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半島是一個初中語文老師,自從三年前與妻子離婚後,便重新染上賭癮,但這個癮並不嚴重,只消每月在發薪當天,喬裝前往賭場賭博,錢輸光了便可稍稍紓緩。所謂“澳門人對賭博免疫”的說法,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這一天颱風襲境,深夜,陸半島在路氹金光大道威尼斯人娛樂場,以一萬元賭本“醫病”。過往眨眼工夫便會把錢輸光,今天卻來來回回地玩了個把小時,才勉強將一萬元變成二千元,只要將剩下的錢也上繳賭場,他就可心滿意足地離場。他將兩塊籌碼在手上掂量着,那是等同於兩千元的圓形膠片,輕盈得我欲乘風歸去似的。

對於財大氣粗的賭徒而言,一萬元堪比一塊錢,根本不在話下,但對每月領取薪水連津貼共三萬八千元的陸半島來說,卻是四分之一工資了。他想輸光賭本,又愛惜金錢。此刻,他以爽快麻利的動作、戰戰兢兢的心情,將兩塊千元籌碼,放在百家樂賭桌“閒”的位置上。

在賭錢的過程中,陸半島總是想起同樣愛賭博的父親陸福納,也偶爾會想起那一場“決鬥”。

“決鬥”地點在皇宮娛樂場外面。那也是一個颱風天,八號西北烈風將氤氳道路的腥臭吹散,烏雲像剛從地獄逃逸出來般,不祥地爭先恐後翻滾着。雨灑下來了,將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頹唐的澳門內港漆染得更加破落。

剛從建築地盤放工的父親,右手向前斜舉,緊握着一條指頭粗、手臂長的帶肋鋼筋,鋼筋一頭已被削尖。他姿勢威武,緊皺的眉頭下雙眼噴火。

那個與他對峙的人,即漁民樊振金,膚色比父親更加黝黑,久經鹹風吹襲的臉十分乾瘦,如脫水胡蘿蔔,他一手提着宰魚尖刀,另一手擺了個架式,動作隨意得多,好像準備剪綵似的。

陸半島與妹妹陸半月站在父親身後,樊振金身後不遠處也站着他一對兒女,四個小孩聚精會神,看着兩個大人一動不動。陸半島忍不住看那女孩,那女孩後來成為他的妻子。

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後的澳門社會,民風極其淳樸,卻掩藏着一股暴力和尚武的暗流。畢竟人們都在賭場周圍討生活,加上是末世的殖民統治,暴力既是狀態也是氛圍。不過,他在回想這個畫面時懷着諧謔的心情。兩人像大俠在勁風吹草低的草原上作最後決鬥一樣,都不敢輕舉妄動,等待對方先出手、先露出破綻。

地盤工與漁民開始爭吵了,一邊力數對方不是,一邊將武器推向前,慢慢兩個武器接觸在一起,又觸電般彈開。兩人退後一步繼續爭吵,像兩隻被主人拉着的狗在互相吠叫。

澳門沒有草原,只有海洋,颱風下海邊的白頭浪翻騰,越過堤岸,潑喇一聲拍碎在岸邊。人稱“賭船”或“賊船”的皇宮娛樂場是一艘畫舫,中國古宮廷式樣的造型,錨泊岸邊,以橋連繫陸上,正隨波浪起伏。此時其外圍船身突然亮起了燈。

父親與樊振金像收到信號似的,同時大叫一聲:“我屌你老母!”一同衝前!

眼看便要血濺街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及時制止了——他可能一直就在附近的角落駐守,本來不想多事,後來見不多事的後果只會是帶來更多的事。兩人被帶到警局問話,拘留了一個晚上。在這期間,兩人皆記住了對方的名字和長相,至於因何而起衝突,卻已毫無印象。

相當長一段時間,此二人再沒交集,所謂山水有相逢,後來他們成了姻親。樊振金的女兒樊美娟,嫁給了陸福納的兒子陸半島。

“怎麼?又贏?”

陸半島倒吸了一口氣,輕喊道。此時離他下那兩千元的賭注,又過了兩個小時。他看着荷官將一疊八個一千元籌碼放在自己的注碼旁邊,先比一比高度,再攤開來讓賭客和監控鏡頭檢視,然後重新疊在一起,示意賭客領取。

八號風球正在懸掛。澳門地區在八號風球時所有公共交通停運,政府暫停辦公,學校停課,不鼓勵外出,但空闊的賭場依然燈火通明,哪怕在深宵,仍是人多熱鬧,卻像進入一個迷離境界似的,只有播放的輕快音樂,沒有嘈吵的聲音,所有話語都已失落,剩下最原始的掠奪本能。除非有贏錢的好“路子”,才會引起某些賭客勝利的狂歡。一般情況下,賭場只會在十號風球發出時關閉。

威尼斯人的中場大廳自然絲毫不受颱風影響,但陸半島覺得自己正坐在一葉孤舟上,隨波逐流,狂風隨時將他的小舟吹翻。畢竟三年來運氣從未站在他那一邊,這時他卻憑二千元,以十分簡單的“贏谷輸縮”打法,竟贏到了二十萬元。他不想輸錢,更怕贏錢,斷斷續續二十年的賭博經驗告訴他,贏錢只會將人推進泥潭,難以自拔。

這時,賭桌換了一個荷官。來人是一個架眼鏡的中年婦女,臉圓圓的,眼鏡腿和鼻樑架似乎很鬆,只見她將眼鏡一推近眼窩,不到半秒又滑到鼻頭上,以致她要抬起下巴,才能透過鏡片看清別人。

“咦?”那荷官對着陸半島發了一聲。

“咦?”陸半島“咦”了她的“咦”。

這一“咦”非同小可。金棕色的假髮,Chanel的寬框眼鏡,潮牌無袖連帽衛衣,還戴上黑色口罩,這樣的裝扮能令人認出他是那個平日裡留着清爽短髮、架着金絲眼鏡、穿着光滑順平白襯衫的陸老師?不,只有面容識別系統有此能耐。

