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門,雖有無盡喧囂繁華,文學,始終是一抹清新雋永的亮色,串聯起濠江一代代寫作人愛國愛鄉的情懷、文心自足的赤誠。近日,記者走進位於首都北京的中國現代文學館,這裡將澳門文學這顆彌足珍貴的明珠悉心珍藏——文學館存有澳門作家書刊102冊、藏品23件。所藏不算豐盈,卻是中華文庫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昭示澳門文學與祖國內地文學同根同源、一脈相承。

澳門著名文學評論家、作家李觀鼎手寫的《贈書感言》。資料圖片

兩篇珍貴手稿傳遞家國情懷

在中國現代文學館手稿庫,保管閱覽部負責人穿戴手套、小心翼翼打開檔案冊,向記者展示了為數不多的澳門作家藏品。其中,兩篇字跡清晰、不落一處塗痕的整潔手稿,格外引人注目。

"民國成立後,封建軍閥互相割據,跋扈萬分。章太炎沒有一根取悅權貴的媚骨,敢於寫文章大罵吉林都督……"這篇《章太炎其人其事》,以俊秀的鋼筆字,工整書寫於印有"澳門日報"字樣的綠色豎排稿紙上——短短三頁紙,寫就了章太炎一生中剪辮、獄中鬥爭、痛罵軍閥、給特務立規矩等極具戲劇衝突的軼事。簡勁筆法下,一位果敢、不屈、機智的革命者形象,躍然紙上。

文章落款"一九六〇年十二月卅一日——「新園地」",作者正是《澳門日報》創辦者、已故澳門作家李成俊。

恰如文中所書寫的那般氣概,李成俊本人也是一位文化鬥士。作為土生土長的澳門兒女,他一生滿懷報國之志,1944年,高中剛畢業,李成俊就奔赴廣東參加了中山人民抗日義勇大隊。他先在敵佔區進行抗日宣傳,後又調入《新大眾報》從事採編工作,以筆為槍,直至抗戰勝利。

1958年,李成俊與友人創辦《澳門日報》。這份有著深厚愛國底色的中文報紙,不僅成為澳門發行量最大、深受市民歡迎的報業龍頭,更開闢了《新園地》《鏡海》《小說》等著名文學副刊,建築起澳門文學繁榮生長的一方園地,培養了一代代作者。

有趣的是,另一篇珍藏於文學館的手稿《同治之死》,也是曾投給《新園地》的短文。同樣三頁稿紙,內容豐實、語言幽默,標題之下注有一行小字:"清朝皇帝愛看戲·慈禧第一大戲迷·卅四"。落款"穆凡中2014.2.13"——在數字時代,作者仍堅持一絲不苟的手寫。

作為澳門戲劇大家,穆凡中於20世紀80年代遷居澳門後,數十年致力於傳承弘揚京劇、崑曲等中國傳統藝術,並積極推動澳門本土戲劇創作。他先是在《新園地》開設"崑曲摭談"專欄,歷時四年,寫下四百餘篇;後又開設"東柳西梆"專欄,專攻清代戲曲。他不只寫戲,也寫京劇成型、成熟背後風雨飄搖的時局——上述手稿,正是由此而來。

穆凡中的"東柳西梆"從2012年寫到2019年5月,直至他去世前一個月。他的女兒、澳門作家專委會主任穆欣欣不無遺憾地說,"這個專題沒有寫完,《太后編劇》寫到慈禧如何從看戲、聽戲、唱戲進入編劇角色,便戛然而止。接下來會寫什麼、怎麼寫,爸爸留下了一個永遠的謎。"

"數百年來,儘管澳門曾長期被外族佔據,但澳門人憑藉頑強的生存意志和對傳統文明的傳承,始終保持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血脈。"澳門著名文學評論家、作家李觀鼎說,"愛國愛鄉的情懷、淳樸善良的民風、平和自在的心性等,早已融入澳門人的內心深處,並作為深厚的文化基因貫穿於澳門文學發展歷程,成為作家們建立文化自信的堅實基礎。"

