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半岛是一个初中语文老师,自从三年前与妻子离婚後,便重新染上赌瘾,但这个瘾并不严重,只消每月在发薪当天,乔装前往赌场赌博,钱输光了便可稍稍纾缓。所谓“澳门人对赌博免疫”的说法,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这一天颱风袭境,深夜,陆半岛在路氹金光大道威尼斯人娱乐场,以一万元赌本“医病”。过往眨眼工夫便会把钱输光,今天却来来回回地玩了个把小时,才勉强将一万元变成二千元,只要将剩下的钱也上缴赌场,他就可心满意足地离场。他将两块筹码在手上掂量着,那是等同于两千元的圆形胶片,轻盈得我欲乘风归去似的。
对于财大气粗的赌徒而言,一万元堪比一块钱,根本不在话下,但对每月领取薪水连津贴共三万八千元的陆半岛来说,却是四分之一工资了。他想输光赌本,又爱惜金钱。此刻,他以爽快麻利的动作、战战兢兢的心情,将两块千元筹码,放在百家乐赌桌“闲”的位置上。
在赌钱的过程中,陆半岛总是想起同样爱赌博的父亲陆福纳,也偶尔会想起那一场“决鬥”。
“决鬥”地点在皇宫娱乐场外面。那也是一个颱风天,八号西北烈风将氤氲道路的腥臭吹散,乌云像刚从地狱逃逸出来般,不祥地争先恐後翻滚着。雨洒下来了,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颓唐的澳门内港漆染得更加破落。
刚从建筑地盘放工的父亲,右手向前斜举,紧握着一条指头粗、手臂长的带肋钢筋,钢筋一头已被削尖。他姿势威武,紧皱的眉头下双眼喷火。
那个与他对峙的人,即渔民樊振金,肤色比父亲更加黝黑,久经咸风吹袭的脸十分乾瘦,如脱水胡萝蔔,他一手提着宰鱼尖刀,另一手摆了个架式,动作随意得多,好像準备剪綵似的。
陆半岛与妹妹陆半月站在父亲身後,樊振金身後不远处也站着他一对儿女,四个小孩聚精会神,看着两个大人一动不动。陆半岛忍不住看那女孩,那女孩後来成为他的妻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後的澳门社会,民风极其淳朴,却掩藏着一股暴力和尚武的暗流。毕竟人们都在赌场周围讨生活,加上是末世的殖民统治,暴力既是状态也是氛围。不过,他在回想这个画面时怀着谐谑的心情。两人像大侠在劲风吹草低的草原上作最後决鬥一样,都不敢轻举妄动,等待对方先出手、先露出破绽。
地盘工与渔民开始争吵了,一边力数对方不是,一边将武器推向前,慢慢两个武器接触在一起,又触电般弹开。两人退後一步继续争吵,像两隻被主人拉着的狗在互相吠叫。
澳门没有草原,只有海洋,颱风下海边的白头浪翻腾,越过堤岸,泼喇一声拍碎在岸边。人称“赌船”或“贼船”的皇宫娱乐场是一艘画舫,中国古宫廷式样的造型,锚泊岸边,以桥连系陆上,正随波浪起伏。此时其外围船身突然亮起了灯。
父亲与樊振金像收到信号似的,同时大叫一声:“我屌你老母!”一同冲前!
眼看便要血溅街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警察及时制止了——他可能一直就在附近的角落驻守,本来不想多事,後来见不多事的後果只会是带来更多的事。两人被带到警局问话,拘留了一个晚上。在这期间,两人皆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和长相,至于因何而起冲突,却已毫无印象。
相当长一段时间,此二人再没交集,所谓山水有相逢,後来他们成了姻亲。樊振金的女儿樊美娟,嫁给了陆福纳的儿子陆半岛。
“怎么?又赢?”
陆半岛倒吸了一口气,轻喊道。此时离他下那两千元的赌注,又过了两个小时。他看着荷官将一疊八个一千元筹码放在自己的注码旁边,先比一比高度,再摊开来让赌客和监控镜头检视,然後重新疊在一起,示意赌客领取。
八号风球正在悬挂。澳门地区在八号风球时所有公共交通停运,政府暂停办公,学校停课,不鼓励外出,但空阔的赌场依然灯火通明,哪怕在深宵,仍是人多热鬧,却像进入一个迷离境界似的,只有播放的轻快音乐,没有嘈吵的声音,所有话语都已失落,剩下最原始的掠夺本能。除非有赢钱的好“路子”,才会引起某些赌客胜利的狂欢。一般情况下,赌场只会在十号风球发出时关闭。
威尼斯人的中场大厅自然丝毫不受颱风影响,但陆半岛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叶孤舟上,随波逐流,狂风随时将他的小舟吹翻。毕竟三年来运气从未站在他那一边,这时他却凭二千元,以十分简单的“赢谷输缩”打法,竟赢到了二十万元。他不想输钱,更怕赢钱,断断续续二十年的赌博经验告诉他,赢钱只会将人推进泥潭,难以自拔。