那荷官沒說話,下巴抬得更高,似乎她的眼睛其實是長在下巴上似的,又觀察了陸半島一刻。

“咦!”這時“咦”的是陸半島,他發現此荷官也很面善——記起來了,是學生劉浩志的家長,上個月派發成績表才見過面,他還實事求是地批評了她兒子的學習態度。

荷官微微一笑,露出一種會意於心的表情。右手一攤,在桌上一掃,示意賭客下注。

陸半島身邊坐着的站着的本來有十來個賭客,見新換荷官來,未知會否相沖相克,已走了一半,餘下的也只有半數下注,全部押在“莊”上。荷官做了個停止下注手勢,開始發牌。

剛才慌亂中,陸半島竟隨眾人下了兩萬元在“莊”上。他不敢再看荷官,放棄開牌機會。荷官翻牌,結果顯示,“莊”九點贏“閒”八點。他一點高興的心情都沒有,待派彩後,立即抄起籌碼,像賭敗者一樣匆匆離場。

凌晨四點。陸半島從賭場停車庫出來,冒着橫風橫雨開車回家。幾條大橋都封閉了,車輛由路氹區回到澳門半島,只能透過臨時開放的西灣大橋下層通道。他心有餘悸,感到自己的心臟就像打了腎上腺素的小雞一樣撲騰着。他忽然有點埋怨起那個將賭博基因遺傳給他的父親。

父親有個綽號叫“搏命福”,一來形容他拚命工作不愛惜身體,二來也是形容他在賭桌上孤注一擲的態度。

陸半島記得,小時候曾多次在賭場外等父親賭錢出來。最記得一次也是颱風天,父親在賭船裡賭博。他站在外頭,看着像一條狗般拴在岸邊的皇宮賭場,想象着裡面的情境:賭客如卓別林默片的人物般,在船上左傾右倒,有時船的傾側將籌碼滑到相反的押注圖案上,又或本來開出“大”的骰子,因船擺動竟翻成“小”了。靠這樣的想象熬過一小時,父親出來了,掛着那副很特殊的表情,他知道父親輸光了。

他長大後能描述那是一副甚麼表情——一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神奇狀態。

父親好賭的情況一直維持至陸半島上初中三年級,可能是他讀了一本關於概率學的書後,像開竅似的,徹底戒賭。此後籌集資金開了家小型工程公司“桂福裝修工程”,承包樓宇維修及住宅裝修,由於其認真的態度、優秀的手藝、扎實的用料,贏得極好口碑,生意不錯,竟然令原本貧窮的家庭富足起來,母親也不用再到酒樓工作,一家四口豐衣足食。

一九九八年,陸半島陪同父親首次回到高祖父位於廣東三水的故鄉祭祖。那時,他才知道高祖父從三水出發,由澳門的豬仔館啟程前往南洋,落地印尼棉蘭,後來因六七十年代當地政局動蕩,祖父又帶着子女來到澳門定居。

陸家祖輩開始就有賭博習慣,程度不同而已,這一代由陸半島繼承。“唔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陸半島的“島”字,在廣州話中與“賭”字完全同音同調,小時候他並沒為貧窮感到難過,也沒因父親好賭而對他反感。像是刻在基因裡的一種行為,他在少年時就沾染賭博惡習,先是賭球,後是玩老虎機,繼而進賭場玩百家樂。不過,這賭癮不算嚴重,在十多年前剛成為老師之初,仍偶爾會賭球,後來某一天,他完全忘記賭博了,與中學同學樊美娟結婚後,賭癮一直沒再犯,直接三年前離婚為止。

陸半島與樊美娟的愛情軌跡與一些安分守己的澳門人基本一樣。這條澳門人的愛情軌跡是這樣的:未來伴侶多在中學時代就結識,先是做同學或交朋友,繼而拍拖、結婚、生子,波瀾不驚,也不希望有甚麼波瀾,反正小地方的人就比較保守,人物關係緊密,共同朋友極多,斬斷一段關係,處理起來難度大,場面難看。

於是陸半島並沒有用心經營婚姻,因為他認為自己與妻子的是典型的澳門愛情,他們互相就像對方的行事曆和影像紀錄儀一樣,只要深挖腦袋,彼此的一生便暴露無遺。

幾年前經歷了一段兵荒馬亂的日子。“疫情”期間各種防控措施、朝秦暮楚的工作安排、父親和外父外母相繼身故、母親罹患失智症,使得他身心被掏空一樣,與那時不少人一起,齊感到前路茫茫。

有幾天,因防控原因,他和妻子倆足不出戶,常常整天相對無言。他無事可幹,便重拾年輕時的興趣,寫起小說來。他的妻子在後面看了一會,忽道:“你這樣開頭好無聊啊!唉,都沒有對話⋯⋯你不覺得我們澳門人很悶嗎?竟然跟中學同學結婚?這個地方有甚麼題材啊?駭人聽聞的事情你又不敢寫!”她走開去,又回來說:“阿島,我們十二歲一起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年,要不要分開一下?”

由於沒有子女,在樊美娟說出這些話半年後,兩人協議離婚,愛巢趁樓市還在高位時售出,份額一人一半,彼此竟再無瓜無葛。兩人不愛社交,與共同朋友幾乎沒聯繫,儘管澳門這麼小,只要從社交網絡上脫離關系,生活軌跡錯開,幾乎沒有見面之日,所謂的“澳門式愛情”在他身上也沒起作用。後來他還是知道了:離婚一年後,她放棄公立學校教師的高薪厚職,移民到新西蘭去。

在妻子提出離婚到正式離婚,陸半島都處在父親賭輸錢那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狀態。他常想到那“決鬥”場面的另一個版本,人物不再是父親和外父,而是他與妻子:他拿着鋼筋,她拿着尖刀,兩人就在九十年代前後的內港皇宮賭場前廝殺!只是他很快便敗下陣來,被妻子割下頭顱。

