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門這座東西方文化交融的古老城市,詩人賀綾聲的詩歌寫作無疑是一抹獨特的色彩。作為攝影愛好者的他,習慣於用鏡頭捕捉“M城”的瞬間,而當這種捕捉轉化為文字時,詩歌便成為了凝固時間的另一種媒介。正如法國的哲學家加繆所言:“在光明的中心,總是有一個不可穿透的陰影。”作為澳門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秘書長,他著有詩集《時刻如此安靜》、《如果愛情像詩般閱讀》、《南灣湖畔的天使們》、《遇見》、《所有悲哀是眼睛,喜歡光》等,其詩作在處理愛情、時間與城市經驗時,展現出一種獨特的“輕叙事”美學與深沉的存在主義思考。他曾舉辦“在M城”、“我城,他城”、“光影五重奏——澳門五詩人”攝影展。他的創作不僅深深植根於澳門這一方文化沃土,更以其獨特的語境和深刻的隱喻,構建了一個既真實又超現實的詩歌世界。他的詩歌語言清澈如水,卻往往承載着情感的重量,這種反差構成了其詩作獨特的張力。
賀綾聲的詩歌視野並不局限於個人的風花雪月,他更將目光投向了腳下的這座城市——“M城”,以及生活其中的眾生相。賀綾聲的“M城”既是澳門縮影,更是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場域。詩人以敏銳的哲學之眼,去捕捉城市生活中存在的焦慮與疏離。在詩歌作品《命名》中“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灰燼”的自我分裂,揭示了愛情與存在的悖論;《稀有動物》裡“以身體的黑暗餵養它”,暗喻了現代人與虛無的共生關係;《傍晚的風景》中“一朵花落下了春天”,將死亡植入日常城市景觀;《再次移民》通過“站了多年的車站/在陌生中變瘦”,追問歸屬與漂泊的永恆矛盾;《想不起這本書的名字》以“通往失落的航線”指向記憶的迷失。這些詩作共同構築了一個充滿存在焦慮的M城——既是地理空間,更是靈魂的迷宮。在《想不起這本書的名字》、《命名》、《奔走》等詩歌作品中,詩人探討了現代人的生存困境、身份認同與精神歸宿。
一、無法註解的命運:《想不起這本書的名字》
原載於《澳門日報》二〇二六年二月十八日“鏡海”版的短詩《想不起這本書的名字》,筆者認為這一首詩是賀綾聲“城市詩學”的代表作之一。全詩如下:
坐在媽閣塘咖啡店內 看讀書人用目光修剪窗外雲絮 每一縷都是通往失落的航線 書是遲到的郵差,總將絮語 送至黃昏。 曾經被海風掀起的期許 如今在字裡行間湧入他眼裡 是否等待下一章的翻頁? 時光不斷修改咖啡餘韻 唱碟機反覆釋放藍調 我的想像被他的淚水染透 夢中情人 終究是整冊命運 無法註解的詩
詩歌的場景設置在媽閣塘咖啡店,這是一個充滿了澳門本土氣息的空間。詩人觀察着一位讀書人,“看讀書人用目光修剪窗外雲絮”。“修剪”一詞用得極妙,將無形的目光與無形的雲絮賦予了質感,暗示了觀察者(詩人)與被觀察者(讀書人)之間的某種介入關係。
“書是遲到的郵差,總將絮語/送至黃昏。”這一比喻將書籍的功能時間化了。郵差意味着溝通與傳遞,但“遲到”則意味着錯位。在快節奏的現代都市,書籍、閱讀、甚至溝通,都往往呈現出一種滯後的狀態。
詩的結尾寫道:“夢中情人/終究是整冊命運/無法註解的詩”。這裡,賀綾聲觸及了一個核心的哲學命題:他人的不可知性。列維納斯認為,他人的臉是我所無法完全把握的“絕對他者”。詩中的“夢中情人”或許並非實指某個人,而是象徵着我們在閱讀與生活中尋找的那個終極意義。然而,無論是書本還是命運,都充滿了不可讀解的謎題。這首詩通過對閱讀行為的描摹,隱喻了現代人在信息過載的時代,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與孤獨。我們坐在咖啡館裡,看着窗外,正如書中的文字看着我們,彼此互為謎題,無法註解。