这时,赌桌换了一个荷官。来人是一个架眼镜的中年妇女,脸圆圆的,眼镜腿和鼻樑架似乎很鬆,只见她将眼镜一推近眼窝,不到半秒又滑到鼻头上,以致她要抬起下巴,才能透过镜片看清别人。
“咦?”那荷官对着陆半岛发了一声。
“咦?”陆半岛“咦”了她的“咦”。
这一“咦”非同小可。金棕色的假髮,Chanel的宽框眼镜,潮牌无袖连帽卫衣,还戴上黑色口罩,这样的装扮能令人认出他是那个平日裡留着清爽短髮、架着金丝眼镜、穿着光滑顺平白衬衫的陆老师?不,只有面容识别系统有此能耐。
那荷官没说话,下巴抬得更高,似乎她的眼睛其实是长在下巴上似的,又观察了陆半岛一刻。
“咦!”这时“咦”的是陆半岛,他发现此荷官也很面善——记起来了,是学生刘浩志的家长,上个月派发成绩表才见过面,他还实事求是地批评了她儿子的学习态度。
荷官微微一笑,露出一种会意于心的表情。右手一摊,在桌上一扫,示意赌客下注。
陆半岛身边坐着的站着的本来有十来个赌客,见新换荷官来,未知会否相沖相克,已走了一半,馀下的也只有半数下注,全部押在“莊”上。荷官做了个停止下注手势,开始发牌。
刚才慌乱中,陆半岛竟随众人下了两万元在“莊”上。他不敢再看荷官,放弃开牌机会。荷官翻牌,结果显示,“莊”九点赢“闲”八点。他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待派彩後,立即抄起筹码,像赌败者一样匆匆离场。
凌晨四点。陆半岛从赌场停车库出来,冒着横风横雨开车回家。几条大桥都封闭了,车辆由路氹区回到澳门半岛,只能透过临时开放的西湾大桥下层通道。他心有馀悸,感到自己的心脏就像打了肾上腺素的小鸡一样扑腾着。他忽然有点埋怨起那个将赌博基因遗传给他的父亲。
父亲有个绰号叫“搏命福”,一来形容他拚命工作不爱惜身体,二来也是形容他在赌桌上孤注一掷的态度。
陆半岛记得,小时候曾多次在赌场外等父亲赌钱出来。最记得一次也是颱风天,父亲在赌船裡赌博。他站在外头,看着像一条狗般拴在岸边的皇宫赌场,想象着裡面的情境:赌客如卓别林默片的人物般,在船上左倾右倒,有时船的倾侧将筹码滑到相反的押注图案上,又或本来开出“大”的骰子,因船摆动竟翻成“小”了。靠这样的想象熬过一小时,父亲出来了,挂着那副很特殊的表情,他知道父亲输光了。
他长大後能描述那是一副甚么表情——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神奇状态。
父亲好赌的情况一直维持至陆半岛上初中三年级,可能是他读了一本关于概率学的书後,像开窍似的,彻底戒赌。此後筹集资金开了家小型工程公司“桂福装修工程”,承包楼宇维修及住宅装修,由于其认真的态度、优秀的手艺、扎实的用料,赢得极好口碑,生意不错,竟然令原本贫穷的家庭富足起来,母亲也不用再到酒楼工作,一家四口丰衣足食。
一九九八年,陆半岛陪同父亲首次回到高祖父位于广东三水的故乡祭祖。那时,他才知道高祖父从三水出发,由澳门的猪仔馆启程前往南洋,落地印尼棉兰,後来因六七十年代当地政局动荡,祖父又带着子女来到澳门定居。
陆家祖辈开始就有赌博习惯,程度不同而已,这一代由陆半岛继承。“唔怕生坏命,最怕改坏名”,陆半岛的“岛”字,在广州话中与“赌”字完全同音同调,小时候他并没为贫穷感到难过,也没因父亲好赌而对他反感。像是刻在基因裡的一种行为,他在少年时就沾染赌博恶习,先是赌球,後是玩老虎机,继而进赌场玩百家乐。不过,这赌瘾不算严重,在十多年前刚成为老师之初,仍偶尔会赌球,後来某一天,他完全忘记赌博了,与中学同学樊美娟结婚後,赌瘾一直没再犯,直接三年前离婚为止。
陆半岛与樊美娟的爱情轨迹与一些安分守己的澳门人基本一样。这条澳门人的爱情轨迹是这样的:未来伴侣多在中学时代就结识,先是做同学或交朋友,继而拍拖、结婚、生子,波澜不惊,也不希望有甚么波澜,反正小地方的人就比较保守,人物关系紧密,共同朋友极多,斩断一段关系,处理起来难度大,场面难看。
于是陆半岛并没有用心经营婚姻,因为他认为自己与妻子的是典型的澳门爱情,他们互相就像对方的行事历和影像纪录仪一样,只要深挖脑袋,彼此的一生便暴露无遗。
几年前经歷了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疫情”期间各种防控措施、朝秦暮楚的工作安排、父亲和外父外母相继身故、母亲罹患失智症,使得他身心被掏空一样,与那时不少人一起,齐感到前路茫茫。
有几天,因防控原因,他和妻子俩足不出户,常常整天相对无言。他无事可幹,便重拾年轻时的兴趣,写起小说来。他的妻子在後面看了一会,忽道:“你这样开头好无聊啊!唉,都没有对话⋯⋯你不觉得我们澳门人很闷吗?竟然跟中学同学结婚?这个地方有甚么题材啊?骇人听闻的事情你又不敢写!”她走开去,又回来说:“阿岛,我们十二岁一起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年,要不要分开一下?”
