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最糜爛的時候,夏天悄悄到來,像一隻長毛犬,抖落幾場雨,也抖落了一地落花。
盧廉若公園裡的棉絮漫天飛舞,像積雪一樣堆在公園內的假山和低矮樹木上,幾個東南亞籍工人正加緊整理池塘,以便移植荷花,迎接夏季的荷花節。平日近午時分,公園與往常一樣,只有少許遊人,與一牆之隔的學校操場的熱鬧光景有鮮明對比。
這時,在公園西南角的梅亭裡,外貌與其名字同樣普通的周志偉“啪”的一聲,兩手一合,打死一隻蚊子,攤開手,只見那蚊子如同一粒紙灰,塗在左手掌心生命線之上。
“可憐啊!一丁點血都沒有⋯⋯”周志偉喃喃自語,他忽然感到於心不忍,畢竟那不是會傳播登革熱的白紋伊蚊,似乎錯殺良民了。用另一隻手的食指將蚊子屍體刮去,不知彈到甚麼地方。此時放在身邊的手機震動,他拿起來一看,只見是新聞推送訊息:
內港區某酒店房間內發現一具女屍,死因有可疑,警方初步懷疑是被人用枕頭按壓住口鼻致窒息而死⋯⋯
周志偉鬼鬼祟祟地瞧四周一望,只見那數米見方的梅亭裡只有一些東南亞家傭模樣的人,她們不知是趁上班的空檔,還是偷跑出來的,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聊天;其餘公園內觸目所及的地方,還有幾個老人像壞了的時鐘一樣,分佈在不同位置,或假山上,或池塘邊,以不同的時間流逝速度生存着。沒有他顧忌的人出現,不禁鬆了一口氣。不知怎麼,剛才讀新聞時,竟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殺死了她。
有個女傭見他模樣怪異,悄聲地跟同伴不知說了句甚麼,兩人偷笑。他自然聽不懂她們的說話,卻用一種主人家才有的神氣,睥睨了她倆一眼。從膚色、外表和衣著來看,他大概能分辨出澳門的家傭族群:菲律賓人、印尼人、緬甸人或越南人,這兩個取笑他的女子顯然是菲律賓人了。也有例外:有一個經常來盧廉若公園留連的,總是坐在梅亭附近的一張石桌旁,有時吃着盒飯,有時咬着水果,有時百無聊賴地瀏覽手機短視頻,也不知是越南人還是緬甸人。也許再過一些日子,日頭再曬一點,看她是戴斗笠還是在臉上搽檀娜卡,就能確認其國籍吧!
周志偉被作為取笑對象感到有點不快,本來對這個中式園林裡外國人竟比中國人更多已有點不滿,又怕自己已被她們認得,從而得知他常常坐在公園裡沒事可幹,感到洩氣,於是便避到旁邊綠廊裡的一張長椅上,半挨半躺,繼續看報紙。不禁又想起當年盧九建園時,應該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此地會成為東南亞人的休憩站吧!
盧廉若公園,雅稱“盧園”,市民一般稱為“盧九花園”,甚或直接以“盧九”稱之。據說原是低窪泥濘之地,十九世紀時,由當時的富商,人稱“盧九”的盧華紹購地建園,後由其長子盧廉若擴建,遂成規模,包括大宅、二宅、娛園和戲台,是澳門土地上唯一具有蘇州園林風韻的園林。園內亭台樓閣、小池曲徑、奇石異岩,亦有融合南歐特色的建築物如春草堂等。現存盧廉若公園乃當年娛園所在,由華人領袖何賢購入後,以低廉價格賣給澳葡政府,於一九七四年對公眾開放。
