台灣與澳門文學關係史的深入研究與體系建構,是兩地學術界亟需開拓的新課題,儘管這樣的交流至今仍是一種“單行道”的模式,亦即台灣作家的作品並未在澳門出版,但兩地的文學交流活動有漸趨熱絡的態勢,澳門文學獎的評委、《澳門筆匯》上都不乏台灣作家的身影,可以預見,兩地的文學交流關係將會日趨多元而緊密。
雖然台灣作家作品尚未曾在澳門出版,但自2011年袁紹珊在遠景出版社出版詩集《Wonderland》後,澳門作家在台灣出版的作品開始零星出現,包括邢悅、洛書、雪菫、盧傑樺、譚俊瑩、太皮、李懿、李展鵬、黃文輝等人,在新詩、散文、小說、文學(文化)評論等方面,終於在台灣有了“零的突破”,儘管這樣的“突破”實在過於遲緩。
本文將聚焦於澳門新詩在台灣出版突圍的現象。除了袁紹珊將另文介紹外,以澳門五位年輕詩人邢悅、譚俊瑩、雪堇、洛書、盧傑樺為討論對象,他們都是澳門“別有天”詩社的成員,除了盧傑樺是1979年生,其餘四人都是八〇後,都在台灣出版個人詩集,且都同在斑馬線文庫出書,詩集出版的裝幀樣式統一,頗有集體亮相的氣勢,不妨稱之為“斑馬線文庫澳門詩人群”。他們的詩集,為台灣吹來一股澳門年輕的詩風,帶來屬於小城寧靜、邊緣的特殊情調。
1.邢悅:三行詩的實驗創作
此一群體中最早在台灣出書的是邢悅。本名莫羲世,1982年生於澳門,華東師大文藝學碩士,曾任“別有天”詩社理事長,在澳門出版有個人詩集《輕度流亡》(2009)、《記事詩》(2015) 、《被確定的事》(2015)、《唇》(2018),在台灣則出版了3部以“三行詩”為名的詩集:《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 ‧邢悅三行詩》(2016)、《喜歡一切悄然降臨‧邢悅三行詩二》(2019)、《伴‧邢悅三行詩三》(2023)。他同時擅長瘦金體書法,曾舉辦過書法展,2017年創立“翰墨藝術教育中心”,目前從事書法教育和書法設計工作。對於強調“一剎那的感興”,與日本俳句、民初小詩、台灣當前盛行的“截句詩”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三行詩”,邢悅的靈感來自於書法,內斂、沉著、圓潤、素雅,是他書藝的琢磨,也是詩藝的追求。美感、情感與生活感,則是他心目中詩書意境最完美的結合。
他的詩都不長,以《唇:邢悅詩選》來看,25首詩中僅最後一首〈印度行色〉長134行,其他都是30行內的短詩,內容多自生活取材,如〈最近的不幸〉、〈早餐〉、〈博物館〉、〈問路——白鴿巢公園車站速寫〉、〈事件——記馬航客機意外〉等,有時代的焦慮感,也有精神上的疏離感,顯現出一位敏感詩人對生活、人性與社會現象來自內心深處的回應,如其所言:“我常有這樣的疑問/我憑藉什麼應和著眾口鑠金的世界?/比他們更沉默還是更銳利?/這本以“唇”命名的詩選/是我想為人類各種“無能為力”留下的感性見證”。1以詩歌來質疑,也以詩歌來回答,鑄冶語言是詩人的專業技藝,但邢悅在此之上更多了感慨和詠歎,以此見證生命的複雜與人生的轉折。