由于没有子女,在樊美娟说出这些话半年後,两人协议离婚,爱巢趁楼市还在高位时售出,份额一人一半,彼此竟再无瓜无葛。两人不爱社交,与共同朋友几乎没联系,尽管澳门这么小,只要从社交网络上脱离关系,生活轨迹错开,几乎没有见面之日,所谓的“澳门式爱情”在他身上也没起作用。後来他还是知道了:离婚一年後,她放弃公立学校教师的高薪厚职,移民到新西兰去。
在妻子提出离婚到正式离婚,陆半岛都处在父亲赌输钱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他常想到那“决鬥”场面的另一个版本,人物不再是父亲和外父,而是他与妻子:他拿着钢筋,她拿着尖刀,两人就在九十年代前後的内港皇宫赌场前厮杀!只是他很快便败下阵来,被妻子割下头颅。
妹妹骂得对:“你不要再摆个大哥款!你醒醒吧,你以为自己与阿嫂是天生一对,但这想法对阿嫂来说是一种枷锁!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性格有问题?你没有朋友,与我关系又这么差,好了,现在老婆也走路了……”
车子开到内港,陆半岛发现开始海水倒灌,淹了小半个轮子。城市空空荡荡,只有烈风吹袭下各种骇人的声音。他驱车转上地势高的鹅眉街。
这几年间,他一直觉得有一条裂缝由天灵盖贯穿而下,唯一让自己沾连在一起的,只有年迈的母亲,以及那少得可怜的工作满足感。然而,这时他袋子裡偶然赢得的筹码沉重起来了,它们像一块块刀片割破他的口袋,继而慢慢地从腹部中间将他割裂开来,将他的一半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左右颓唐老旧的澳门,一直没有长大,仍一心一意地看着樊美娟,专心地等着父亲出现。
如果人生像一本电影或小说,有些篇章可以一笔带过,他想将自己的赌博问题和婚姻问题压缩到最短的篇幅——但不能留白,留白只会令人想入非非。只是,生活仍有很多事情要面对,包括照顾失智的母亲。
(二)
澳门内港原本是一湾海水,填海後陆地比海平面高不出多少,遇到天文大潮或风暴潮,便会出现海水倒灌。然而转入鹅眉街,往上走,场景急速转变,会到达类似山城的地域,是妈阁山与主教山馀脉所在的岗顶(旧称磨盘山)一带,地势高高低低,住宅多为五层高的楼宇,它们依着已拆卸的旧式私宅所划定的地界而建,保留了歷史轨迹和旧城肌里,将那裡构筑成迷宫般的所在。
陆半岛在附近的大厦车库租了车位,停好车,冒着雨回去位于千年利街的居所。颱风已过境,风雨已减弱,地上都是树叶和吹折下来的枯枝,清晨与暗夜之间的圣老楞佐堂湿淋淋的像安徒生童话裡乞讨的老妇,显得孤独无助。教堂前的大榕树下,不知谁家走失的狗,正在狺狺吠叫,他走过去想看看,但那条狗警觉地跑开了。
陆半岛爬楼梯走上五楼的家,家裡没人,他却仍蹑手蹑腳地打开门走进去,生怕弄出声响似的。此时手机一震,他掏出来时不慎跌在地板上,“啪”地弄出大响声,他像抓鱼一样,赶紧扑到地上将手机捡起,不敢再有动静。再看手机画面,只见民防发出讯息:五点半改挂三号风球。
他埋怨了一句。原本一心以为八号颱风会挂到中午,那么他就不用上班了,但因六点前取消八号风球,换言之中学要上课,在赌场熬战一夜的他,也就没时间补眠了。他又摸一摸袋子裡的筹码,感到好陌生,好像不知道自己赢了钱一样。
铃铃铃——
此时门铃响起。
陆半岛嘆了口气,开门。
门外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婆,陪着她的是一个外籍女佣。那女佣原本一脸歉意的样子,却忽露出惊讶的表情。陆半岛才想起甚么,立即将假髮摘下。
老太婆怒道:“刚才甚么声音!”
“我手机掉地上了。”陆半岛没好气。
“骗人!你是在开碎肉机!”
陆半岛让她们进来,“你自己看,我才刚回家。”
“你家小孩不要老是整天跑来跑去!”老太婆走进屋,横蛮地道。
“阿妈啊!这裡没有小孩子,你儿子我对你不住,没能生个孙儿给你抱抱⋯⋯”陆半岛对着老太婆,即他患失智症的母亲,半是愧疚,半是厌烦地道。
“谁是你阿妈?”母亲怒道。
“阿妙,阿妈今天好早醒?”陆半岛问女佣。
那来自印尼的女佣用变了声调而发音却标準的粤语道:“打风啊,阿婆睡不着啊,等天光,她一直说要返乡下返乡下。”
广东话口语中的“乡下”一般不是指乡下地方,而是“故乡”之意。
母亲搭话道:“我要陪老公带一对子女回乡祭祖,还要替祠堂揭幕⋯⋯”
“阿妈,我就是你儿子阿岛啊!你老公七年前过身了。”
“乱说!你死他都未死!”
陆半岛搭着母亲的肩膊,要将她送出屋外,有点虚与委蛇地说:“好好好,找天我们一起回乡,订一隻大烧猪拜山。”
母亲道:“啊,我记起了,你是发仔,上次我不是故意发脾气,你不要到处跟人说⋯⋯”
陆半岛将母亲和女佣送出门外,着女佣好好照顾母亲。母亲道:“喂,你不要再开碎肉机,吵死了!”
