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最糜烂的时候,夏天悄悄到来,像一隻长毛犬,抖落几场雨,也抖落了一地落花。
卢廉若公园裡的棉絮漫天飞舞,像积雪一样堆在公园内的假山和低矮树木上,几个东南亚籍工人正加紧整理池塘,以便移植荷花,迎接夏季的荷花节。平日近午时分,公园与往常一样,只有少许游人,与一墙之隔的学校操场的热鬧光景有鲜明对比。
这时,在公园西南角的梅亭裡,外貌与其名字同样普通的周志伟“啪”的一声,两手一合,打死一隻蚊子,摊开手,只见那蚊子如同一粒纸灰,塗在左手掌心生命线之上。
“可怜啊!一丁点血都没有⋯⋯”周志伟喃喃自语,他忽然感到于心不忍,毕竟那不是会传播登革热的白纹伊蚊,似乎错杀良民了。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将蚊子尸体刮去,不知弹到甚么地方。此时放在身边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一看,只见是新闻推送讯息:
内港区某酒店房间内发现一具女尸,死因有可疑,警方初步怀疑是被人用枕头按压住口鼻致窒息而死⋯⋯
周志伟鬼鬼祟祟地瞧四周一望,只见那数米见方的梅亭裡只有一些东南亚家佣模样的人,她们不知是趁上班的空档,还是偷跑出来的,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其馀公园内触目所及的地方,还有几个老人像坏了的时钟一样,分佈在不同位置,或假山上,或池塘边,以不同的时间流逝速度生存着。没有他顾忌的人出现,不禁鬆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刚才读新闻时,竟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杀死了她。
有个女佣见他模样怪异,悄声地跟同伴不知说了句甚么,两人偷笑。他自然听不懂她们的说话,却用一种主人家才有的神气,睥睨了她俩一眼。从肤色、外表和衣着来看,他大概能分辨出澳门的家佣族群:菲律宾人、印尼人、缅甸人或越南人,这两个取笑他的女子显然是菲律宾人了。也有例外:有一个经常来卢廉若公园留连的,总是坐在梅亭附近的一张石桌旁,有时吃着盒饭,有时咬着水果,有时百无聊赖地浏览手机短视频,也不知是越南人还是缅甸人。也许再过一些日子,日头再晒一点,看她是戴斗笠还是在脸上搽檀娜卡,就能确认其国籍吧!
周志伟被作为取笑对象感到有点不快,本来对这个中式园林裡外国人竟比中国人更多已有点不满,又怕自己已被她们认得,从而得知他常常坐在公园裡没事可幹,感到洩气,于是便避到旁边绿廊裡的一张长椅上,半挨半躺,继续看报纸。不禁又想起当年卢九建园时,应该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此地会成为东南亚人的休憩站吧!
卢廉若公园,雅称“卢园”,市民一般称为“卢九花园”,甚或直接以“卢九”称之。据说原是低洼泥泞之地,十九世纪时,由当时的富商,人称“卢九”的卢华绍购地建园,後由其长子卢廉若扩建,遂成规模,包括大宅、二宅、娱园和戏台,是澳门土地上唯一具有苏州园林风韵的园林。园内亭台楼阁、小池曲径、奇石异岩,亦有融合南欧特色的建筑物如春草堂等。现存卢廉若公园乃当年娱园所在,由华人领袖何贤购入後,以低廉价格卖给澳葡政府,于一九七四年对公众开放。