至於“三行詩”系列的嘗試,正如台灣詩人向明在《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邢悅三行詩•推薦序〉所言:“是一種現代詩人自我的創作挑戰和形式突圍的追求”2,這需要勇氣,也需要才情,邢悅顯然都具備了。透過這100首小詩,我們看到了邢悅的愛、真與美,例如“哭與笑/是人生的草稿 所以啊/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第83)、“這不是我們熟悉的/無奈嗎/不可理喻的風或愛情”(第33)、“陪我說說話/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漫長的抒情詩”(第12)、“像一首讀來散漫的詩/我把無法計量的雨/留在台北的天空”(第71)、“不要忘記用愛/承擔作為人類/悲哀與孤獨的全部風險”(第89)、“蓮溪廟外 擺攤人談生計/回收店前電視無聲/一場驅散後的直擊訪問開始”(第51)等,從感情的延伸中,讓思緒逐步深入,靈光一閃,增添餘音裊裊的韻味,恬淡中飽含著生活的況味。
他的許多詩作也為澳門小城留下動人的一瞬,如“沒有回頭車的渡船街/雨水點滴錯落/未曾開花的石槽”(第70)、“紅街市走出來的人群/馬路上亂竄/生活的螻蟻”(第8)、“突然有綿綿的情意 荷蘭園路上/相連的婚紗店與雪糕店/人生中最甜蜜的兩個地方啊”(第92)等,簡單幾筆帶來的畫面感十足,小城風情躍然紙上。寫詩和寫書法一樣,需要定與靜,邢悅自稱“對於文學和愛/我希望我是/安靜又篤定的人”(第50),從這些詩作看來,他的人與詩已然融為一體,定與靜的邢悅,應該是小城不可錯過的一道風景。
2.譚俊瑩:以詩對抗疏離
和邢悅相近,詩風以內心景觀的呈現與詮釋為主的是譚俊瑩,八〇後女詩人,廣州中山大學英文系畢業,在中學教書,後在職修讀澳門大學中文系碩士。2002年加入別有天詩社。2016年在台灣出版的《我喜歡我是現在的樣子》是她的第一本詩集,收錄了她從20歲到近30 歲的作品,共71首詩。筆名“銀色快手”的台灣詩人趙佳誼在〈推薦序〉中對譚俊瑩的詩有一段精準的描述:
讀譚俊瑩的詩,彷彿行走在日常生活構築的荒漠裡,看著自己一點一滴被風化的身體,逐漸被外面的世界雕琢成一個孤獨的塑像,外面愈是嘈雜熱鬧,內心愈是疏離冷漠,那不僅僅是一種背離或抵抗的姿態,也是詩人秉持著良知與善念的修行,還沒有找到懸崖絕壁的時候,絕不能輕言放棄一朵理想主義的花朵。3
孤獨、疏離、對抗、良知、理想主義,這些概念匯聚出譚俊瑩的特色與風格,詩人用詩映射出她的內心世界,而外在世界的倒影也在詩中真實浮顯。
她曾自言:“我的詩真實,卻隱晦。不習慣太直接地述說情感,對於憤恨或者鍾愛,我的筆觸都比較淡然,保持一種適度的距離。”4 正是這樣的創作理念,她的詩總是與現實若即若離,但仔細玩味,卻又犀利到位,直指核心,例如〈有人在澳門玩俄羅斯方塊〉:“俄羅斯方塊風靡全球/我們的澳門,也在做全球化的事/並且抱著勝出的決心?/……相比起狹窄市井的茶餐廳,有人更願意約會在新開的咖啡店/相比起老舊的街市和士多,有人更願意去大型超市/還有人說好了要吃遍所有優惠價錢的自助餐/外地品牌越多越好,有人感覺這樣就能媲美大城市/……我們的澳門更加不能輸/看,我們一直在贏/我們用空降的繁華教育子女/那些消失的,都為我們贏取更多,對吧”5 將澳門小城在全球化下喪失自我的矛盾,以及帶有賭徒心態的現代化競爭,都形象化地予以刻畫,輸贏/得失/新舊之間的選擇與被選擇,詩人以“俄羅斯方塊”的變化不可測道出小城人心的質疑、不安、焦慮與無奈。還有〈進與退——有感於艾曉明老師脫衣抗議中國兒童性侵案〉、〈也是白色——《死營革命實錄》留記〉、〈我們一樣平等〉、〈寫給革命,寫給你——致也是徒然〉等,都可以看出詩人對世界不公不義的不滿與控訴。