妹妹罵得對:“你不要再擺個大哥款!你醒醒吧,你以為自己與阿嫂是天生一對,但這想法對阿嫂來說是一種枷鎖!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性格有問題?你沒有朋友,與我關係又這麼差,好了,現在老婆也走路了……”

車子開到內港,陸半島發現開始海水倒灌,淹了小半個輪子。城市空空蕩蕩,只有烈風吹襲下各種駭人的聲音。他驅車轉上地勢高的鵝眉街。

這幾年間,他一直覺得有一條裂縫由天靈蓋貫穿而下,唯一讓自己沾連在一起的,只有年邁的母親,以及那少得可憐的工作滿足感。然而,這時他袋子裡偶然贏得的籌碼沉重起來了,它們像一塊塊刀片割破他的口袋,繼而慢慢地從腹部中間將他割裂開來,將他的一半留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左右頹唐老舊的澳門,一直沒有長大,仍一心一意地看着樊美娟,專心地等着父親出現。

如果人生像一本電影或小說,有些篇章可以一筆帶過,他想將自己的賭博問題和婚姻問題壓縮到最短的篇幅——但不能留白,留白只會令人想入非非。只是,生活仍有很多事情要面對,包括照顧失智的母親。

(二)

澳門內港原本是一灣海水,填海後陸地比海平面高不出多少,遇到天文大潮或風暴潮,便會出現海水倒灌。然而轉入鵝眉街,往上走,場景急速轉變,會到達類似山城的地域,是媽閣山與主教山餘脈所在的崗頂(舊稱磨盤山)一帶,地勢高高低低,住宅多為五層高的樓宇,它們依着已拆卸的舊式私宅所劃定的地界而建,保留了歷史軌跡和舊城肌里,將那裡構築成迷宮般的所在。

陸半島在附近的大廈車庫租了車位,停好車,冒着雨回去位於千年利街的居所。颱風已過境,風雨已減弱,地上都是樹葉和吹折下來的枯枝,清晨與暗夜之間的聖老楞佐堂濕淋淋的像安徒生童話裡乞討的老婦,顯得孤獨無助。教堂前的大榕樹下,不知誰家走失的狗,正在狺狺吠叫,他走過去想看看,但那條狗警覺地跑開了。

陸半島爬樓梯走上五樓的家,家裡沒人,他卻仍躡手躡腳地打開門走進去,生怕弄出聲響似的。此時手機一震,他掏出來時不慎跌在地板上,“啪”地弄出大響聲,他像抓魚一樣,趕緊撲到地上將手機撿起,不敢再有動靜。再看手機畫面,只見民防發出訊息:五點半改掛三號風球。

他埋怨了一句。原本一心以為八號颱風會掛到中午,那麼他就不用上班了,但因六點前取消八號風球,換言之中學要上課,在賭場熬戰一夜的他,也就沒時間補眠了。他又摸一摸袋子裡的籌碼,感到好陌生,好像不知道自己贏了錢一樣。

鈴鈴鈴——

此時門鈴響起。

陸半島嘆了口氣,開門。

門外是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太婆,陪着她的是一個外籍女傭。那女傭原本一臉歉意的樣子,卻忽露出驚訝的表情。陸半島才想起甚麼,立即將假髮摘下。

老太婆怒道:“剛才甚麼聲音!”

“我手機掉地上了。”陸半島沒好氣。

“騙人!你是在開碎肉機!”

陸半島讓她們進來,“你自己看,我才剛回家。”

“你家小孩不要老是整天跑來跑去!”老太婆走進屋,橫蠻地道。

“阿媽啊!這裡沒有小孩子,你兒子我對你不住,沒能生個孫兒給你抱抱⋯⋯”陸半島對着老太婆,即他患失智症的母親,半是愧疚,半是厭煩地道。

“誰是你阿媽?”母親怒道。

“阿妙,阿媽今天好早醒?”陸半島問女傭。

那來自印尼的女傭用變了聲調而發音卻標準的粵語道:“打風啊,阿婆睡不着啊,等天光,她一直說要返鄉下返鄉下。”

廣東話口語中的“鄉下”一般不是指鄉下地方,而是“故鄉”之意。

母親搭話道:“我要陪老公帶一對子女回鄉祭祖,還要替祠堂揭幕⋯⋯”

“阿媽,我就是你兒子阿島啊!你老公七年前過身了。”

“亂說!你死他都未死!”

陸半島搭着母親的肩膊,要將她送出屋外,有點虛與委蛇地說:“好好好,找天我們一起回鄉,訂一隻大燒豬拜山。”

母親道:“啊,我記起了,你是發仔,上次我不是故意發脾氣,你不要到處跟人說⋯⋯”

陸半島將母親和女傭送出門外,着女傭好好照顧母親。母親道:“喂,你不要再開碎肉機,吵死了!”

陸半島現在所住的地方,是父母多年前購置的物業,包括四樓和五樓同一位置的單元,都是兩室一廳的小單位。以前一家四口住在樓下,樓上本是出租,因母親患失智症後不接受“陌生人”同住,且家裡舊物極多,他離婚後剛好樓上單元空出,便搬回來住了,母親則由工作了十多年的女傭陪着,平日他也常到樓下探視母親,只是母親不記事而已。

母親不但性格變得暴躁,且近事皆忘,甚至都不太想起兒女已長大成人,小女兒更已是一子一女之母了。惟仍耿耿於懷的,是丈夫陸福納首次回鄉,自己發脾氣半途而返的往事——儘管這個“鄉”,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丈夫真正的“鄉”。

澳門是一個移民城市,不同歷史時期都有不同的人群遷入(也有不少人在這個彈丸之地稍作停留,就向更廣濶的世界出發),有些居民的家族史可上溯至明清時期,只是澳門幾乎沒人修族譜,家族故事只能透過口耳相傳的方式,一代一代的傳將下去,然後慢慢便出現斷層,唯一有依憑的,便是墓碑上顯示的“鄉下”(籍貫)。