苏州园林的特色是大隐隐于市,通常都处于繁华地或市井烟火的民宅之中,走进园林,像走进一个隐逸的世界。卢廉若公园原处郊野,然而百多年来随着社会发展,四周高楼大厦林立,竟然也补足了园林“隐于市”的特色。
因为无聊,周志伟对卢园作过一番研究,而且对于此地的隐匿是深有体会的。“卢九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啊!”他常得意地认为。其实,说到隐匿,他的名字“周志伟”也同样具有天生的保护色。随便将这个名字放在网上一搜,就能找到好几十个以此为名的傑出人物,见微知着,不出名的“周志伟”就多如牛毛了。“周志伟”这名字本身就具备了反侦查能力。
手錶显示时间已到一点十五分,是时候外出吃饭。他站起来,用报纸拍拍屁股灰尘,伸了下懒腰,惊走了两隻斑鸠。他记得小时候有个邻居专门诱捕斑鸠,在天台上放置一个大簸箕,用小树枝支起,下面撒些鸟粮,有时都不用看管,过一阵就会抓到一二隻雀鸟。周志伟常常偷偷把鸟放走。他自认为的善举,按邻居的诠释,是使坏。反正邻居很胖,少吃几隻斑鸠不会饿死。
他忽然又出神。如果用枕头就可以杀人,为甚么还要动刀动枪呢?两个国家之间发生战争,是否可以用枕头替代武器?战士不用冲锋枪,而是抱着枕头,将领一声令下,双方一起抱着五颜六色的枕头冲前,“杀啊!”看準对方失误,将对方骑在身下,用枕头死命一压,就像那个杀人兇手一样,按啊按啊,直至对方归西,那么死状就不会那么可怕吧?梦中,妻子就这样被枕头闷死了⋯⋯
啊,不知可不可以用枕头自杀呢?最近澳门常有自杀的新闻,寻死的方法主要为跳楼,也有上吊、跳海和烧炭等,用枕头自杀,不失为一种创举。他很想知道,自杀的人最後是如何下定决心的,到底是怎样的绝望令人走上绝路?
“不知警察几时才会知道犯人藏在哪裡呢?”他有点担忧起来。
他举起左手,先看一看蚊子刚才伏尸之处,反过来,手背上是两道划痕,他又喃喃自语了:“叫你不要挣扎,你一挣扎我就要硬来,浪费我的时间!”他诡异地笑了起来,但又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他笑似的。
他举步,向公园门口走去,大概过了十秒钟,这时後面有人用不咸不淡的广东话叫住他了:“先生,你的钱包⋯⋯”他转过身去,是那个不知是越南的还是缅甸的女人,她指着他刚才所坐的椅子,只见在黑色椅腳与假山石之间,有一个黑色的物事,相信就是女人所说的钱包了。
他稍作犹豫,再装作是下意识地摸摸口袋,然後敲一敲额头,笑道:“谢谢!我真大意⋯⋯”走过去捡起钱包,打开一看,只见钱包中有一些五百元和一千元现钞,竟大概有四五千元,这在电子支付流行的当下,自是不常见的,再一翻,还有身份证和银行卡等,不过并没有澳门通卡。他发现女子正盯着自己,为了向她解释这个翻检钱包的举动,道:“裡面的东西和钱都没有少⋯⋯谢谢⋯⋯”
女人道:“先生,我没偷你钱⋯⋯”她老是把“钱”音发成“展”。
周志伟道:“我没这个意思⋯⋯”
女人道:“先生,我讲给你听啊!”
“讲给我听甚么?”
“你钱包掉了,我讲给你听!”
周志伟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想要报酬的意思,他便在皮夹中掏了一张五百元,递给那女人。递钱的时候,才认真细看她,平平无奇的外表,身体瘦如一根竹竿。他嘆了一口气,又从皮包中掏出一张五百元递过去,诚恳地说:“唔该晒!”