陆半岛现在所住的地方,是父母多年前购置的物业,包括四楼和五楼同一位置的单元,都是两室一厅的小单位。以前一家四口住在楼下,楼上本是出租,因母亲患失智症後不接受“陌生人”同住,且家裡旧物极多,他离婚後刚好楼上单元空出,便搬回来住了,母亲则由工作了十多年的女佣陪着,平日他也常到楼下探视母亲,只是母亲不记事而已。
母亲不但性格变得暴躁,且近事皆忘,甚至都不太想起儿女已长大成人,小女儿更已是一子一女之母了。惟仍耿耿于怀的,是丈夫陆福纳首次回乡,自己发脾气半途而返的往事——尽管这个“乡”,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丈夫真正的“乡”。
澳门是一个移民城市,不同歷史时期都有不同的人群迁入(也有不少人在这个弹丸之地稍作停留,就向更广濶的世界出发),有些居民的家族史可上溯至明清时期,只是澳门几乎没人修族谱,家族故事只能透过口耳相传的方式,一代一代的传将下去,然後慢慢便出现断层,唯一有依凭的,便是墓碑上显示的“乡下”(籍贯)。
陆半岛父亲陆福纳属于归侨群体,乃印尼归侨。一九七零年,他和堂兄弟随父辈来到澳门定居。不过,陆家最早在澳门的记录却在清朝时,据说高祖父陆阿彩被同乡友人骗到澳门猪仔馆裡,打算卖往古巴做苦力。
被葡萄牙侵佔的澳门,在鸦片战争後失去了其沟通中西的地位,退化成罪恶之地,那时各国相继宣佈废除奴隶制度,西方侵略者急须大量廉价劳动力来建设其海外殖民地,遂将眼光放在正受内忧外侮的中国东南沿海地区,以诱拐等方式将人骗来澳门运往外地,使澳门成为苦力贸易的集散地,猪仔馆、卖人行开到成行成市。
苦力贸易,是澳门最黑暗的歷史。资料记载,由1865年不到十家,至1873年葡萄牙政府迫于压力停闭前夕,由葡萄牙、西班牙及荷兰三国在澳门开设的猪仔馆竟至三百多家,四万人靠华工贩运行业生存,由葡萄牙政府公布的文件纪录显示,此几年间,从澳门“出口”的华工达至十八万人,其中运往古巴的近十万人,运往秘鲁的有八万多人。当中,除不明就裡的“自愿者”外,属被逼、被骗、被拐卖的猪仔不计其数,不少人还未到达目的地,就被船上的洋医医死,或者在舱底下给闷死,到达目的地後,也有遭虐死、患病死,或自盡死的。
本来难逃一劫的陆阿彩因苦力贸易停闭而逃出生天,可是身上已没盘缠,不得返乡,于是与一批同样由老家出来、没有出路的青年,辗转到了南洋,在印尼棉兰以自由僱工的身份生活。华人在印尼的生活也遭到不同程度的伤害与压逼,夹在荷兰殖民主义与本土民族主义之间,华人群体经歷重重磨难。只是陆阿彩倖存下来了,繁衍後代,至陆福纳虽仍以中国血统为主,但已混杂了荷兰、马来西亚与印尼的血液了。
父亲陆福纳是在印尼出生的,他的“乡下”就在棉兰。民间有句说法是“籍贯计三代”,阿爷在哪裡出生,籍贯就在哪裡。所谓的落叶归根,无论是父亲,抑或祖父和曾祖父,他们都是根在三水的高祖父陆阿彩在外地长出的枝叶,祖父在澳门去世後,他的骨灰龛上写的籍贯是三水,父亲写的也一样。
祖父在澳门至身故的十多年间都没有去过三水,一来改革开放前回乡比较麻烦,交通不便,二来也是年事已高,在所谓的“乡下”也不知还有没有其祖父的痕迹。至1980年代,陆家已有一百年没回“乡”。
直至改革开放,不少新移民来到澳门,当中也有三水人士,父亲陆福纳开始了解到一些家乡讯息,便产生了旅游探亲的兴趣,碍于自己一穷二白,唯有作罢。後来赚了钱,在同宗新移民发仔的帮助下,寻得了祖居村落和一些远亲,也找到了族谱,他更同意发仔捐钱修建祠堂的建议。
经过大量準备,陆氏一家举家前往三水。只是出行前,母亲被人造谣丈夫有外遇,夫妻间已有小争执,在前往三水的大巴上终于演变成大冲突,坚持没有问题的丈夫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弄得妻子十分恼火,竟在长途车于中山服务站停车时,带着女儿返程回澳,于是回乡的只得父子两人。
可以说,回乡并不是陆家的头等大事,只是那次实际上是一家人第一次出游,还安排了在祭祖後去广州和新会玩,陆半岛和妹妹原本兴高彩烈的,母亲却因後来证实是子虚乌有的误会,而导致女儿的行程泡汤,丈夫与儿子在回乡後也没有继续馀下的行程,一家人为此事而鬧得不快。尽管她後来都有陪伴丈夫去三水,但也弥补不了自己的愧疚。在她患失智症後,便常提到“返乡下”的事情。
陆半岛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打了个电话给妹妹。
“这么早打来幹甚么?八号风球下了,你不用上课?”
“我等下就出门。阿月,国庆节有几天连假,我想带阿妈去三水,你和阿劲有没有兴趣一起去?也带上子轩及子澄吧。”
“三水,那裡有甚么好玩的?”
“不是,回阿爸乡下,阿妈想去看一看。”
“阿哥,阿妈老人痴呆啊!她一直以为自己没陪老爸回去过,後来不是去了吗?”
“我知道,陪她老人家出去走走。我们好久没一起陪阿妈外游了。”
“她走失了怎么办?”
“叫阿妙也去吧!”