陸半島父親陸福納屬於歸僑群體,乃印尼歸僑。一九七零年,他和堂兄弟隨父輩來到澳門定居。不過,陸家最早在澳門的記錄卻在清朝時,據說高祖父陸阿彩被同鄉友人騙到澳門豬仔館裡,打算賣往古巴做苦力。

被葡萄牙侵佔的澳門,在鴉片戰爭後失去了其溝通中西的地位,退化成罪惡之地,那時各國相繼宣佈廢除奴隸制度,西方侵略者急須大量廉價勞動力來建設其海外殖民地,遂將眼光放在正受內憂外侮的中國東南沿海地區,以誘拐等方式將人騙來澳門運往外地,使澳門成為苦力貿易的集散地,豬仔館、賣人行開到成行成市。

苦力貿易,是澳門最黑暗的歷史。資料記載,由1865年不到十家,至1873年葡萄牙政府迫於壓力停閉前夕,由葡萄牙、西班牙及荷蘭三國在澳門開設的豬仔館竟至三百多家,四萬人靠華工販運行業生存,由葡萄牙政府公布的文件紀錄顯示,此幾年間,從澳門“出口”的華工達至十八萬人,其中運往古巴的近十萬人,運往秘魯的有八萬多人。當中,除不明就裡的“自願者”外,屬被逼、被騙、被拐賣的豬仔不計其數,不少人還未到達目的地,就被船上的洋醫醫死,或者在艙底下給悶死,到達目的地後,也有遭虐死、患病死,或自盡死的。

本來難逃一劫的陸阿彩因苦力貿易停閉而逃出生天,可是身上已沒盤纏,不得返鄉,於是與一批同樣由老家出來、沒有出路的青年,輾轉到了南洋,在印尼棉蘭以自由僱工的身份生活。華人在印尼的生活也遭到不同程度的傷害與壓逼,夾在荷蘭殖民主義與本土民族主義之間,華人群體經歷重重磨難。只是陸阿彩倖存下來了,繁衍後代,至陸福納雖仍以中國血統為主,但已混雜了荷蘭、馬來西亞與印尼的血液了。

父親陸福納是在印尼出生的,他的“鄉下”就在棉蘭。民間有句說法是“籍貫計三代”,阿爺在哪裡出生,籍貫就在哪裡。所謂的落葉歸根,無論是父親,抑或祖父和曾祖父,他們都是根在三水的高祖父陸阿彩在外地長出的枝葉,祖父在澳門去世後,他的骨灰龕上寫的籍貫是三水,父親寫的也一樣。

祖父在澳門至身故的十多年間都沒有去過三水,一來改革開放前回鄉比較麻煩,交通不便,二來也是年事已高,在所謂的“鄉下”也不知還有沒有其祖父的痕跡。至1980年代,陸家已有一百年沒回“鄉”。

直至改革開放,不少新移民來到澳門,當中也有三水人士,父親陸福納開始了解到一些家鄉訊息,便產生了旅遊探親的興趣,礙於自己一窮二白,唯有作罷。後來賺了錢,在同宗新移民發仔的幫助下,尋得了祖居村落和一些遠親,也找到了族譜,他更同意發仔捐錢修建祠堂的建議。

經過大量準備,陸氏一家舉家前往三水。只是出行前,母親被人造謠丈夫有外遇,夫妻間已有小爭執,在前往三水的大巴上終於演變成大衝突,堅持沒有問題的丈夫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弄得妻子十分惱火,竟在長途車於中山服務站停車時,帶着女兒返程回澳,於是回鄉的只得父子兩人。

可以說,回鄉並不是陸家的頭等大事,只是那次實際上是一家人第一次出遊,還安排了在祭祖後去廣州和新會玩,陸半島和妹妹原本興高彩烈的,母親卻因後來證實是子虛烏有的誤會,而導致女兒的行程泡湯,丈夫與兒子在回鄉後也沒有繼續餘下的行程,一家人為此事而鬧得不快。儘管她後來都有陪伴丈夫去三水,但也彌補不了自己的愧疚。在她患失智症後,便常提到“返鄉下”的事情。

陸半島在沙發上胡思亂想了一會,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坐直身子,打了個電話給妹妹。

“這麼早打來幹甚麼?八號風球下了,你不用上課?”

“我等下就出門。阿月,國慶節有幾天連假,我想帶阿媽去三水,你和阿勁有沒有興趣一起去?也帶上子軒及子澄吧。”

“三水,那裡有甚麼好玩的?”

“不是,回阿爸鄉下,阿媽想去看一看。”

“阿哥,阿媽老人痴呆啊!她一直以為自己沒陪老爸回去過,後來不是去了嗎?”

“我知道,陪她老人家出去走走。我們好久沒一起陪阿媽外遊了。”

“她走失了怎麼辦?”

“叫阿妙也去吧!”

“阿妙印尼人又不懂普通話,不要開玩笑。”

“你考慮一下吧,我怕再晚一點,阿媽可能連生過我們也不記得了⋯⋯”

妹妹稍為靜了幾秒。

“我想一想,首先那幾天我有安排,而且也要諮詢醫生意見,如果對她的病情百害而無一利,就無謂折騰了。”

“好。”

與他的前妻不同,妹妹陸半月的狀態十分澳門:她由小到大在澳門生活讀書(不受外界意想侵擾),與中學同學結婚,有兒有女(並且用當時流行的名字起名),工作是鐵飯碗的公務員(甚至丈夫也是一個政府部門的處長),尤其她在社會經濟上行期成長,沒經過多少年家庭和社會的貧窮,思想積極正面之餘,也十分規行矩步,長得還很好看。甚至父親生前將生意頂讓後,所得的資金也足以讓母親養老和治病,毋用她過於分憂。可以說,她可作為普通澳門人的頂峰了。

陸半島認為,與他“改壞了”的名字不同,“半月”是個好名子,因為她在一個比較少事的部門做一個比較少事的崗位,扣除假期和摸魚時間,估計每個月真正用心工作的時間只有其他用心工作者的一半,與她那個八點下班,下班後還要不時處理工作的丈夫大相徑庭。