不過,這類批判現實的詩並不多,詩集中更常見的是詩意盎然的日常感懷,蘊藏哲理的抒情揮灑,委婉柔和的筆調,將讀者帶進詩的美妙境界。例如僅一行的詩〈情人節〉:“鹿說,那個本來有角的位置,總記得痛”(頁50),將傷痛記憶的難以抹滅生動地詮釋出來;〈泊人〉:“你為何將生活當成一種停泊:/給自己上鎖/同時防盜”(頁134)既寫生活的實況,又暗示心理的自我束縛;〈空降麵包碎的阿公〉:“把身體深處騷動的寂寞撕開任鳥啄食/漸漸少了的/他的寂寞/啾啾地飛走”(頁128)將人物內心的孤寂與麵包碎融合為一,形象比喻栩栩如生;〈那些甜蜜的島嶼留下〉:“安靜的小昆蟲,牠們鬆開/花中央最緊張的話語/聽見了嗎/她只說了一遍/愛你/在所有的散落裡”(頁40)以昆蟲和花的私語,通過聯想,將愛的意境淡淡渲染,很有巧思。這些詩作雖不免有些生澀,但意境、畫面之美,有時會在詩人感情濃烈的語言迸發中,輝映成趣,給讀者留下深深的印象。
3.雪堇:安靜與吶喊的交響
《香水的餘地》是雪堇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詩集,也是個人第一本作品,其後於2019年在澳門出版了第二部詩集《逆行》。本名劉素卿的雪堇,八〇後,澳門大學英文系畢業,曾獲“澳門文學獎”新詩組優異獎,作品散見於港澳報刊。《香水的餘地》收錄33首詩,以真摯的情感構築屬於自己的詩性世界,偶爾又用看似溫婉實則犀利的語言對澳門社會與世界時事表達看法,這一點似乎是這幾位女詩人共同的表現方式。
澳門文學評論家莊文永分析其詩歌時指出:“雪堇詩歌常常以獨白和絮語的言說方式,來處理內在的精神世界與外在的經驗世界。因此,她有時恰似一個夢中人在自言自語,訴說人間的親情、愛情、友情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女性情懷。”6 然而,她“不但書寫人際關係,更書寫社會事件、網路現象、國族認同”,“她不是一個只會把自己關起門來寫詩的詩人”7。當她用詩來抒發自己的內心世界時,便寫了〈梯邊小花〉、〈日記〉、〈稻穗〉、〈繪本發佈會〉、〈蝸居〉、〈蝴蝶——記抑鬱症患者〉等詩,當她面對社會現象想大聲吶喊時,則寫了〈星空〉、〈演唱會〉、〈那一夜的政改諮詢會〉、〈寵物〉、〈桃花崗——寫於案件開審之前〉等詩,安靜與吶喊是詩人的雙重性格,也是詩集中不斷更迭的複調聲響。
〈星空〉一詩令人印象深刻,將學生畢業典禮與立法會外抗議事件並置於同一個星空下,對照強烈且張力十足:“我們不會忘記/點亮數千星光的那些天/在畢業禮會場外/在立法會大樓外/即使 我們哽咽唱著/泡沫一樣的歌/今晚/我們仍然站在暴風的中心/挺胸堅守/暴風後 星光更亮”(頁77-78)在哽咽中放歌,在泡沫中堅守,雪堇的社會性格於此有了撼動人心的不經意流露。
這類既有小我抒情又能反映社會現實的詩作,可能是雪堇詩集中最具個人特色、也最能打動讀者的部分,特別是一些關於澳門小城的作品,如〈一個名叫澳門的小城〉:“有人說過/回歸前的日子像初戀/過去的就是過去了/……也有人說/要把這小城打造為一名驚世美人/就開展了一個個地盤/大大小小的整容手術/……讓我們約定/在每一個放假的日子/共同編織一個又一個紙紮燈籠/在那未施妝粉的婆仔屋 高掛”(頁149-152)詩中有對澳門現況的不滿,但最終還是傾吐出對小城不渝的愛;〈亞婆井〉中對澳門葡人深情留戀的亞婆井雖有漸被遺忘的感嘆,但同時也不忘提醒後人它在澳門歷史上不會消逝的記憶:“路過的時光忘了發條/水井仍維持著向天的姿勢/那久被遺忘的水聲/沒有停止沉吟/一個城市的命題”(頁70);還有刻畫賭徒心態的〈他們〉,紀錄天鴿颱風肆虐澳門的〈颱風〉,暗寓回家方向與對望姿態的〈東望洋燈塔〉,至於〈舊澳大的信仰〉中寫道:“畢業後 山下的景物變得太快/我沒打洞的學生證卻一如往昔/這長命斜上 我們從未停止/用沈實的腳步 複習謙卑”(頁130)是否也暗指了新/舊澳大的不同呢?這些作品都令人沉思,也都是雪堇帶給讀者對變化中的澳門、騷動中的世界一絲安撫的慰藉,以及堅持下去的勇氣。