那女人眉花眼笑,老实不客气接过现钞,急急腳走了,怕对方反悔似的。
周志伟望望女子背影,又望望手中钱包,不禁摇头嘆气,想不到自己竟会沦落至冒认失主的地步。
今天是周志伟失业的第485天,这485天裡,他每一天都过得十分煎熬。原本也不用失业。在社团裡当个幹事员,做好本份,领一份不会令人饿死的薪水,将就着过一生也是可以的,顶多给老婆和女儿瞧不起而已。然而祸事就降临在自己头上,无缘无故被开除了,表面原因是政府对社团的资助减少要紧缩开支,实际原因是某个副理事长为了安插亲戚进去,好逐步建立势力,唯有找一个最本份的人做替死鬼。
失业就失业吧!由最开始的无所谓,到之後的徬徨,然後到无助,再到此刻已有一点绝望了。中年人再就业,实在难如登天,无论是政府的就业平台还是私人招聘网站,他的登记都没有下文,投出过的履歷石沉大海。他甚至连外卖车手也当不了,因为他没有驾驶执照。
失业的後遗症逐一显现,以前在街上见到一些工作上打交道的人士,会周先生前周先生後的叫他,现在都是视若无睹,最天真的是他曾经以为那些人会帮助他渡过难关,却因为其已不在那个平台,又没背景和过硬的本事,在其他人眼中变得一文不值——这是社会地位的陨落。接着在家裡也开始失势,原本其薪酬与做荷官的妻子可以分庭抗礼,到後来养家的重担落在妻子身上,本来生性急躁的妻子好快就失去耐性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两夫妻常为金钱争吵,双方已口头杀死对方不知多少次。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以前乖巧的女儿进入青春反叛期,经常因零花钱、学业和交友等情况在家裡引起事端,不是父女双争,就是一家三口大战,摔碗碎碟,鸡犬不宁,邻居已报过多次警。最近一次因为没有人餵猫,一家子又大吵起来,他气得大叫:“我真系想杀捻死你哋啊!”接到邻居举报的警察也很快到场。
如果儿子还在,不知道光景会如何呢?如果儿子能好好地活着,那么今天应该二十五岁了,这个家应该不至于这样吧?是啊,他真是我们家的定海神针,也是我们的福星⋯⋯只要他在,我们家就不会有任何困厄吧?
现在,只要妻子在家,周志伟都不想呆在家中,尤其妻子上晚班,白天回家睡觉,失业的他只要发出任何声响而妻子又刚好惊醒,便又会有一场大战。他实在心力交瘁,唯有找地方躲避。澳门太小了,到处都是熟人,虽然人家对他视而不见,但他总不愿暴露在被歧视的风险之下,于是,卢园便成为他藏身的首选。
周志伟颓然坐回椅子上,望着手中的钱包 。
失业485天,银行存款几近清零,看着这个意外所得的钱包,立定主意要据为己有。不能後悔了,因为他已给出了一千元,如果现在才物归原主,那么那一千元岂非要倒贴?
做坏事他不是没试过,但现在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钱包拿在手中,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再掏出那张身份证一看,原来是一个叫“张国傑”的男人,也是样子如名字一样十分平常,有趣的是,那人竟然与他周志伟同年同月同日生——1975年8月22日。这真是一个不简单的缘分啊。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如果我带着这个钱包跳海自杀,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应该已是巨人观面目全非,警方发现钱包,会否认为我就是他呢?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永远地避开妻子和女儿,做鬼也不用再烦恼了⋯⋯啊不对,那张国傑去补办证件,无论如何真相都会浮上面⋯⋯但如果反过来,让张国傑带着我的证件跳海呢?
他再仔细翻找了一下钱包,发现裡面还有另一张证件——一张外劳蓝卡,持有人是一个姓“Nguyen”的越南女人,工作是家佣。想来,僱主留着家佣的蓝卡也是正常的吧⋯⋯钱包中还有一张相片:一个女人幸福地抱住一个天真大笑的小男孩,後面有用越南文写的一行字,相中人和蓝卡持有人应为同一人。这又有点奇怪的。又找到一张纸条,写着英文名Sam和一组电话号码。
“其实,我将钱包内所有钱都取走,然後讹称捡到钱包时就是这个样子,把钱包交还给失主,也许⋯⋯也许他会给我一点酬劳也说不定?”周志伟喃喃自语。人穷志短,他一方面是怀着有额外报酬的愿望,另一方面又确实是希望把钱包、证件和照片归还给那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想看看对方日子过得如何。鬼使神差地,他打了那个电话。
大概响了五下,电话通了,但对方并没出声。
“喂?”周志伟怯生生地道。
“找谁?”对方的声线异常阴沉。
“是Sam吗?”
“是我,甚么事?”
“你认识张国傑吗?”
“我就是张国傑!”对方有点不耐烦了,“你哪裡打来?”
哦,原来他早料到钱包可能会丢,在裡面放上联络方式了。
“我捡到你的钱包了⋯⋯”
对方阴沉地说:“你在哪裡找到的?”
“在卢九花园⋯⋯”
“卢九?我几时去过哪裡?”
“我不知道,我在入口附近的凉亭旁找到的,找到时裡面已没有钱⋯⋯”周志伟说完後悔不已,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両啊!
“我的证件在裡面?”