蘇州園林的特色是大隱隱於市,通常都處於繁華地或市井煙火的民宅之中,走進園林,像走進一個隱逸的世界。盧廉若公園原處郊野,然而百多年來隨着社會發展,四周高樓大廈林立,竟然也補足了園林“隱於市”的特色。
因為無聊,周志偉對盧園作過一番研究,而且對於此地的隱匿是深有體會的。“盧九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啊!”他常得意地認為。其實,說到隱匿,他的名字“周志偉”也同樣具有天生的保護色。隨便將這個名字放在網上一搜,就能找到好幾十個以此為名的傑出人物,見微知著,不出名的“周志偉”就多如牛毛了。“周志偉”這名字本身就具備了反偵查能力。
手錶顯示時間已到一點十五分,是時候外出吃飯。他站起來,用報紙拍拍屁股灰塵,伸了下懶腰,驚走了兩隻斑鳩。他記得小時候有個鄰居專門誘捕斑鳩,在天台上放置一個大簸箕,用小樹枝支起,下面撒些鳥糧,有時都不用看管,過一陣就會抓到一二隻雀鳥。周志偉常常偷偷把鳥放走。他自認為的善舉,按鄰居的詮釋,是使壞。反正鄰居很胖,少吃幾隻斑鳩不會餓死。
他忽然又出神。如果用枕頭就可以殺人,為甚麼還要動刀動槍呢?兩個國家之間發生戰爭,是否可以用枕頭替代武器?戰士不用衝鋒槍,而是抱着枕頭,將領一聲令下,雙方一起抱着五顏六色的枕頭衝前,“殺啊!”看準對方失誤,將對方騎在身下,用枕頭死命一壓,就像那個殺人兇手一樣,按啊按啊,直至對方歸西,那麼死狀就不會那麼可怕吧?夢中,妻子就這樣被枕頭悶死了⋯⋯
啊,不知可不可以用枕頭自殺呢?最近澳門常有自殺的新聞,尋死的方法主要為跳樓,也有上吊、跳海和燒炭等,用枕頭自殺,不失為一種創舉。他很想知道,自殺的人最後是如何下定決心的,到底是怎樣的絕望令人走上絕路?
“不知警察幾時才會知道犯人藏在哪裡呢?”他有點擔憂起來。
他舉起左手,先看一看蚊子剛才伏屍之處,反過來,手背上是兩道劃痕,他又喃喃自語了:“叫你不要掙扎,你一掙扎我就要硬來,浪費我的時間!”他詭異地笑了起來,但又好像不想讓人發現他笑似的。
他舉步,向公園門口走去,大概過了十秒鐘,這時後面有人用不鹹不淡的廣東話叫住他了:“先生,你的錢包⋯⋯”他轉過身去,是那個不知是越南的還是緬甸的女人,她指着他剛才所坐的椅子,只見在黑色椅腳與假山石之間,有一個黑色的物事,相信就是女人所說的錢包了。
他稍作猶豫,再裝作是下意識地摸摸口袋,然後敲一敲額頭,笑道:“謝謝!我真大意⋯⋯”走過去撿起錢包,打開一看,只見錢包中有一些五百元和一千元現鈔,竟大概有四五千元,這在電子支付流行的當下,自是不常見的,再一翻,還有身份證和銀行卡等,不過並沒有澳門通卡。他發現女子正盯着自己,為了向她解釋這個翻檢錢包的舉動,道:“裡面的東西和錢都沒有少⋯⋯謝謝⋯⋯”
女人道:“先生,我沒偷你錢⋯⋯”她老是把“錢”音發成“展”。
周志偉道:“我沒這個意思⋯⋯”
女人道:“先生,我講給你聽啊!”
“講給我聽甚麼?”
“你錢包掉了,我講給你聽!”
周志偉這才明白過來,對方是想要報酬的意思,他便在皮夾中掏了一張五百元,遞給那女人。遞錢的時候,才認真細看她,平平無奇的外表,身體瘦如一根竹竿。他嘆了一口氣,又從皮包中掏出一張五百元遞過去,誠懇地說:“唔該晒!”