也許兩夫婦都是公務員吧,他覺得跟妹妹說話好累,也許公務員都是這樣的,他們每一句說話都要立於不敗之地。法律沒容許你做的就不許做,同時也不能隨便發表意見,隨便發表意見只有兩個後果,要不工作由你做,要不後果由你承擔。

不過,母親有失智症,是否適合外遊卻要多加考量。父親去世後,母親曾輕微中風,康復後出現短期記憶缺失及迷路等情況,到醫院進一步檢查,診斷是阿茲海默症混合血管性失智症。最近復診的結果顯示,病情有加重之像,已由輕度向中度邁進。現時母親偶爾會記得他兄妹倆,有時又不記得,不久前甚至將在家裡工作了十幾年的阿妙當作以前曾由印尼來澳探訪過丈夫的混血親戚。

陸半島還記得發現她有失智症那天的情景。

那也是一個颱風天,下午,政府已宣佈兩小時後將改掛八號風球,陸半島在學校裡剛交待好作業,安排學生陸續放學,忽接到家傭電話,說阿婆失蹤了,由於風雨漸大,已隱隱覺得母親有點不妥的他,便打電話給妻子與妹妹,叫他們下班後一同去找母親。

儘管澳門被喻為比上海浦東機場還小,但在崗頂一帶星羅棋布的街巷中找一個人實在不易,那裡像迷宮一樣,有的路打個轉就回到出發地,有的路拐個彎就到達市區,有的路又是絕路,有的路要爬階梯,有的路要穿過樓宇。風雨漸緊,天色黑暗,陸半島越發緊張,找了半天,最後竟見到母親在離家不遠的幻覺圍裡,瑟縮一角坐着。

圍是澳門街道一種,通常是指只有一個入口的小巷道,兩邊有房子。據說過去幻覺圍居民都是吸食鴉片的癮君子,他們常生幻覺,因以為名。

其時幻覺圍居民大多已遷出,部分房屋坍塌,環境惡劣。

陸半島走近,關切地問:“阿媽,你沒事吧?”

母親見到兒子,有點吃驚:“阿島?你怎麼來這裡了?我沒事,但剛才⋯⋯剛才我忘記了要做甚麼。”

“我們回家吧!”

“我想在這裡坐一陣。”

“好的,我陪你。”陸半島坐了下來。

“我好像沒告訴過你。其實我小時候在中山的鄉間也經常迷路,後來十幾歲來了澳門,第一次與朋友去完大三巴玩,與她們失散,我又迷路了,來到這個地方,你猜我遇到誰?”

“阿爸?”

“你真聰明!那時你阿爸與一班飛仔在一起,那些飛仔要撩我,你阿爸出頭打發了他們,還送我回家。”

“阿爸有這麼好嗎?”

母親嫣然一笑。這一笑,給陸半島一種少女的感覺。在他心目中,母親個子小小的,五官端正,不能說美麗,但自有一股氣定神閒的神氣,這神氣令人對她有好感。這種女人應該幸福,但她不幸嫁了個好賭的丈夫——只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許是丈夫的賭博還是有節制的,會將家裡要用的錢先給她,且輸了錢只會自個兒“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會動她辛苦在酒樓當侍應賺回來的一分一毫,也不會像其他賭仔一樣將不幸遷怒於妻子和兒女。後來她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但陸半島總覺得母親一直在迷失,一直在尋找不知道甚麼。他說不出那是甚麼,也許只是傳統婦女在照顧家庭和男主外女主內思想主導下一種說不出的狀態,這種狀態是隱蔽的,她們好像只有不完全的生命,只能依靠命運,成為丈夫和孩子的附屬,並且因附屬做得不夠好而誠惶誠恐。

“其實我剛才見到那條龍。”母親道。

“甚麼龍?”

“那條龍,牠剛才帶我來這裡。我小時候,有次蕩失路,我走上了五桂山,天越來越黑,甚麼都看不見,我走到懸崖,見到那條龍盤在懸崖邊,牠兩隻眼睛像燈籠一般大,只有一隻角,但不是尖的,是一隻蘆兜粽⋯⋯我笑牠那隻蘆兜粽,牠將我盤起來了,然後送我下山去。”

陸半島看着母親如少女一般敘述,入神了。

“阿島!”

“嗯?”

“你幫我記住那條龍,我怕我忘記了⋯⋯”

(三)

“校長,這樣不好吧?”

下午上課之前,在校長辦公室裡,幾乎整晚沒睡,剛在午休時小睡一陣的陸半島,看着鄭校長從抽屜中掏出一副撲克牌,尷尷尬尬地說。

“陳sir從學生那裡沒收的,不是我的。這樣吧,你抽到的牌比我大,你就將你那所謂的秘密告訴我,如果比我小,就乖乖回去上課,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和面對你的問題。”鄭校長一邊洗牌,一邊慢條斯理地說。

陸半島與鄭校長識於微時,兩人是在地區文學獎頒獎禮上結識的,同時獲得了小說組優異獎,此後再沒獲獎,但偶有在報章雜誌上發表作品,一度活躍於文學圈,並以小說創作者自居,水平卻一直很水,在能見度較低的澳門文學界處於很水的水平,自然也就沒有投身的心思了,近年已不再提文學創作。

較年長的鄭校長在學校裡當主任時期,就引薦了陸半島來學校工作,雖是靠關係,但陸老師教學認真,文學知識也豐富,風評倒也不錯。

“你先抽還是我先?”鄭校長問。

“校長,真要抽?”