“是,还有你家佣的蓝卡⋯⋯你要我带来还给你,还是交给警局?”
对方大概静止了十秒。
“不要交给警局⋯⋯我现在不方便,晚上再跟你取回。我给你两千元报酬,钱包你好好帮我保管,九点在卢九等,OK?”
“好⋯⋯”周志伟听到两千元报酬,不作多想便回应。对方随即挂线。
荷尔蒙作用,周志伟突感到飢肠碌碌,他站起身,打算到公园对面打包些食物回来吃。路中想起,自从上周家裡大战过後,定下了每天餵猫的负责人,昨天他已餵过,今天理应女儿餵猫,但为免猫儿捱饿遭罪,也为免有理说不清,到时吃亏的可能又是自己,便想问张国傑可否早一点到公园,但电话再打过去,竟打不通了,只得暂时作罢。
打包了缅式叉烧捞麵和两隻咖喱角,回到公园,找到公园一角的石桌,吃起午饭来。看似平平无奇的捞麵,吃起来却十分美味。缅甸美食总是高热量,饭罢,周志伟昏昏欲睡,便趴在桌上打瞌睡。
昨晚,妻子不寻常地换了漂亮衣服,喷洒香水,急匆匆地离家外出。他心生疑窦,立即跟着妻子,穿街过巷,一直跟到妻子进入内港一家酒店大堂,赫见她兴奋地冲去抱住一个等候着的男人。角度问题,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见男人扭着妻子,一同上酒店去。
周志伟问得他们租住的房间号码,闯进房间去,妻子已脱光衣服躺在床上,男人则正在洗澡。他怒不可遏,失去理智,抄地枕头,用力捂住妻子的脸,任由妻子拼命挣扎都不放手,直到妻子气绝身亡为止。
这时浴室门打开,他才感到惊恐,夺门而逃,那男人却追了上来⋯⋯跑着跑着,不知怎么突然跑到一条两边都是砖墙的窄巷,越往前跑就越窄,未几那人已赶上他,伸出一腳,将他踢倒地上。他反转身,终于看清那男人的脸了,那男人竟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是另一个周志伟!那人手上已多了一把刀,哭叫道:“你杀了我老婆!”二话不说,一杀往他的胸口插去!
“啊!——”周志伟大叫一声惊醒,原来是发了一个与昨晚差不多的恶梦。
稍为定神,一看手錶,已是下午四点半,这时才发现石桌对面已坐了一个人。他认得那人,是一个经常在下午出现的养雀的老头。他大概七十岁左右,总是带着两笼相思鸟走进园内,几乎都在这张石桌旁逗留。与周志伟一样,他从来不跟公园裡的人打招呼,样子十分严肃,而且还有一种少有的古朴的味道。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你眼望我眼。
周志伟有点尴尬,唯有打声招呼:“阿叔。”
那老人家瞪了他一眼:“哼!”
“对不起,吵到你了⋯⋯”
“後生仔,要生要死的!”
“甚么?我?不後生了,虚岁都已过五十,但你说甚么要生要死呢?”周志伟不解。
“我跟你说,我以前也试过跟你一样⋯⋯”
“甚么?”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常常会看着水池发呆,那样子就像要跳下去,了结自己的生命一样⋯⋯告诉你,那池水好浅,未必浸得死人⋯⋯”
周志伟一惊:“甚么?我从来没想过自杀啊⋯⋯”却是说得有点心虚。
“你骗不了我,因为我是你的内心!”
周志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其实呢,这个世界上没有一道坎是跨不过去的,所谓‘退一步海濶天空’,你试着将时间和空间盡量拉大一点,回忆一下过去遇到的困扰你的事,是不是基本都不会在你当下的生活裡留下一点痕迹?就像刚才那隻蚊子,只是你生命线上的污迹而已,轻轻一刮就不知刮到哪裡去了⋯⋯”
“但我失业了485天,485天啊!怎么办呢?有其他男人像我这么窝囊废吗?”
“那是时世和际遇问题,只要你曾认真找工作,就对得住自己。”
“老婆和女儿都瞧不起我!”
“你认为你老婆只是因为你的收入而与你产生矛盾吗?你有没有理解过她工作上的烦恼?在她失意时你有没有试过拥抱她?在你每日嚷着要杀死对方时,是否记得过去温馨甜蜜的日子?”