“阿妙印尼人又不懂普通话,不要开玩笑。”
“你考虑一下吧,我怕再晚一点,阿妈可能连生过我们也不记得了⋯⋯”
妹妹稍为静了几秒。
“我想一想,首先那几天我有安排,而且也要谘询医生意见,如果对她的病情百害而无一利,就无谓折腾了。”
“好。”
与他的前妻不同,妹妹陆半月的状态十分澳门:她由小到大在澳门生活读书(不受外界意想侵扰),与中学同学结婚,有儿有女(并且用当时流行的名字起名),工作是铁饭碗的公务员(甚至丈夫也是一个政府部门的处长),尤其她在社会经济上行期成长,没经过多少年家庭和社会的贫穷,思想积极正面之馀,也十分规行矩步,长得还很好看。甚至父亲生前将生意顶让後,所得的资金也足以让母亲养老和治病,毋用她过于分忧。可以说,她可作为普通澳门人的顶峰了。
陆半岛认为,与他“改坏了”的名字不同,“半月”是个好名子,因为她在一个比较少事的部门做一个比较少事的岗位,扣除假期和摸鱼时间,估计每个月真正用心工作的时间只有其他用心工作者的一半,与她那个八点下班,下班後还要不时处理工作的丈夫大相径庭。
也许两夫妇都是公务员吧,他觉得跟妹妹说话好累,也许公务员都是这样的,他们每一句说话都要立于不败之地。法律没容许你做的就不许做,同时也不能随便发表意见,随便发表意见只有两个後果,要不工作由你做,要不後果由你承担。
不过,母亲有失智症,是否适合外游却要多加考量。父亲去世後,母亲曾轻微中风,康復後出现短期记忆缺失及迷路等情况,到医院进一步检查,诊断是阿兹海默症混合血管性失智症。最近復诊的结果显示,病情有加重之像,已由轻度向中度迈进。现时母亲偶尔会记得他兄妹俩,有时又不记得,不久前甚至将在家裡工作了十几年的阿妙当作以前曾由印尼来澳探访过丈夫的混血亲戚。
陆半岛还记得发现她有失智症那天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颱风天,下午,政府已宣佈两小时後将改挂八号风球,陆半岛在学校裡刚交待好作业,安排学生陆续放学,忽接到家佣电话,说阿婆失踪了,由于风雨渐大,已隐隐觉得母亲有点不妥的他,便打电话给妻子与妹妹,叫他们下班後一同去找母亲。
尽管澳门被喻为比上海浦东机场还小,但在岗顶一带星罗棋布的街巷中找一个人实在不易,那裡像迷宫一样,有的路打个转就回到出发地,有的路拐个弯就到达市区,有的路又是绝路,有的路要爬阶梯,有的路要穿过楼宇。风雨渐紧,天色黑暗,陆半岛越发紧张,找了半天,最後竟见到母亲在离家不远的幻觉围裡,瑟缩一角坐着。
围是澳门街道一种,通常是指只有一个入口的小巷道,两边有房子。据说过去幻觉围居民都是吸食鸦片的瘾君子,他们常生幻觉,因以为名。
其时幻觉围居民大多已迁出,部分房屋坍塌,环境恶劣。
陆半岛走近,关切地问:“阿妈,你没事吧?”
母亲见到儿子,有点吃惊:“阿岛?你怎么来这裡了?我没事,但刚才⋯⋯刚才我忘记了要做甚么。”
“我们回家吧!”
“我想在这裡坐一阵。”
“好的,我陪你。”陆半岛坐了下来。
“我好像没告诉过你。其实我小时候在中山的乡间也经常迷路,後来十几岁来了澳门,第一次与朋友去完大三巴玩,与她们失散,我又迷路了,来到这个地方,你猜我遇到谁?”
“阿爸?”
“你真聪明!那时你阿爸与一班飞仔在一起,那些飞仔要撩我,你阿爸出头打发了他们,还送我回家。”
“阿爸有这么好吗?”
母亲嫣然一笑。这一笑,给陆半岛一种少女的感觉。在他心目中,母亲个子小小的,五官端正,不能说美丽,但自有一股气定神闲的神气,这神气令人对她有好感。这种女人应该幸福,但她不幸嫁了个好赌的丈夫——只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许是丈夫的赌博还是有节制的,会将家裡要用的钱先给她,且输了钱只会自个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会动她辛苦在酒楼当侍应赚回来的一分一毫,也不会像其他赌仔一样将不幸迁怒于妻子和儿女。後来她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但陆半岛总觉得母亲一直在迷失,一直在寻找不知道甚么。他说不出那是甚么,也许只是传统妇女在照顾家庭和男主外女主内思想主导下一种说不出的状态,这种状态是隐蔽的,她们好像只有不完全的生命,只能依靠命运,成为丈夫和孩子的附属,并且因附属做得不够好而诚惶诚恐。
“其实我刚才见到那条龙。”母亲道。
“甚么龙?”
“那条龙,牠刚才带我来这裡。我小时候,有次荡失路,我走上了五桂山,天越来越黑,甚么都看不见,我走到悬崖,见到那条龙盘在悬崖边,牠两隻眼睛像灯笼一般大,只有一隻角,但不是尖的,是一隻芦兜粽⋯⋯我笑牠那隻芦兜粽,牠将我盘起来了,然後送我下山去。”
陆半岛看着母亲如少女一般叙述,入神了。
“阿岛!”
“嗯?”
“你帮我记住那条龙,我怕我忘记了⋯⋯”
(三)
“校长,这样不好吧?”
下午上课之前,在校长办公室裡,几乎整晚没睡,刚在午休时小睡一阵的陆半岛,看着郑校长从抽屉中掏出一副扑克牌,尴尴尬尬地说。
“陈sir从学生那裡没收的,不是我的。这样吧,你抽到的牌比我大,你就将你那所谓的秘密告诉我,如果比我小,就乖乖回去上课,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和面对你的问题。”郑校长一边洗牌,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陆半岛与郑校长识于微时,两人是在地区文学奖颁奖礼上结识的,同时获得了小说组优异奖,此後再没获奖,但偶有在报章杂志上发表作品,一度活跃于文学圈,并以小说创作者自居,水平却一直很水,在能见度较低的澳门文学界处于很水的水平,自然也就没有投身的心思了,近年已不再提文学创作。
较年长的郑校长在学校裡当主任时期,就引荐了陆半岛来学校工作,虽是靠关系,但陆老师教学认真,文学知识也丰富,风评倒也不错。
“你先抽还是我先?”郑校长问。
“校长,真要抽?”