“抽。”

陸半島一抽,一張紅心K,只有幾張牌比它大。他閉眼深呼吸一下,伸手摸一摸袋中特意帶出來用以明志的籌碼。他憂慮劉浩志的家長會將他喬裝賭博的事情宣揚出去,又或者以此來要脅他,受影響的除了他自己,鄭校長也一定會受牽連,因此,計劃向校長坦承,必要時也會辭職。

“唉吔,我比你大。”

鄭校長手中牌一翻,竟是一隻方塊A。

“校長,但⋯⋯”

鄭校長制止他,“別但了,快上課了⋯⋯”

這時兩人手機同時一震,均下意識拿起來一看,同時吃驚地抬頭對視一眼。原來是氣象局訊息,當局計劃兩個小時後改發八號風球。以為要遠去的颱風,拐了個彎,竟又向澳門吹來。

“小說都不敢這麼寫!陸仔,你老老實實幹下去吧,不要想辭職的事,除非你考到公務員⋯⋯”鄭校長收起撲克。

“我不是要辭職⋯⋯”原來校長誤會了。陸半島也不糾結,掏出五個萬元籌碼,放在桌上,向校長坦承一切。

鄭校長一時之間傻眼了,這時上課鈴響起,好像為他的表情做背景音樂。他鬆口氣道:“嚇死我,聽你不是要辭職,以為你對女學生不三不四呢。原來是賭錢⋯⋯唉,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腳,在澳門生活真的太多誘惑,尤其對我們這些才子而言,本來就比較容易心猿意馬啊⋯⋯你知道嗎?旁邊的學校,有老師賭輸了錢,問學生借錢呢!”他坐正身子,正色道:“但你這個情況確實有點影響,畢竟你是老師,道德操守方面應該更嚴格要求自己⋯⋯這樣吧,你也不肯定劉浩志家長真的認得你,就算認得,你堅稱那不是自己就好了⋯⋯到時再作打算,還是有法子的⋯⋯不過,我要以朋友身份,勸你戒賭,你能答應我嗎?”

陸半島稍顯猶豫,還是點了頭。鄭校長如此嚴肅,也有點不適應,但至少說明他這個校長當得沒有跟其小說水平一樣。校長因要與其他學校負責人相討提早放學安排,打發他走了。

課室裡,陸半島繼續講《鄭伯克段於鄢》,一邊偷瞟那學生劉浩志,看看會否發現甚麼蛛絲馬跡,那學生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此時手機震,是家傭阿妙打來,他打算下課後再撥回去,但來電一直沒掛斷,震了兩三分鐘,想來有急事,跟同學道聲抱歉,到課室外接聽電話。

“哥哥,阿婆唔見咗啊!”阿妙緊張地道。

“阿媽又不見了?”陸半島倒不震驚,母親走失也不是第一次。

“她抱着阿公的骨灰,自己一個過關去了大陸啊!”

今天沒有比這更令陸半島震驚的事了,“甚麼?你說甚麼?骨灰不是在思親園裡嗎,怎會被阿媽抱走?”

他大概花五分鐘搞清楚了狀況。母親在患失智症後性情改變,本來只是偶爾橫蠻地發一下脾氣,但一個月前她忽然大發雷霆,一定要阿妙陪她到骨灰龕場,申請將丈夫骨灰帶回家。阿妙是穆斯林,伊斯蘭教禁止火葬,沒有骨灰的概念,卻也知道華人禁忌,甚少人會將先人骨灰供在家裡,甚感不妥,母親卻要生要死,不準她告訴任何人。今天母親從兒子住所出來,便跟阿妙說要把丈夫骨灰“帶回去”,阿妙以為僱主要將骨灰帶回龕場,見風雨止息,便陪着僱主坐巴士出發,到龕場附近的站點卻沒下車。原來僱主的“帶回去”是指帶回她整晚提到的“鄉下”去,僱主一到關閘總站便往關口跑,拉也拉不主,走長者通道過關去了。阿妙沒有簽證不能前往內地,只能乾着急,才想到要打電話給陸半島求助。

那“回鄉”的心結看來對母親來說真是難以解開啊。由於快打八號風球,情況嚴竣,怕母親有甚麼意外,他立即告假,打電話給妹妹要她立即過來關口,一同找母親。妹妹也是大為緊張。

又開始大風大雨起來。陸半島學校離關閘大概半小時腳程,也不開車,直接小跑前往,過程中不停嘗試打電話給母親或用微信留言,都沒被接聽和得到回應。妹妹由同事車來,兩人在關口外會合,找到阿妙。阿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連聲說對不起。

妹妹埋怨兄長:“你沒發現阿媽有異樣嗎?還說帶她外遊!”

“我哪知道她會將阿爸骨灰帶回家?”

“你幾時知道阿媽的事?你最會的就是視而不見!”

陸半島有氣,但不想兩兄妹一見面就爭執,便道:“現在要不要找阿媽?”

“人海茫茫,怎麼找?報警吧!”

“她一直都記住那年回鄉的事,可能想去三水,剛才我查過,有班車一小時後開出,現在趕去長途車站還來得及。”

妹妹皺着眉睨了哥哥一眼,打了電話給丈夫交待情況,着他報警,看看警方能否翻看監控鏡頭,又打電話回家叫自己的家傭看管好倆子女,做好防風措施。叫阿妙先回千年利街母親家裡等着。

由於趕上周五,又即將掛八號風,不少住在珠海的澳門人、旅客和勞工都趕往過關,導致關口人頭湧湧。警察實施人潮管制。

陸半島與妹妹往邊檢大樓跑,一邊道歉,一邊推開眾人,由於人實在大多,個個都趕過關,肯讓他的人少之又少,有種寸步難行的感覺。他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立即裝着暈眩的樣子,他扶在她擠開眾人,成功排在隊伍前面。

警察放行,陸半島卻突然眼前一黑。

“阿媽去了哪裡?”只聽妹妹哭喊。

哥哥睜開眼,見到兒時的妹妹站在人潮湧湧的街道上哭泣,但那不是關閘,是九十年代的新馬路。

“哥哥,阿媽去了哪裡?”

她要拖哥哥的手,哥哥卻摔開了。

“你不要哭,這麼多人看住,不醜死怪?”

忽然他們到了海邊。父母正從遠方海面上游來,卻又被海浪沖回去,沖得越來越遠。

哥哥回頭看妹妹,卻見她坐在家裡做一個小手工,是一隻鱷魚。

“哥哥,你最喜歡鱷魚,送給你!”