幾度親密交流融通兩地文心

1999年,無疑是澳門歷史上一個濃墨重彩的年份。文學館的一份特殊珍藏,便是來自這一年——《澳門回歸祖國報紙珍藏套裝》:內含12月20日的報紙《澳門喜回歸》、號外《澳門回歸了》和《歡迎解放軍駐澳》,以及12月21日的報紙《歡慶特區成立》等。

"這份彌足珍貴的報紙套裝入藏文學館,家國情深,別具意義。"中國現代文學館常務副館長王軍告訴記者,2024年3月,43位港澳作家應中國作家協會之邀,赴京參加"歡迎港澳作家回家"交流活動。澳門日報社社長陸波得悉後,捧出這份《澳門回歸祖國報紙珍藏套裝》,鄭重囑託澳門作家代表團帶到北京。陸波還特意表示,正在梳理《新園地》自20世紀50年代創刊以來的文學資料,將適時捐贈給文學館。

"近幾年,文學館與澳門作家群體、文化界人士交流密切。"王軍感慨道,"只要我們提出蒐集史料、藏品的需求,他們都會熱情回應,都希望為澳門文學匯聚到中國現代文學百年文脈之中盡一份力。"

談起兩年前的北京之行,穆欣欣總會湧起許多美好回憶:"因為同樣的热愛,港澳作家與內地作家聚在一起,進行了多場文學暢談。那時,連文學館院中的絲絲垂柳、爛漫玉蘭,好像也在陽光下笑意盎然。"

那次活動,澳門作家們帶回了前輩們有溫度的手稿、信札,使之與文學館九十多萬件藏品團聚;吳志良、湯梅笑、穆欣欣、林玉鳳、太皮、周桐、陸奧雷等作家,也帶回了自己簽名的個人作品入藏。

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館員王雪表示,"這批澳門回歸後的文學作品,成為文學館澳門文學藏品體系的關鍵板塊,見證了回歸後20餘年澳門作家更具自豪感、使命感的創作心態,以及澳門文學繁榮發展的豐厚成果。"

澳門青年作家陸奧雷幽默地說:"中國文學開枝散葉、處處繁花,優秀的孩子那麼多。我們不主動寫'家書'送回家,族中的親友們又怎可能知道,在澳門,有著這樣一群有趣的文學兄弟姐妹呢?"

一份業餘耕耘追尋文學本真

在兩地的深入交流中,王雪了解到一個動人事實:澳門作家幾乎都有本職工作——醫生、教師、媒體人、政府職員……他們都是在工作之餘,擠出時間進行文學創作。

如何理解這種"業餘"的寫作方式?王雪取出了一份李觀鼎先生手寫的《贈書感言》。這位耄耋之年的澳門文學重要奠基人提到,在澳門,文學書寫純屬業餘"閒事"。單憑稿費難以養家糊口,寫作人都是打工仔,有的還要打兩份工、三份工。大家懷著對文學的情分,在緊張的工作之餘,用鍵盤和筆墨為人生塑像,為小城立心,求真、向善、致美,孜孜矻矻,耕耘不輟。他还說,感恩澳門文學,它讓人懂得:這世上確乎有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

長期以來,澳門文學發展與澳門副刊文化緊密相關。澳門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朱壽桐提到,《澳門日報》上每天一版的《新園地》成為澳門文學主打文體散文隨筆的重要集散地,漢語新詩也是其常備內容。直至多媒體時代,澳門社會仍普遍流行著"副刊文化心態",即市民養成了某種品味副刊的閱讀習慣和文化性情。

穆欣欣觀察到:很多澳門作家是從報紙副刊、"豆腐塊"專欄起步,經過長期的"報刊體"訓練,形成了短小精悍、同時不失溫度與親切感的風格。澳門作家常說"目中有人"——寫作要面向大眾,心中裝著讀者。這與"以人民為中心,為人民創作"的文藝導向,恰好遙相呼應。

或許,這正是澳門文學的動人底色:它從來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選擇。喧嘩之外,自有一脈沉靜支流。涓細,卻從未斷流。

《光明日報》(2026年05月12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