“抽。”
陆半岛一抽,一张红心K,只有几张牌比它大。他闭眼深呼吸一下,伸手摸一摸袋中特意带出来用以明志的筹码。他忧虑刘浩志的家长会将他乔装赌博的事情宣扬出去,又或者以此来要胁他,受影响的除了他自己,郑校长也一定会受牵连,因此,计划向校长坦承,必要时也会辞职。
“唉吔,我比你大。”
郑校长手中牌一翻,竟是一隻方块A。
“校长,但⋯⋯”
郑校长制止他,“别但了,快上课了⋯⋯”
这时两人手机同时一震,均下意识拿起来一看,同时吃惊地抬头对视一眼。原来是气象局讯息,当局计划两个小时後改发八号风球。以为要远去的颱风,拐了个弯,竟又向澳门吹来。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陆仔,你老老实实幹下去吧,不要想辞职的事,除非你考到公务员⋯⋯”郑校长收起扑克。
“我不是要辞职⋯⋯”原来校长误会了。陆半岛也不纠结,掏出五个万元筹码,放在桌上,向校长坦承一切。
郑校长一时之间傻眼了,这时上课铃响起,好像为他的表情做背景音乐。他鬆口气道:“吓死我,听你不是要辞职,以为你对女学生不三不四呢。原来是赌钱⋯⋯唉,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腳,在澳门生活真的太多诱惑,尤其对我们这些才子而言,本来就比较容易心猿意马啊⋯⋯你知道吗?旁边的学校,有老师赌输了钱,问学生借钱呢!”他坐正身子,正色道:“但你这个情况确实有点影响,毕竟你是老师,道德操守方面应该更严格要求自己⋯⋯这样吧,你也不肯定刘浩志家长真的认得你,就算认得,你坚称那不是自己就好了⋯⋯到时再作打算,还是有法子的⋯⋯不过,我要以朋友身份,劝你戒赌,你能答应我吗?”
陆半岛稍显犹豫,还是点了头。郑校长如此严肃,也有点不适应,但至少说明他这个校长当得没有跟其小说水平一样。校长因要与其他学校负责人相讨提早放学安排,打发他走了。
课室裡,陆半岛继续讲《郑伯克段于鄢》,一边偷瞟那学生刘浩志,看看会否发现甚么蛛丝马迹,那学生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此时手机震,是家佣阿妙打来,他打算下课後再拨回去,但来电一直没挂断,震了两三分钟,想来有急事,跟同学道声抱歉,到课室外接听电话。
“哥哥,阿婆唔见咗啊!”阿妙紧张地道。
“阿妈又不见了?”陆半岛倒不震惊,母亲走失也不是第一次。
“她抱着阿公的骨灰,自己一个过关去了大陆啊!”
今天没有比这更令陆半岛震惊的事了,“甚么?你说甚么?骨灰不是在思亲园裡吗,怎会被阿妈抱走?”
他大概花五分钟搞清楚了状况。母亲在患失智症後性情改变,本来只是偶尔横蛮地发一下脾气,但一个月前她忽然大发雷霆,一定要阿妙陪她到骨灰龛场,申请将丈夫骨灰带回家。阿妙是穆斯林,伊斯兰教禁止火葬,没有骨灰的概念,却也知道华人禁忌,甚少人会将先人骨灰供在家裡,甚感不妥,母亲却要生要死,不準她告诉任何人。今天母亲从儿子住所出来,便跟阿妙说要把丈夫骨灰“带回去”,阿妙以为僱主要将骨灰带回龛场,见风雨止息,便陪着僱主坐巴士出发,到龛场附近的站点却没下车。原来僱主的“带回去”是指带回她整晚提到的“乡下”去,僱主一到关闸总站便往关口跑,拉也拉不主,走长者通道过关去了。阿妙没有签证不能前往内地,只能乾着急,才想到要打电话给陆半岛求助。
那“回乡”的心结看来对母亲来说真是难以解开啊。由于快打八号风球,情况严竣,怕母亲有甚么意外,他立即告假,打电话给妹妹要她立即过来关口,一同找母亲。妹妹也是大为紧张。
又开始大风大雨起来。陆半岛学校离关闸大概半小时腳程,也不开车,直接小跑前往,过程中不停尝试打电话给母亲或用微信留言,都没被接听和得到回应。妹妹由同事车来,两人在关口外会合,找到阿妙。阿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声说对不起。
妹妹埋怨兄长:“你没发现阿妈有异样吗?还说带她外游!”
“我哪知道她会将阿爸骨灰带回家?”
“你几时知道阿妈的事?你最会的就是视而不见!”
陆半岛有气,但不想两兄妹一见面就争执,便道:“现在要不要找阿妈?”
“人海茫茫,怎么找?报警吧!”
“她一直都记住那年回乡的事,可能想去三水,刚才我查过,有班车一小时後开出,现在赶去长途车站还来得及。”
妹妹皱着眉睨了哥哥一眼,打了电话给丈夫交待情况,着他报警,看看警方能否翻看监控镜头,又打电话回家叫自己的家佣看管好俩子女,做好防风措施。叫阿妙先回千年利街母亲家裡等着。
由于赶上周五,又即将挂八号风,不少住在珠海的澳门人、旅客和劳工都赶往过关,导致关口人头湧湧。警察实施人潮管制。
陆半岛与妹妹往边检大楼跑,一边道歉,一边推开众人,由于人实在大多,个个都赶过关,肯让他的人少之又少,有种寸步难行的感觉。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立即装着晕眩的样子,他扶在她挤开众人,成功排在队伍前面。
警察放行,陆半岛却突然眼前一黑。
“阿妈去了哪裡?”只听妹妹哭喊。
哥哥睁开眼,见到儿时的妹妹站在人潮湧湧的街道上哭泣,但那不是关闸,是九十年代的新马路。
“哥哥,阿妈去了哪裡?”
她要拖哥哥的手,哥哥却摔开了。
“你不要哭,这么多人看住,不醜死怪?”
忽然他们到了海边。父母正从远方海面上游来,却又被海浪沖回去,沖得越来越远。
哥哥回头看妹妹,却见她坐在家裡做一个小手工,是一隻鳄鱼。
“哥哥,你最喜欢鳄鱼,送给你!”