“好醜,好幼稚!”

十七歲的他,成功混進投注站,賭球輸了五百元,心情極差。

海浪把父母衝得近岸一點。

但另一邊又有一對父母,他們在爭吵。妹妹望着哥哥,希望他能出句聲,緩和氣氛。他沒有,耳筒塞着耳朵,一直看着窗外,但他眼角餘光有看到妹妹。

“你今天第一天上初中,我陪你吧?”哥哥說。

“不用了,不想麻煩你!”妹妹頭也不回,背着書包上課。

父母又被浪拋遠了。

少女的背影實在太嫺靜,少男一直在背後看着她。她回過頭來,看到他,笑道:“你頭髮怎會這麼亂的,外面打風嗎?”

他們一起度過了青春的大多數時刻,他說在他們父親“決鬥”時就看到過她,就喜歡她。

“對不起,我又忘記你生日了。”

“不要緊,你寫小說參賽嘛!我相信你的小說會受歡迎的。”

“澳門寫小說又不賣錢。”

“沒所謂啦,最重要自己喜歡。”

但她為甚麼要走?為甚麼?為甚麼?

“你又忘記我的生日了。”

“我以為你不看重這些。”

她沒有出聲,只說:“希望你好好珍惜我。”

但她為甚麼走了?

父母又被海浪推到岸邊附近。

一個陌生人出現在眼前。他身材乾瘦,臉孔黝黑,在赤道的大太陽下收集着橡膠。他的子女和他一樣黝黑,站在他腳邊。這時兩夥人從兩邊奔來,一夥人紅鬚綠眼,手持火槍,另一夥人黑髮鬈毛,手持砍刀。他們要殺那陌生人,那陌生人帶着妻子兒女死命狂奔,一直跑到大三巴牌坊腳下。

他是誰?

父親從賭船出來了,他走到一個角落啜泣。兒子想起來,有幾次父親紅着眼,也許那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表情,而是一種自責與不甘的神情。為甚麼人們總對自己選擇的路不甘心?

這時海上的父母又被浪拋得遠遠的。“救命啊!救命啊!”他們叫喊了。

母親又在另一邊出現。酒樓裡有一個客人喝醉酒,要摟她親她,被她推開,客人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她哭泣。部長向客人陪不是,責罵母親。母親帶着那五隻指痕回家,向子女說那是自己打蚊子弄成的,然後煮了一桌豐富的晚飯。父親是在那天之後戒賭的,後來才看的數學書。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你性格有問題?”

“我沒有問題。”

“你長這麼大,不懂得察顏觀色,人家待你好,你覺得是應份,連基本的謝謝也不會說。”

“這是你們的問題,你們如果本來就無所謂,就不會有這種想法。”

“唉,真不想跟你說下去,讀書讀壞腦。”

“救命啊!救命啊!”海中父親已不見,只剩下母親。

哥哥怏妹妹一起去救,妹妹沒說話,但與哥哥一起跳下海裡,海水迅即幻化成岩漿。一看,妹妹已變成白骨,哥哥堅持游到母親身邊,卻發現母親也成白骨一副了,他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手也是白骨。

陸半島嚇得睜開眼。只聽妹妹道:“你嚇死我了!怎會暈了過去呢?”

“甚麼?我暈了?暈了多久?”陸半島支起身子,只見自己躺在邊檢大樓地下大堂的一角。

“五分鐘。”

“快點去找阿媽吧!”

“你能嗎?”

“昨晚沒睡好,沒事的。”

陸半島站起身,跑上扶手電梯,匆匆由自助通道過了澳門關,妹妹緊跟着。在人潮中到了拱北口岸,過關後,卻被海關關員叫住了。

陸半島氣急敗壞,“我連背包都沒一個,叫我檢查做甚麼?”

那高大的關員以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道:“你褲袋裡的是甚麼?”

陸半島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下意識掏出來一看,竟是幾枚籌碼!那是他給鄭校長看過後,帶出來打算在路上投入隨便一家慈善機構的捐款箱的,卻因關心母親安危而忘記了。

關員有點押中寶的喜色,道:“你知道籌碼是國家禁止進出境的物品嗎?”

“怎會有籌碼,阿哥你玩嘢啊(此處有無事生事之意)?”妹妹罵道。

陸半島道:“這裡五個,你們沒收了吧!我趕時間。”籌碼一共是五萬元。

“你跟我進來,要辦手續。”

“我阿媽失蹤了,要去找她!”

關員沒說話,橫起一隻手,指引方向,要帶他去一個房間裡。

妹妹是公務員,也不好做違法的事,便叫哥哥聽從關員指引。又再罵兄長道:“你真是玩嘢!”

兩人跟着關員走進檢驗廳後的一個房間裡。那關員氣定神閒,坐下來,拿過籌碼和陸本島的回鄉卡,在一張紙上抄抄寫寫。陸半島乾着急。

這時有一個女關員帶着一個猥瑣的老頭進來了。

只聽那老頭不住嘴的道:“長官,這東西真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裡面是甚麼啊!”

“你不知道骨灰過關要向檢驗檢疫部門申報嗎?”

陸半島聽到“骨灰”二字,立即與妹妹扭頭,一看,一個熟悉的環保袋躍入眼簾,那是他家已頂讓的“桂福裝修工程”的環保袋,已有十年歷史。那關員將環保袋放在另一張枱上,翻開裡面的物事,竟是一罈骨灰盅,上面貼着紙條,是手寫的“先君三水陸福納”。

只聽那人又道:“我見那東西沒人拿取,便打算帶來交給你們⋯⋯”

陸半島撲過去抓住那人,“骨灰你哪裡弄來的?我阿媽呢!”