4.洛書:出入傳統與現代
同樣以詩歌對澳門熱情關注同時又安靜批判的還有女詩人洛書,她的詩歌圓熟度、深刻性和創作企圖可能超過了同為八〇後的譚俊瑩、雪堇。本名黃燕燕,澳門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博彩業學士,畢業後從事澳門博彩業市場策略分析工作,常自嘲“左手是魔鬼,戲賭人間萬千棋局;右手是天使,玩轉天地辭海詩心。”8 屢次獲得澳門文學獎的肯定。2016年出版的《燕燕于飛》是她的第一部作品,其後於2020年在澳門別有天詩社出版了第二部詩集《獄之境》。
洛書一進入詩壇便受到矚目,16歲時寫下〈十二離歌〉參加澳門文學獎,12章節、逾150行的長篇組詩,將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以少女羞怯、內斂、生澀的心理婉轉道出,充滿青春美麗與憂傷的氣息獲得了不少好評,中學時曾教過她的詩人盧傑樺就說:“燕燕在十二道回憶裡,不斷的嘗試展現自己的傷痕,其實是一次又一次的確認和相信,一次又一次的復原與治療,一次又一次的擁抱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原諒那個受傷的自己”,與其說〈十二離歌〉是懷念過往的作品,“倒不如說她在詩歌裡,找到了一個救贖自己的出口。”9
且看她是這樣寫愛情的開始:(一)“有些旋律其實從來沒有被歌唱過,/有些火把其實從來沒有被點燃過,/可是世界有了聲響有了光。/而我們一起走過的街,/依然有著青春依舊的歌。”(頁48)然後是逃避不開的轉折:(八)“可是童話最讓人膜拜的地方,/就在於它的不可相信。/時間倉皇地捲過屋頂,/一步與一步間成了距離。/那些匆忙逃竄的流年,/沖亂了飛鳥的遷徙。/惡毒的魔法師,/抱著雙手唱起黑色輓歌。”(頁63-64)最終是這樣的結束:(十二)“很多時候,/我平靜地做著一些事情。/喝水。失眠。無所事事。/然後平靜地想你。……像這樣的愛戀,/一生中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我想在水中寫一封信/給你。/一邊寫一邊消失。/可以讓我就這樣度過一生。”(頁72-73)不得不說,洛書當時的文字有些稚嫩,但其中的快樂與痛苦、擁有與失去、美好與暗黑的情緒表達是濃烈而成功的,是屬於年輕少女才有的懺情書。
詩集中另一首長詩同樣令人驚艷。多達20節172行的〈新曲木蘭令〉,以“起曰”、“歌曰”、“嘆曰”、“亂曰”等古文體制穿插其中,但語境確是現代的,如“歌曰:/‘幾度瀟湘,又見陰山。/紅纓槍,戎馬背上唱夕陽。/夢回章台,孤吟風柳。/知惜顏,無奈西風又促鞭。/漠北夜涼,邊風蕭蕭。/吹笛羌,又是寒食去時長。/金光鎧甲,刀戢鞍韉。/號聲響,一劍舞盡平沙雁。’(頁151)先以古詩詞文字營造出沉重的歷史感,然後以現代感的呼應延伸而發:“天命如何,路又如何/蒼天以下,黃土以上/都是茫茫。你是不是還記得/從何處你來?向何處你去?/有種從前,只曇花一現/記住是唯一的記號/有種以後,是狹路相逢/相遇便是宣戰”(頁153-154)作者追慕巾幗花木蘭,作為在澳門賭城充斥的掙扎與沉淪中,一個逃離牢籠的象徵,正如她所說:“花木蘭是我的追求,縱馬天下,黃沙萬里,那份豪情,鏗鏘如出鞘的寒劍,絲毫不退縮。而落幕之後,毅然退隱天下,那份淡然,溫婉似清風拂過,如蓮輕斂。能出能收,這份隱忍,萬夫莫及。”10 心嚮往之,是對現實無法超越的無奈,但又不失對抗的決心。