“没有,有甚么可想的!”
“你只会抱怨你女儿不尊重你,你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尊重过你的女儿?从小到大,你对你女儿付出了多少时间?你可是连女儿喜欢甚么颜色都不知道啊!”
“有甚么好尊重的!没有我,就没有她,她尊重我是应份的!我要养家啊!”
“啧啧啧,你这个人真难讲道理,你儿子之所以——”
“死老嘢,你不要再讲了!”周志伟听到“儿子”两字便立即出言制止,怕老人继续说下去。
“你这人真不可理喻!”
老者大怒,一拍石桌,竟把石桌震裂。周志伟吓得往後一跳,再定睛细看老者时,竟发现对方胖了,外貌变年轻了,瞧真一点,竟是当年那个捉雀鸟的胖子邻居!说时迟那时快,胖子像大力士一样,两手伸来,一把捉着他,将他高举过头,走到池塘边,“嚯”的一声,将他抛进池裡!
“啊!——”周志伟大叫一声惊醒,原来是另一个梦。醒来发觉一脸都是唾涎。
天已入黑,看錶,竟已是七点钟,也许那老者今天没来,要不然他不会睡得那么香了。细味梦中老者的话,若有所思。此时已过下班放学时间,公园裡多了一些游人,也有一些常来的老人家在做运动,但都开始陆续散去了。
离九点还有两个钟,这样待下去也不是办法,正考虑是暂时回家呢还是去找个地方吃饭,电话响,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他以为是张国傑,立即接听,却提一把女声。
“是周志伟先生吗?”
“是的,请问你是?”
“这裡是《濠城日报》打来的,你半年前应徵做助理编辑,我们看过你的履歷,是挺合适的,社长也同意了,他对你的印象好好⋯⋯如果没问题,请下周过来签约,你方便吗?”
“啊!——”周志伟压抑着情不自禁叫了一声。不是做梦吧?他用力扭了一下大腿,痛得要命呢,不像做梦!
陈社长,原来陈社长你还记得我,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势利眼,澳门社会总有人情味,也总有人看到我的可取之处!
“不过你要考虑清楚,我们报纸规模有限,工资不能给太多,大概就是你要求工资的七成⋯⋯你有没有问题?”那女子说。
周志伟立即答应,一刻也没有迟疑,他千叮万嘱要求对方转达自己对陈社长及报社的感激之情。挂了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消化这个好消息,一年半的失业史终于可告一段落了!果然,任何困境都只是生命线上的一个污点,你面对它,它最终会消失,你逃避,它就会中断你的生命线。
他腳步轻快,得意忘形地在公园裡绕着小径打转,甚至对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看到池中醜怪的非洲鲗也觉得赏心悦目。大概过了一小时,才冷静下来,便要到外面用膳。走到公园西侧的浮雕池附近,迎面一个保安员迎面走来,到他面前问道:“你是否在等一个叫张国傑的人?”
“是的⋯⋯咦,你怎么知道?”
“他在碧香亭上,叫我带你过去⋯⋯”
碧香亭位于春草堂右後方,以九曲桥连接,是卢廉若公园的标志性建筑物。
周志伟心情兴奋,没想太多,便跟着保安员一路走过去。一直走到九曲桥上,原本有一些景观照明灯,不知怎么此时竟没有亮起,只有围墙外的街灯映照进来。桥两边已遍植荷花,蛙声此起彼伏。
此时保安员转过身来,道:“张国傑叫我先看看你捡到的钱包。”
周志伟虽心生疑惑,但那毕竟是他人之物,便掏出来交给对方。之前他已悄悄将钞票另外存起,据为己有了。
保安员拿过钱包,略一掂量,突然举起一腳,向周志伟踢去;周志伟条件反射地闪避,保安员已转身逃跑。
周志伟不明就裡,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死命扑前,拉住了保安员衣领。保安员转身,与他纠缠,两人扭打在一起。双方势均力敌,互换优势,拉扯之间,“噗通”一声,双双跌进池裡。
“死仆街!你偷我的钱包!”保安员在及腰的池水中站定,恶狠狠地骂道。
周志伟这才认出他的声音,他就是张国傑!