二、灰燼與重生的辯證法:《命名》
他的近作《命名》,這首詩不僅僅作為一首愛情詩,它更是一首關於存在主義危機的詩篇。該詩原載《當代 · 詩歌》雜誌二〇二四年第六期。全詩如下:
今夜別開燈 讓激情更漫長 左腳磨擦右腳 重建相愛的可能 每一個瞬間 都是青春的全部 哀傷用眼淚沖刷海灣的顏色 十八歲的天空那麼藍 藍得不像任何一個天空 歲月已經涼透 星星的記憶只足夠 記下上一秒的形狀 我和你,注定一半是火焰 一半是灰燼 隨風吹去 成為一種疼痛 沒有暴風雨的演習 你的溫柔直接屠殺我的慾望 春天腐爛成紀念日 我拿着玫瑰在等待 你的另一種命名
“星星的記憶只足夠/記下上一秒的形狀”,這句話極具時間意識。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類的記憶是如此短暫與不可靠。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灰燼”,這不僅是對愛情的狀態描述,更是對生命本質的二元對立結構的揭示。海德格爾將人的存在定義為“向死而生”,生命的過程就是燃燒的過程,而結局注定是灰燼。然而,賀綾聲並未止步於虛無,他寫道:“成為一種疼痛”。疼痛,在這裡成為了存在的確證。正如笛卡爾“我思故我在”,賀綾聲似乎在說“我痛故我在”。
在“M城”的背景下,《命名》還隱含着對城市身份的思考。澳門是一座歷經滄桑、不斷被重新“命名”的城市。詩中提到的“你的溫柔直接屠殺我的慾望”,或許也可以解讀為現代商業文明對原始情感的侵蝕。詩人試圖在“春天腐爛成紀念日”的廢墟上,等待一種新的命名,這既是情感的重建,也是文化身份的重構。
三、徒勞的西西弗斯:《奔走》
《奔走》是一首極簡主義風格的作品,卻蘊含着深刻的哲理。全詩僅八行,卻以排山倒海的力量逼迫讀者直面存在的根本問題:
為生活 我們奔走 為愛情 我們奔走 為健康 我們奔走 為甚麼我們 一定要奔走? 為甚麼我們 不能站着不走?
《奔走》是賀綾聲詩中較簡短卻最具哲學衝擊力的作品之一。這首詩的力量來自於它的形式。前三組“為……我們奔走”的排比,涵蓋了人類生存的三大核心領域——生活(物質)、愛情(情感)、健康(身體)。這三組奔走構成了現代人永不停歇的生命節奏。然而,詩人在最後兩組反問中徹底顛覆了這一節奏:“為甚麼我們/一定要奔走?/
為甚麼我們/不能站着不走?”
這不禁讓人想起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對荒謬的論述。西西弗斯日復一日地推石上山,這看似荒謬的循環,正是人類生存狀態的隱喻。賀綾聲的“奔走”與西西弗斯的“推石”具有同構性。但他提出的“站着不走”,並非簡單的消極抵抗,而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反思。在高速運轉的現代社會,“奔走”已經成為一種無意識的集體行為,而“站着不走”則是一種覺醒的姿態,一種試圖在時間洪流中截取片刻寧靜的努力。
然而,正如我們在賀綾聲的其他詩歌中所見,這種努力往往都是徒勞的。在《傍晚的風景》中,“一輛車子睡在馬路上/結束了悲哀行程”,這種“睡”與“結束”,是奔走的終點,也是生命的終點。《奔走》一詩以疑問句作結,沒有給出答案,這種開放式結尾,將思考留給了每一個在都市中奔波的靈魂。
博爾赫斯曾說:“我寫作是為了讓生活變得可以忍受。”賀綾聲的詩歌,正是他在這座光影迷離的“M城”中,為所有孤獨靈魂搭建的一座避難所。他以其攝影人的敏銳視角與詩人的細膩情懷,構建了一個光影交錯、感性與知性並存的文學空間。
2026.5.6 澳門日報 第C08版:鏡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