詩集的開篇〈十二離歌〉是青春私我的愛情逐夢,而掩卷之作是“出入於傳統與現代,游刃而有餘”11、古意躍然的〈新曲木蘭令〉,這是作者的自我期許,而我們也從中看到了作者的蛻變與成熟。僅以此兩首長詩,洛書的詩藝成就已經粲然可觀。
除了長詩,洛書詩集中的短詩小調同樣精彩,尤其是對澳門賭業與人性的觀察及敘事深刻、犀利,是詩集中的代表之作。這和作者的親身經歷有關:“那時我的主修是工商管理學的博彩專業,一邊是全英教育的商科,一邊是墨香飄然的古文,大學四年,我就在生存技能和內心追求的兩門學科上不斷撕扯拉鋸,異常疲累,卻無法捨棄其一。大學第四年,我在澳門某間賭場做兼職荷官,負責派牌。我白天上學,晚上上班。那一年的歷練,對我生命有重大的影響。”12 面對賭徒、金錢、骰子、撲克、香菸交織而成的紙醉金迷,洛書寫下了〈魔術師〉、〈我的情人〉、〈賭客〉等作品。例如〈魔術師〉:“黑色桃花是戰士佩戴的寶劍/白色梅花將戰場的哀傷收斂/金色方鑽是丟失的遠方家園/而我的紅心,是什麼樣兒?/
我仍在原地打轉//我說,我愛你/你笑著回答,別在意/愛是幸運加概率/還戴著多重面具/而你輸不起/……我的雙手在牌上/牌在我的雙手上/我想離開/我要離開/可右手輕輕推出牌”(頁108-110)和一般寫博彩的詩作角度不同,洛書的獨特視角是發牌的荷官,而非旁觀者或賭徒,她的痛苦、無奈與掙扎,無疑也是賭場中最矛盾的角色。
又如〈我的情人——一個小荷官的自言自語〉:“有時 生活就像一場撲克遊戲/不到最後 永遠無法預知結果/而勝利 往往在峰迴路轉之前/可我 在等待到來的那一刻 早已陣亡”(頁112)賭桌與人生的命運底牌難以預測,詩人雖然沒有失去金錢,但卻早已看到了靈魂滅頂、生命節節敗退的困境。
還好,詩人挺了過來:“現在想來,我都不知道當時是怎樣挺了過來。面對金錢的極大誘惑,環境的極致奢侈,人心的極險輕浮,我苦苦堅守著自己的心不動,那時,唯一支撐我的,就是那句‘燕燕于飛’,我在心裡不斷反覆默誦著詩經楚辭,用最原始的力量抵抗這三千紅塵紛擾。……幸而當時沒有覆滅,反而成就了最後的破繭飛翔。”13 或許答案也在〈騎士的夢〉裡:“當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居住在最理想的國度裡/現實看起來愈沈重/自我飛得越高”(頁105)置身於充滿誘惑與墮落的人間遊戲場,洛書用詩超越了自己,也救贖了自己。詩人依然寫詩,理想依然飛翔。
5.盧傑樺:歌與詩的搖滾夢
澳門詩人群中還有一位盧傑樺,啟蒙洛書寫作的中學老師。1979年生於澳門的他是這五位詩人中發表與出版詩作最豐者,也是澳門最具有代表性的青年詩人之一,曾任別有天詩社的社長,多次獲得澳門文學獎新詩獎。2017年在台灣出版了詩集《輕漫搖滾》。在此之前,他已經出版了詩集《等火抓到水為止》(澳門日報出版社,2007年)、《拳王阿里》(北京:作家出版社,2015年),這兩本詩集內容多有重複,應該是為了納入北京版“澳門文學叢書”,遂加了幾首新作編選成書。《輕漫搖滾》也有同樣情形,如〈拳王阿里〉、〈等火抓到水為止〉、〈行詩之急板——向瘂弦致敬之必要〉、〈忍法帖:飛簷之術〉等詩也是舊作,但加入了22首新作,使此書有了新的面貌與主題,對了解盧傑樺詩作的風格流衍和特色,這本新舊併陳的作品最完整也最具代表性。正如書名所示,盧傑樺的詩作充滿了音樂性、節奏感,鍾愛搖滾和藍調,情緒常隨著音樂起伏,節奏使他的詩頓挫有致,在感官與想像之間,他的詩具有一定的爆發力。