周志伟还未来得及站好,只见对方怒不可遏,一把将他推倒,整个人沉在水中。要抬头,却被对方用手压在水裡,他伸手要拉开对方的手,却因湿滑而难动分毫,池底又是淤泥,他越挣扎便越往下沉!吞了两口水,已不能呼吸,仍用馀力挣扎着,这一刻才知道自己虽然想过死,但其实不想死!
突然之间,头顶一鬆,他挣扎着抬起头来,血红的双眼透过泥水望向前方,在微弱灯光映照下,模煳地只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捉住了张国傑!他吓了一跳,以为见到牛头马面!
只见那两人已将张国傑拉上岸,随即为他戴上手扣,瞧真一点,他们穿的背心上赫然写着“司法警察”几个字。
到底甚么回事?这急转直下的形势令周志伟一时之间没有了反应,只呆呆地站在水。
未几有人将他拉回岸上,让他坐在长椅上。随即另外两名司法警员走来,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志伟便告诉警方,他如何捡到钱包,如何约失主到来交收,然而失主又如何不表露身份就把钱包抢去。
“我不知他就是那个失主啊,要不然他要取回就取回吧,不给⋯⋯”顿了一顿,把“不给报酬也没关系”中的几个字吞回肚裡,“用不着逃跑嘛,害我误会了⋯⋯”
警察道:“他逃跑是因为他是杀人犯⋯⋯”
“甚么?!”周志伟一惊非同小可。
“有没有看新闻?内港那一单⋯⋯”
“吓!就是他?”
由于仍在侦查阶段,警方没有透露太多,只告诉他死者是一个越南家佣,瞒着僱主卖淫,却死于非命,那钱包并非张国傑的,而是死者的。周志伟恍然大悟,这解释了钱包为甚么有那些属于越南家佣的物品。
周志伟也是次日看警方新闻发佈会直播才得知真相:张国傑失业多时,生活困顿,萌生了抢劫妓女的念头,随便在招嫖网站找了个妓女下手,一不做二不休,用枕头将对方闷死後,将对方的财物据为己有。疑犯过去曾担任保安员,在卢廉若公园值过班,杀人後潜了进去躲藏,不知何时,却不慎遗失了杀人所得的钱包,曾在公园搜寻,一无所获。天亮时公园开门,他便躲在一个杂物房裡藏匿,估计那时已盗取了保安员的备用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疑犯具有强大的反侦查能力,警方侦查工作本来处于胶着状态,却因一张澳门通卡而取得突破。有一个东南亚女家佣在公园内发现死者钱包,将钱包交给一名声称为失主的陌生人,但之前,她已因一时贪念取走了钱包中的澳门通卡。她利用澳门通卡购物,便触动了警报,警方接获信息後马上行动,顺藤摸瓜,将疑犯缉拿归案。疑犯已初步承认犯案,将移交检察院处理。至于为甚么钱包中又有张国傑的身份证和电话呢?此是案件细节,记者没问,警方也没有公开。——此是後话。
回到现在。周志伟浑身湿透,像泥人一样,很不舒服,尚幸是夏天,不然一定得冷死。警方要他打电话给家人带替换衣服来,他不肯,警方便说可陪他回家去取,他现在仍未能完全洗脱与命案的嫌疑,且家佣口供中冒认失主的情况也得解释,需送至警局扣留问话。
周志伟以为生命将迎来转折点,却又偏偏摊上这个祸事,不禁又绝望起来。正犹疑间,只听腳步声响,抬头,只见两个女人向着自己的位置走来,竟是她的妻子和女儿。
妻子抱着衣物,女儿反抱着猫咪背包,一同来到他的面前。脸上都是焦灼的神情。
我没眼花吧?
事实上,这情景,比起接到获聘用的电话,更令周志伟感震撼,也更令他感到幸运。
看到父亲一脸狐疑,女儿道:“Facebook现在全部都是你帮助警方抓捕嫌疑人的片段啊!”她话音刚落,那猫儿便在背包裡叫了一声。
这隻猫,是儿子生前收养的,他们家一直如珠如宝地对待,虽然年纪不少,但有时也会发起狂来,昨晚就在周志伟手背上划了两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