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话挺有意思。”她说。

他嗯了一声,桌对面坐着,视线还黏在手机上。绿色对话框,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哒哒哒地跃动。她想知道他在跟谁聊天,懒洋洋的好奇心,像在淋浴间洗澡时,隔着磨砂玻璃看他刷牙。主管?羽毛球搭子?常请他吃水果的实习生?还没上菜,下单已是二十分钟前的事了,却不是什么繁忙、高档的餐厅:一家川菜馆,开在商场敞开的角落裡,四下没别的客人,服务员慢慢擦着空桌子。没有锅气的饭店,她总觉得选错了地方,可他没有生出异议。

“笑话是这么开头的:有一天,勃列日涅夫同志计划访问波兰。波兰政府于是找了个画家,要求对方画一幅油画,名字就叫《勃列日涅夫同志在波兰》。”

“然後呢?”

“然後,到了验收的那天,官员终于见到了画:画着一间臥室,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正在床上做爱。”

“然後呢?”

“然後官员大怒,问画家画中的女人是谁,画家说:这是勃列日涅夫同志的妻子。又问男人是谁,画家说:这是勃列日涅夫同志妻子的情人。再问:勃列日涅夫同志在哪裡?画家回答:勃列日涅夫同志在波兰。”

她停下来,等他反应。他听到了停顿,抬头,问:“讲完了?”

“讲完了。”她回答。

“你总喜欢讲笑话。”他找补道,“像是有个资料库。”

“不好吗?”她问。

服务员端来一口锅,恰到好处地覆盖了他们的对峙。“水煮鱼,”他说,“看着不错,下饭。”对着一盘盘接踵而至的热菜,他们又找出了许多新话题。遗憾的是,各自所陈述的趣闻与经歷,都和那条残破不堪的鱼一样,已不再新鲜。他去过成都,她也去过;他吃过重庆火锅,她也吃过,等等等等。

“待会儿什么安排?”他终于发问,“老地方?打车过去也不远,才十来分钟。”

“这两天不太方便。”她回答,一边将鱼片捞起,铺在白米饭上吸油。他开始回忆去年在上海杏花楼吃到的一条鲥鱼,刺太多,肉太少,价格太高昂,“简直是敲诈”。于是她走神,想像起只在旁人转述中存在的艺术品,即那副画着偷情男女的油画:房门紧锁的臥室,写字台上亮着一盏暗沉沉的檯灯,双人床堆满抱枕,鸭绒溅起在半空中,丝绒被单下两具汗津津、赤裸裸的身体,一男一女,相互搂抱、亲吻。背景裡,窗帘掀起一角,一点光线倾泻进来,外面是铁栏杆阳台,远处有庆典和阅兵——对,很奇怪,在她的想像裡,勃列日涅夫的出访与他妻子的偷情,二者发生在同一个下午、同一座城市,相差不过几条街道。男人和女人低低呻吟着,背景裡净是民众热烈的欢呼声。

结帐後,他说:“去喝杯咖啡?”但又补上一句:“有点事,我得早走。”脸上生出微笑,眼角纹皱起,温柔又狡诈,像是为这样蹩腳的谎言表达心照不宣的歉意。她善解人意惯了,当然说自己喝不下,心裡想着他可能已经有了新女友。这个不行,便叫那个补上。要是运气不错,就正好能错开各自月经的时间。

带着酸菜的气息,两人离开了商场。他说要打车回一趟单位,临时做个文件——实习生今天要值班,大概是他又想吃水果了吧。她呢?临时决定去公园逛逛。他们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告别环节。他凑过来,胳膊并在身侧不动,嘴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紧绷的、起了皮的嘴唇。她倒数三秒,接着後退一步。两人说了再见,她转身走进地铁站入口,知道他不会停在原处目送她离去,此时若贸然回头,只会徒增尴尬,因而不得不用上十二分的力气,强迫自己专心注视腳下,或扶手电梯上站她前面的老太太新烫好的卷髮。

由下至上的穿堂风迎面袭来,她打了个哆嗦。去年的这个时候要更暖和些。那会儿,两人只单独看过两场电影,像一对尚不熟悉舞步、也不知道该由谁来领舞的新搭档。还是她的提议:院线上映的片子已不剩下什么好的了,不如去逛逛——逛哪裡呢?胡同、商场、公园,哪儿都行。

“去划船,怎么样?”她搜小红书,看“北京约会攻略”。他说好,又说,跟她在一块儿,做什么事都有意思。他们便跑去北海公园,花钱租了电动船,开到湖泊中央再关闭引擎,船舱裡并排坐下,就着白塔的倒影,终于交换起许许多多甜蜜的吻。划独木舟的、踩腳踏船的,时不时从旁驶过,或控制不住力道与方向,惊叫着撞过来。带孩子的家长,与学生模样的青年们,见他们偎依着、拥抱着,或是不好意思地快些划船离去,或是叽裡哌啦瞎起哄,热鬧不已。

“读书时我都没这样浪漫过。”她对他感慨。

他回答:“有些事年纪大点再做,才更有味道。”

可爱的春天。

出地铁站,行至南门,小程序上买了票,入园。垂柳、草地、游人与鸳鸯,还有儿歌裡唱的“绿树红墙”,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一切仿佛没什么变化。变化却也是有的:在租船处,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难以鼓起勇气独身一人重回湖心,遂沿岸边踱步。追忆往昔是可鄙的自怜之举,何况,那过往虽时隔不久,却早就成了模煳而破碎的片段,甚至已不再带有温度。

或许得怪她:开房的事,最初由她先提出。也是一个周六,她发信息过去,问:“去酒店?”他只回答:“你决定吧。”事後回望,他们的关系就是在这一步走了调子、变了味道。由此开始,每次出来见面,几乎最後都要开房。公园、电影院关上了大门,两人相处时,再没有动人的话语、寂静时紧扣的双手。世界变得昏暗一片,对肉身快感的追逐成了这段关系的全部。

对着湖面波光,她叹息道:“在那之後我也没那样浪漫过了。”

回家吧!

回去的地铁像是人少些,甚至有空座位。时间是午後不知道几点钟,地面上被烘烤得温热,地面下是永恆不变的凉意。她有点打瞌睡,短暂地把地面上的事情给忘却了许多,已有些想不起从前与他缠绵的情景,半梦半醒着,似乎又看到床鸭绒被下那两个面貌不清的前苏联人,像是只需要一则笑话,就能覆写过去几个月的幽会经歷。旁边,老大爷开始视频聊天,公放,听着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她睁开眼,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有人怒目相视,但始终不敢上前阻拦。尴尴尬尬、彆彆扭扭的,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小区门口刷卡器还没修好,一推就开。外卖员们进进出出,周遭却是安静的,似乎居民楼也陷入到了春天的午睡裡。到了自家地界,还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她懒洋洋进了电梯,再懒洋洋出了去。指纹锁,打开家门,猫在玄关地板上叫了几声,要妈妈弯腰摸自己。电视机放着新闻,沙发上,丈夫扭头看她一眼,和平时一样,照旧是温和而无动于衷的表情。她轻轻拍一下猫,站起身,脱下外套,挂好,然後朝男人走去,向他说起了勃列日涅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