盧傑樺在許多場合都說過,他的詩作頗受藍調、搖滾的影響,也可以說,他的詩歌是“歌”多於“詩”,對此他有清楚的表述:“我詩作裡面的歌,比較傾向搖滾一類,創作的時候總會隨著強烈的樂音,讀此詩集你或會聽到的藍調、龐克、重金屬,甚至是黑金屬,搖滾音樂有很紛繁的心理變化,讀此詩集中你或會感受到的孤獨、慵懶、冷鋒、革命、嘻哈、破壞、憂鬱、譏諷的意念,當下雖然不能以音樂把詩作演繹出來,但詩歌就好像把我的心靈剖開了,將這隱藏的都一一呈現。”14
正因為發現自己的搖滾理念,所以有意地將幾首舊作輯錄在新書中,例如〈拳王阿里——反戰藍調精選〉。這是由三首散文詩構成的組詩,“反戰”是其主題,節奏強烈的藍調則是他最喜歡的音樂形式。組詩第一首〈拳王阿里〉,時間長度8:23,分兩部分,之一從“一拳擊倒黑白圍牆”的拳王阿里開始寫起,混合著揮拳的姿勢,喧囂的喝采聲,探討種族解放議題:“‘左刺拳虛攻……右勾拳強打……左肋……下巴……’,脫水的拳力逐下肅清這個時代所有可笑的觀念:戰爭、暗殺、軟弱、專橫、圍牆……阻礙歸家的圍牆”(頁47);之二則以12歲伊拉克少年阿里,在2003年美伊戰爭中失去家人及雙臂,但因此受到世界矚目而改變一生:“他失去了雙臂,得到了一雙拳頭。因為沒有人抵擋得了他的眼神,一雙大眼像粉牆上的彈痕般明亮、深邃、無處不在,你能承受這種對手一眼窩心的重拳嗎?”(頁49-50)第二首〈即興反戰藍調(又名:一支擁有手足情的小隊A小調)〉,音樂長度6:21,引柏拉圖“只有死者才看到戰爭的終結”為詩定下基調,思索在戰場上犧牲的意義何在:“遙遙無期的抗爭一定要阻止,如果我可以!如果我可以,我不會用迷彩的戰衣和妳擁抱,這是妳知道的,艾利斯!這是妳知道的,艾利斯!我不怕槍林彈雨,只怕妳盼我回家。戰爭遙遙無期不能阻止,誰又會分清誰是煽動者還是被壓迫?”(頁50-51)然而結局卻是:“請妳給我枕頭,請妳給我夢般的床單 夢中我哀求從前的理想何時空降,駕著飛機帶我的身體回家!”(頁53)
第三首〈紙飛機樣童年〉,音樂長度3:40,以紙飛機比喻生活、理想、歷史,最終指向生長的故鄉以及沉迷網路世界的人們:“多少人能擁有自己的理想,如同駕著一架紙飛機輕易?……安樂中的少年不可以,試問哪一雙與鍵盤十指緊扣的手會摺紙飛機?一如澳門的山沒有高度,水沒有深度,只有超越海拔的近視眼!……飛不起!理想紙樣的生活飛不起!這飛機只有頭等艙,沒有經濟客位 生活中已沒能耗的紙:都給阿婆收了去換銀紙,去換糊口的紙……都給澳門詩人收去了吸食陳年鴉片四百年過把癮,都給共冶一爐的銷金窟煉製紙醉金迷……”(頁55-56)結尾再度呼應種族解放的夢想,或者夢想的遙不可及:“馬丁告訴我:《我有一個夢想》,我告訴生活:理想越大越容易超載”(頁56)。
這首組詩展現了作者龐大的企圖心,從彼岸的美國、伊拉克,回到澳門這塊土地,空間的置換雖有不同,但對美好生活、愛情的嚮往,和對現實世界的不滿、控訴,則始終一貫地穿梭在字裡行間,穿梭在不隨流俗的形式表達,及不屈從權威的叛逆精神中。世界殘破,戰火燃燒,但賭城小島卻依然紙醉金迷,詩人的革命理想只能藉著如歌的詩破繭而出。