“好醜,好幼稚!”
十七岁的他,成功混进投注站,赌球输了五百元,心情极差。
海浪把父母冲得近岸一点。
但另一边又有一对父母,他们在争吵。妹妹望着哥哥,希望他能出句声,缓和气氛。他没有,耳筒塞着耳朵,一直看着窗外,但他眼角馀光有看到妹妹。
“你今天第一天上初中,我陪你吧?”哥哥说。
“不用了,不想麻烦你!”妹妹头也不回,背着书包上课。
父母又被浪抛远了。
少女的背影实在太嫺静,少男一直在背後看着她。她回过头来,看到他,笑道:“你头髮怎会这么乱的,外面打风吗?”
他们一起度过了青春的大多数时刻,他说在他们父亲“决鬥”时就看到过她,就喜欢她。
“对不起,我又忘记你生日了。”
“不要紧,你写小说参赛嘛!我相信你的小说会受欢迎的。”
“澳门写小说又不卖钱。”
“没所谓啦,最重要自己喜欢。”
但她为甚么要走?为甚么?为甚么?
“你又忘记我的生日了。”
“我以为你不看重这些。”
她没有出声,只说:“希望你好好珍惜我。”
但她为甚么走了?
父母又被海浪推到岸边附近。
一个陌生人出现在眼前。他身材乾瘦,脸孔黝黑,在赤道的大太阳下收集着橡胶。他的子女和他一样黝黑,站在他腳边。这时两夥人从两边奔来,一夥人红鬚绿眼,手持火枪,另一夥人黑髮鬈毛,手持砍刀。他们要杀那陌生人,那陌生人带着妻子儿女死命狂奔,一直跑到大三巴牌坊腳下。
他是谁?
父亲从赌船出来了,他走到一个角落啜泣。儿子想起来,有几次父亲红着眼,也许那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表情,而是一种自责与不甘的神情。为甚么人们总对自己选择的路不甘心?
这时海上的父母又被浪抛得远远的。“救命啊!救命啊!”他们叫喊了。
母亲又在另一边出现。酒楼裡有一个客人喝醉酒,要搂她亲她,被她推开,客人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她哭泣。部长向客人陪不是,责骂母亲。母亲带着那五隻指痕回家,向子女说那是自己打蚊子弄成的,然後煮了一桌丰富的晚饭。父亲是在那天之後戒赌的,後来才看的数学书。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你性格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
“你长这么大,不懂得察颜观色,人家待你好,你觉得是应份,连基本的谢谢也不会说。”
“这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如果本来就无所谓,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唉,真不想跟你说下去,读书读坏脑。”
“救命啊!救命啊!”海中父亲已不见,只剩下母亲。
哥哥怏妹妹一起去救,妹妹没说话,但与哥哥一起跳下海裡,海水迅即幻化成岩浆。一看,妹妹已变成白骨,哥哥坚持游到母亲身边,却发现母亲也成白骨一副了,他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也是白骨。
陆半岛吓得睁开眼。只听妹妹道:“你吓死我了!怎会晕了过去呢?”
“甚么?我晕了?晕了多久?”陆半岛支起身子,只见自己躺在边检大楼地下大堂的一角。
“五分钟。”
“快点去找阿妈吧!”
“你能吗?”
“昨晚没睡好,没事的。”
陆半岛站起身,跑上扶手电梯,匆匆由自助通道过了澳门关,妹妹紧跟着。在人潮中到了拱北口岸,过关後,却被海关关员叫住了。
陆半岛气急败坏,“我连背包都没一个,叫我检查做甚么?”
那高大的关员以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道:“你裤袋裡的是甚么?”
陆半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下意识掏出来一看,竟是几枚筹码!那是他给郑校长看过後,带出来打算在路上投入随便一家慈善机构的捐款箱的,却因关心母亲安危而忘记了。
关员有点押中宝的喜色,道:“你知道筹码是国家禁止进出境的物品吗?”
“怎会有筹码,阿哥你玩嘢啊(此处有无事生事之意)?”妹妹骂道。
陆半岛道:“这裡五个,你们没收了吧!我赶时间。”筹码一共是五万元。
“你跟我进来,要办手续。”
“我阿妈失踪了,要去找她!”
关员没说话,横起一隻手,指引方向,要带他去一个房间裡。
妹妹是公务员,也不好做违法的事,便叫哥哥听从关员指引。又再骂兄长道:“你真是玩嘢!”
两人跟着关员走进检验厅後的一个房间裡。那关员气定神闲,坐下来,拿过筹码和陆本岛的回乡卡,在一张纸上抄抄写写。陆半岛乾着急。
这时有一个女关员带着一个猥琐的老头进来了。
只听那老头不住嘴的道:“长官,这东西真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裡面是甚么啊!”
“你不知道骨灰过关要向检验检疫部门申报吗?”
陆半岛听到“骨灰”二字,立即与妹妹扭头,一看,一个熟悉的环保袋跃入眼帘,那是他家已顶让的“桂福装修工程”的环保袋,已有十年歷史。那关员将环保袋放在另一张枱上,翻开裡面的物事,竟是一罈骨灰盅,上面贴着纸条,是手写的“先君三水陆福纳”。
只听那人又道:“我见那东西没人拿取,便打算带来交给你们⋯⋯”
陆半岛扑过去抓住那人,“骨灰你哪裡弄来的?我阿妈呢!”