那女人眉花眼笑,老實不客氣接過現鈔,急急腳走了,怕對方反悔似的。
周志偉望望女子背影,又望望手中錢包,不禁搖頭嘆氣,想不到自己竟會淪落至冒認失主的地步。
今天是周志偉失業的第485天,這485天裡,他每一天都過得十分煎熬。原本也不用失業。在社團裡當個幹事員,做好本份,領一份不會令人餓死的薪水,將就着過一生也是可以的,頂多給老婆和女兒瞧不起而已。然而禍事就降臨在自己頭上,無緣無故被開除了,表面原因是政府對社團的資助減少要緊縮開支,實際原因是某個副理事長為了安插親戚進去,好逐步建立勢力,唯有找一個最本份的人做替死鬼。
失業就失業吧!由最開始的無所謂,到之後的徬徨,然後到無助,再到此刻已有一點絕望了。中年人再就業,實在難如登天,無論是政府的就業平台還是私人招聘網站,他的登記都沒有下文,投出過的履歷石沉大海。他甚至連外賣車手也當不了,因為他沒有駕駛執照。
失業的後遺症逐一顯現,以前在街上見到一些工作上打交道的人士,會周先生前周先生後的叫他,現在都是視若無睹,最天真的是他曾經以為那些人會幫助他渡過難關,卻因為其已不在那個平台,又沒背景和過硬的本事,在其他人眼中變得一文不值——這是社會地位的隕落。接着在家裡也開始失勢,原本其薪酬與做荷官的妻子可以分庭抗禮,到後來養家的重擔落在妻子身上,本來生性急躁的妻子好快就失去耐性了,貧賤夫妻百事哀,兩夫妻常為金錢爭吵,雙方已口頭殺死對方不知多少次。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以前乖巧的女兒進入青春反叛期,經常因零花錢、學業和交友等情況在家裡引起事端,不是父女雙爭,就是一家三口大戰,摔碗碎碟,雞犬不寧,鄰居已報過多次警。最近一次因為沒有人餵貓,一家子又大吵起來,他氣得大叫:“我真係想殺撚死你哋啊!”接到鄰居舉報的警察也很快到場。
如果兒子還在,不知道光景會如何呢?如果兒子能好好地活着,那麼今天應該二十五歲了,這個家應該不至於這樣吧?是啊,他真是我們家的定海神針,也是我們的福星⋯⋯只要他在,我們家就不會有任何困厄吧?
現在,只要妻子在家,周志偉都不想呆在家中,尤其妻子上晚班,白天回家睡覺,失業的他只要發出任何聲響而妻子又剛好驚醒,便又會有一場大戰。他實在心力交瘁,唯有找地方躲避。澳門太小了,到處都是熟人,雖然人家對他視而不見,但他總不願暴露在被歧視的風險之下,於是,盧園便成為他藏身的首選。
周志偉頹然坐回椅子上,望着手中的錢包 。
失業485天,銀行存款幾近清零,看着這個意外所得的錢包,立定主意要據為己有。不能後悔了,因為他已給出了一千元,如果現在才物歸原主,那麼那一千元豈非要倒貼?
做壞事他不是沒試過,但現在將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錢包拿在手中,還是有點忐忑不安,再掏出那張身份證一看,原來是一個叫“張國傑”的男人,也是樣子如名字一樣十分平常,有趣的是,那人竟然與他周志偉同年同月同日生——1975年8月22日。這真是一個不簡單的緣分啊。
一個念頭出現在他腦海:如果我帶着這個錢包跳海自殺,屍體被打撈上來時,應該已是巨人觀面目全非,警方發現錢包,會否認為我就是他呢?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永遠地避開妻子和女兒,做鬼也不用再煩惱了⋯⋯啊不對,那張國傑去補辦證件,無論如何真相都會浮上面⋯⋯但如果反過來,讓張國傑帶着我的證件跳海呢?
他再仔細翻找了一下錢包,發現裡面還有另一張證件——一張外勞藍卡,持有人是一個姓“Nguyen”的越南女人,工作是家傭。想來,僱主留着家傭的藍卡也是正常的吧⋯⋯錢包中還有一張相片:一個女人幸福地抱住一個天真大笑的小男孩,後面有用越南文寫的一行字,相中人和藍卡持有人應為同一人。這又有點奇怪的。又找到一張紙條,寫着英文名Sam和一組電話號碼。
“其實,我將錢包內所有錢都取走,然後訛稱撿到錢包時就是這個樣子,把錢包交還給失主,也許⋯⋯也許他會給我一點酬勞也說不定?”周志偉喃喃自語。人窮志短,他一方面是懷着有額外報酬的願望,另一方面又確實是希望把錢包、證件和照片歸還給那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想看看對方日子過得如何。鬼使神差地,他打了那個電話。
大概響了五下,電話通了,但對方並沒出聲。
“喂?”周志偉怯生生地道。
“找誰?”對方的聲線異常陰沉。
“是Sam嗎?”
“是我,甚麼事?”
“你認識張國傑嗎?”
“我就是張國傑!”對方有點不耐煩了,“你哪裡打來?”
哦,原來他早料到錢包可能會丟,在裡面放上聯絡方式了。
“我撿到你的錢包了⋯⋯”
對方陰沉地說:“你在哪裡找到的?”
“在盧九花園⋯⋯”
“盧九?我幾時去過哪裡?”
“我不知道,我在入口附近的涼亭旁找到的,找到時裡面已沒有錢⋯⋯”周志偉說完後悔不已,真有點此地無銀三百両啊!