相對於〈拳王阿里——反戰藍調精選〉、〈等火抓到水為止——給I.M.一首關於愛與死的革命歌〉、〈魂斗羅的密技——有關命運、愛情與政治的輕漫搖滾〉、〈小心輕放〉等沉重/厚重的詩,詩集中其他相對短小的詩一樣具有尖銳的批判性,即使是只有四行的〈查詢熱線〉:“打得/很熱//回得/很冷”(頁115),或是嘲諷現代人沉迷虛擬世界的〈網遊〉:“還未吃下禁果/還未服用神丹/還未攀上天梯/我進入了仙境//在這裡 我聯繫了/各方的神祇/在這裡 我窺看了/眾生的秘密在這裡 我擊殺了/背信的叛徒//我/在這裡活過了/千年/如一日”(頁107-108),又或是從童言童語中揭穿成人世界虛偽自欺的〈下午茶〉:“昨天下午孩子餓了/他嚷著要吃一點東西/我也很想吃下午茶/於是說要到小店買熱狗吃/他好奇的問那是什麼/我說這是一種/世界上最好吃的麵包”,但孩子聽了卻很慌張,因為“世上哪有一種麵包/將可愛的小狗夾在中間”,後來聽到“先將熱狗包焗熱/之後在上面加點/番茄醬、芥末醬、青瓜醬”後,孩子“連忙說不/還說/他最喜歡的/還是世界上最會說謊的麵包/沒有菠蘿的菠蘿包”(頁131-133)詩人感嘆,生活中到處充斥謊言原來是真實的日常。
不過,詩人並未對世界絕望,《輕漫搖滾》最後一首詩〈墨忍〉寫道:“花兒捨棄芬芳和脆弱/然後造就果子/小溪捨棄閒逸和短淺/然後造就江河/這注定是個逆風而行的年代/‘風起了,要努力好好的活下去……’”(頁180-181)引用法國詩人保羅•梵樂希之語,提醒並期勉自己好好活下去,以拼戰的意志、正向的能量,與世界對抗,與世界和解。盧傑樺的思想與理想、生活與情感的精神歷程,在這部詩集中,以其別致恰切的形式留下了讓人一聽再聽的動人歌聲。
從以上幾位詩人各具特色的詩藝表現,可以看到,“詩的澳門”正在突圍而出,讓台灣讀者發現“澳門的詩”。斑馬線文庫澳門詩人群在喧囂世景中安靜寫作,輕聲細語地將島嶼小城的身世娓娓道出,打破了台澳的地理距離,也拉近了兩地人們的心理距離。作品還不多,卻別有天地,寬廣且迷人。在賭城之外,澳門詩城的形象應該已經在台灣讀者心中逐漸清晰起來。
1 邢悅:〈引言〉,《唇》(澳門:引文化公司,2018年),頁1。
2 向明:〈詩的革命與挑戰—從邢悅的三行詩想起〉,見邢悅:《日子過得空白一點也不錯》(台北:斑馬線文庫,2016年),頁3。
3 銀色快手:〈推薦序:彷彿行走在日常生活構築的荒漠裡〉,見譚俊瑩:《我喜歡我是現在的樣子》(台北:斑馬線文庫,2016年),頁11-12。
4 譚俊瑩:〈後記:集結所有島嶼的記憶〉,《我喜歡我是現在的樣子》,頁174。
5 譚俊瑩:〈有人在澳門玩俄羅斯方塊〉,《我喜歡我是現在的樣子》,頁35-37。
6 莊文永:〈推薦序:雪堇精心構築的詩性世界〉,雪堇:《香水的餘地》(台北:斑馬線文庫,2016年),頁11-12。
7 游書珣:〈推薦序:聽雪堇唸詩〉,雪堇:《香水的餘地》(台北:斑馬線文庫,2016年),頁31。
8 洛書:〈作者簡介〉,《燕燕于飛》(台北:斑馬線文庫,2016年),頁171。
9 盧傑樺:〈推薦序:穿越過去,救贖自己——讀洛書的《燕燕于飛》〉,洛書:《燕燕于飛》,頁18、20-21。
10 洛書:〈後記〉,《燕燕于飛》,頁168。
11 秀實:〈推薦序:澳門城,讀洛書〉,見洛書:《燕燕于飛》,頁9。
12 洛書:〈後記〉,《燕燕于飛》,頁166。
13 洛書:〈後記〉,《燕燕于飛》,頁167。
14 盧傑樺:〈後記〉,《輕漫搖滾》(台北:斑馬線文庫,2017年),頁1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