“你阿媽是誰?”那人嚇了一跳。

“鄺桂芳啊!你怎會拿了我阿爸的骨灰。”

那人嚇得語無倫次,“我以為是煙酒⋯⋯不,我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那高大關員似職位較高,察覺到事有蹺蹊,先將陸半島的籌碼晾在一邊,過來協助女關員進一步問話。原來那老頭是一個經常往來珠澳兩地的掮客,今天在等生意時,忽見到免稅店門前的自動販賣機下有一袋物事,等了五分鐘見沒人領走,以為是別人遺下的免稅商品等好物,便順手牽羊,急急腳離開,打算帶過關後再看是甚麼東西,好去賣錢。抱僥倖心態過關,卻被關員叫去檢查了,一打開才知道是骨灰。

陸半島問那人:“你有沒見到我阿媽?她這麼高的,頭髮全白,穿着一件紫色的外套。”

老頭道:“那麼多人來來往往,我怎會注意到啊!”

如此說來,母親犯病將骨灰遺忘了。問題是她到了哪裡?若在過關後到處尋找骨灰,情況將十分危險,加之回馬槍颱風到來,母親的處境更令人擔憂。

妹妹問關員:“可以看看外面的監控嗎?或者幫忙查一下出入境紀錄?”

關員表示這些都要報案後才可能有下一步跟進,不是一時三刻可達成。見情況如此,關員便加快完成沒收籌碼的手續,着他們先去報案和找尋母親,骨灰暫放在海關裡,等他們回澳時再認領。

從海關出來,離前往三水的長途大巴開出只餘下幾分鐘了,他們趕到車站,買票後立即上車,車輛也隨即開出。兄妹倆逐個位置查看一翻,都沒有母親身影。

陸半島便要求下車,司機大罵:“車子開出了不能下車,我要罰款的!”

“我母親失蹤了,我要找她!”

司機道:“美國總統失蹤了也不可以讓你下車!”

“不要跟他吵,再想辦法。”這時妹妹拉着哥哥走到車尾,在相隔走道的兩個空位上坐下。

兩人心煩意亂。陸半島繼續打電話給母親,還是不接聽;妹妹則無目的地滑手機。

“咦?!你看!”

妹妹將手機遞給哥哥。原來母親半小時前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只見拍的是一塊大石壁,上面用朱砂寫着“說法點頭”四個大字。

妹妹道:“難道母親這麼快就到了三水?我聽說那裡有個大卧佛。”

陸半島說:“不,看,這似是一座山。咦,難道是五桂山,她回自己鄉下了?”便告訴妹妹母親說過的遇到龍的故事。他想起甚麼,打電話給鄭校長,要見多識廣的他協助識別圖中景物,把照片發過去了。

鄭校長好快發來語言回覆,陸半島也不理會影響他人,播放出來:

“陸老師啊,我就說你寫的小說不夠本土味,看來你真的對本土文化不關心呢!這幾個字是媽閣廟後山的石刻啊!”

兩兄妹聞言傻眼。難道母親沒有過拱北關,回澳門了?

與此同時,兩人收到WhatsApp群組訊息,妹夫表示與家傭在已關門的媽閣廟外找到母親了,並已安全帶她回家。人安好,沒有受傷,她不記得自己曾出澳門關,也不記得自己怎樣去的媽閣廟,回到家還周圍找骨灰盅。

兩兄妹軟攤座位上發呆,半晌,兩人對望。

妹妹道:“現在怎麼樣?”

哥哥道:“看來我們得在三水過一晚了。”

“唉,真不想與你一起呢。”

“對不起。”

“你跟你兩個外甥說吧⋯⋯”

“今晚去酒吧,我請。”

“你都不記得有次我與朋友唱K,醉醺醺回家,你那副吃人的樣子。”

“我怕你學壞嘛。”

“但你可以換一種表達方式。”

“不說這個了,等我上網看一下三水有甚麼好吃的。”

“你身上怎會有籌碼?”

“新年時贏的,今天打算拿去捐給流浪狗中心,卻突然聽到阿媽失蹤,忘記了。”

“真的嗎?”

“信不信由你。”

“你上次說國慶節回三水,我和你現在都提早過去了,到時還要不要去?”

“我問問譚醫生,應該可以帶阿媽回去。”

“好,帶上阿妙照顧阿媽吧,你幫她弄簽證。還有,我看過了,國慶正日我和阿勁有場演唱會要看,四至八號我和他去日本玩,只有二三號可以到三水,你ok嗎?”

“應該可以的。”

“到時我去了日本,你幫忙照應外甥吧⋯⋯不用你去照顧他們,工人會照顧好的,但你得留個心眼。”

“你倒懂得安排。”

“剛才你提起阿媽遇見龍的事,我突然想起,有次她聽詐騙電話的趣事,好像還沒有告訴過你呢。”

“甚麼?我不知道啊。”

“好好笑,保證笑死你。阿爸過身後不久,那時阿媽還未中風。有個下午,她接了一個陌生電話,那人叫猜猜他是誰。阿媽便問:‘是不是阿島?’那人便說是的,跟阿媽說自己在外犯事,要用錢解決,問阿媽取十萬。掛線後不久,又有電話打來了,這次騙徒假扮綁匪:‘你給我聽着,你兒子在我手上,現在要二十萬贖金,明天內交不出,就替你兒子收屍啦!’後面傳來了叫救命的聲音。”

“這內容怎麼跟防詐宣傳片如出一轍?”

“你聽我說完。阿媽嚇得不輕,但一想不妥,便先打電話給你求證,想不到的是,接聽電話的又是那個綁匪!這下子阿媽真的急了,原來兒子真在他們手上啊。便答應交贖金,又要打電話給我商量,號碼一按完,結果聽電話的還是那人,阿媽心想:原來女兒也在那人手上呢!她又打電話給女婿,此時那聽電話的人怒了:‘你全家都在我手上啊,明天不交贖金就全部撕票了!’”

“怎會如此?”

“那時碰巧我上去找她,接過電話,知道那是騙徒,便將他罵個狗血淋頭。原來母親每次想掛線都沒掛好,一直與騙徒連線,卻又以為已成功打通我們電話了⋯⋯你說是不是好好笑?”

“又幾有趣。”

陸半島最初沒有笑,但過了一會便開始笑了,妹妹也笑了起來,兩人笑得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