“你阿妈是谁?”那人吓了一跳。
“邝桂芳啊!你怎会拿了我阿爸的骨灰。”
那人吓得语无伦次,“我以为是烟酒⋯⋯不,我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那高大关员似职位较高,察觉到事有跷蹊,先将陆半岛的筹码晾在一边,过来协助女关员进一步问话。原来那老头是一个经常往来珠澳两地的掮客,今天在等生意时,忽见到免税店门前的自动贩卖机下有一袋物事,等了五分钟见没人领走,以为是别人遗下的免税商品等好物,便顺手牵羊,急急腳离开,打算带过关後再看是甚么东西,好去卖钱。抱侥倖心态过关,却被关员叫去检查了,一打开才知道是骨灰。
陆半岛问那人:“你有没见到我阿妈?她这么高的,头髮全白,穿着一件紫色的外套。”
老头道:“那么多人来来往往,我怎会注意到啊!”
如此说来,母亲犯病将骨灰遗忘了。问题是她到了哪裡?若在过关後到处寻找骨灰,情况将十分危险,加之回马枪颱风到来,母亲的处境更令人担忧。
妹妹问关员:“可以看看外面的监控吗?或者帮忙查一下出入境纪录?”
关员表示这些都要报案後才可能有下一步跟进,不是一时三刻可达成。见情况如此,关员便加快完成没收筹码的手续,着他们先去报案和找寻母亲,骨灰暂放在海关裡,等他们回澳时再认领。
从海关出来,离前往三水的长途大巴开出只馀下几分钟了,他们赶到车站,买票後立即上车,车辆也随即开出。兄妹俩逐个位置查看一翻,都没有母亲身影。
陆半岛便要求下车,司机大骂:“车子开出了不能下车,我要罚款的!”
“我母亲失踪了,我要找她!”
司机道:“美国总统失踪了也不可以让你下车!”
“不要跟他吵,再想办法。”这时妹妹拉着哥哥走到车尾,在相隔走道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两人心烦意乱。陆半岛继续打电话给母亲,还是不接听;妹妹则无目的地滑手机。
“咦?!你看!”
妹妹将手机递给哥哥。原来母亲半小时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只见拍的是一块大石壁,上面用朱砂写着“说法点头”四个大字。
妹妹道:“难道母亲这么快就到了三水?我听说那裡有个大卧佛。”
陆半岛说:“不,看,这似是一座山。咦,难道是五桂山,她回自己乡下了?”便告诉妹妹母亲说过的遇到龙的故事。他想起甚么,打电话给郑校长,要见多识广的他协助识别图中景物,把照片发过去了。
郑校长好快发来语言回覆,陆半岛也不理会影响他人,播放出来:
“陆老师啊,我就说你写的小说不够本土味,看来你真的对本土文化不关心呢!这几个字是妈阁庙後山的石刻啊!”
两兄妹闻言傻眼。难道母亲没有过拱北关,回澳门了?
与此同时,两人收到WhatsApp群组讯息,妹夫表示与家佣在已关门的妈阁庙外找到母亲了,并已安全带她回家。人安好,没有受伤,她不记得自己曾出澳门关,也不记得自己怎样去的妈阁庙,回到家还周围找骨灰盅。
两兄妹软摊座位上发呆,半晌,两人对望。
妹妹道:“现在怎么样?”
哥哥道:“看来我们得在三水过一晚了。”
“唉,真不想与你一起呢。”
“对不起。”
“你跟你两个外甥说吧⋯⋯”
“今晚去酒吧,我请。”
“你都不记得有次我与朋友唱K,醉醺醺回家,你那副吃人的样子。”
“我怕你学坏嘛。”
“但你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
“不说这个了,等我上网看一下三水有甚么好吃的。”
“你身上怎会有筹码?”
“新年时赢的,今天打算拿去捐给流浪狗中心,却突然听到阿妈失踪,忘记了。”
“真的吗?”
“信不信由你。”
“你上次说国庆节回三水,我和你现在都提早过去了,到时还要不要去?”
“我问问谭医生,应该可以带阿妈回去。”
“好,带上阿妙照顾阿妈吧,你帮她弄签证。还有,我看过了,国庆正日我和阿劲有场演唱会要看,四至八号我和他去日本玩,只有二三号可以到三水,你ok吗?”
“应该可以的。”
“到时我去了日本,你帮忙照应外甥吧⋯⋯不用你去照顾他们,工人会照顾好的,但你得留个心眼。”
“你倒懂得安排。”
“刚才你提起阿妈遇见龙的事,我突然想起,有次她听诈骗电话的趣事,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呢。”
“甚么?我不知道啊。”
“好好笑,保证笑死你。阿爸过身後不久,那时阿妈还未中风。有个下午,她接了一个陌生电话,那人叫猜猜他是谁。阿妈便问:‘是不是阿岛?’那人便说是的,跟阿妈说自己在外犯事,要用钱解决,问阿妈取十万。挂线後不久,又有电话打来了,这次骗徒假扮绑匪:‘你给我听着,你儿子在我手上,现在要二十万赎金,明天内交不出,就替你儿子收尸啦!’後面传来了叫救命的声音。”
“这内容怎么跟防诈宣传片如出一辙?”
“你听我说完。阿妈吓得不轻,但一想不妥,便先打电话给你求证,想不到的是,接听电话的又是那个绑匪!这下子阿妈真的急了,原来儿子真在他们手上啊。便答应交赎金,又要打电话给我商量,号码一按完,结果听电话的还是那人,阿妈心想:原来女儿也在那人手上呢!她又打电话给女婿,此时那听电话的人怒了:‘你全家都在我手上啊,明天不交赎金就全部撕票了!’”
“怎会如此?”
“那时碰巧我上去找她,接过电话,知道那是骗徒,便将他骂个狗血淋头。原来母亲每次想挂线都没挂好,一直与骗徒连线,却又以为已成功打通我们电话了⋯⋯你说是不是好好笑?”
“又几有趣。”
陆半岛最初没有笑,但过了一会便开始笑了,妹妹也笑了起来,两人笑得前仰後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