“我的證件在裡面?”
“是,還有你家傭的藍卡⋯⋯你要我帶來還給你,還是交給警局?”
對方大概靜止了十秒。
“不要交給警局⋯⋯我現在不方便,晚上再跟你取回。我給你兩千元報酬,錢包你好好幫我保管,九點在盧九等,OK?”
“好⋯⋯”周志偉聽到兩千元報酬,不作多想便回應。對方隨即掛線。
荷爾蒙作用,周志偉突感到飢腸碌碌,他站起身,打算到公園對面打包些食物回來吃。路中想起,自從上周家裡大戰過後,定下了每天餵貓的負責人,昨天他已餵過,今天理應女兒餵貓,但為免貓兒捱餓遭罪,也為免有理說不清,到時吃虧的可能又是自己,便想問張國傑可否早一點到公園,但電話再打過去,竟打不通了,只得暫時作罷。
打包了緬式叉燒撈麵和兩隻咖喱角,回到公園,找到公園一角的石桌,吃起午飯來。看似平平無奇的撈麵,吃起來卻十分美味。緬甸美食總是高熱量,飯罷,周志偉昏昏欲睡,便趴在桌上打瞌睡。
昨晚,妻子不尋常地換了漂亮衣服,噴灑香水,急匆匆地離家外出。他心生疑竇,立即跟着妻子,穿街過巷,一直跟到妻子進入內港一家酒店大堂,赫見她興奮地衝去抱住一個等候着的男人。角度問題,他看不清男人的臉,只見男人扭着妻子,一同上酒店去。
周志偉問得他們租住的房間號碼,闖進房間去,妻子已脫光衣服躺在床上,男人則正在洗澡。他怒不可遏,失去理智,抄地枕頭,用力捂住妻子的臉,任由妻子拼命掙扎都不放手,直到妻子氣絕身亡為止。
這時浴室門打開,他才感到驚恐,奪門而逃,那男人卻追了上來⋯⋯跑着跑着,不知怎麼突然跑到一條兩邊都是磚牆的窄巷,越往前跑就越窄,未幾那人已趕上他,伸出一腳,將他踢倒地上。他反轉身,終於看清那男人的臉了,那男人竟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是另一個周志偉!那人手上已多了一把刀,哭叫道:“你殺了我老婆!”二話不說,一殺往他的胸口插去!
“啊!——”周志偉大叫一聲驚醒,原來是發了一個與昨晚差不多的惡夢。
稍為定神,一看手錶,已是下午四點半,這時才發現石桌對面已坐了一個人。他認得那人,是一個經常在下午出現的養雀的老頭。他大概七十歲左右,總是帶着兩籠相思鳥走進園內,幾乎都在這張石桌旁逗留。與周志偉一樣,他從來不跟公園裡的人打招呼,樣子十分嚴肅,而且還有一種少有的古樸的味道。
此時兩人四目相對,你眼望我眼。
周志偉有點尷尬,唯有打聲招呼:“阿叔。”
那老人家瞪了他一眼:“哼!”
“對不起,吵到你了⋯⋯”
“後生仔,要生要死的!”
“甚麼?我?不後生了,虛歲都已過五十,但你說甚麼要生要死呢?”周志偉不解。
“我跟你說,我以前也試過跟你一樣⋯⋯”
“甚麼?”
“我觀察你很久了,你常常會看着水池發呆,那樣子就像要跳下去,了結自己的生命一樣⋯⋯告訴你,那池水好淺,未必浸得死人⋯⋯”
周志偉一驚:“甚麼?我從來沒想過自殺啊⋯⋯”卻是說得有點心虛。
“你騙不了我,因為我是你的內心!”
周志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其實呢,這個世界上沒有一道坎是跨不過去的,所謂‘退一步海濶天空’,你試着將時間和空間盡量拉大一點,回憶一下過去遇到的困擾你的事,是不是基本都不會在你當下的生活裡留下一點痕跡?就像剛才那隻蚊子,只是你生命線上的污跡而已,輕輕一刮就不知刮到哪裡去了⋯⋯”
“但我失業了485天,485天啊!怎麼辦呢?有其他男人像我這麼窩囊廢嗎?”
“那是時世和際遇問題,只要你曾認真找工作,就對得住自己。”
“老婆和女兒都瞧不起我!”
“你認為你老婆只是因為你的收入而與你產生矛盾嗎?你有沒有理解過她工作上的煩惱?在她失意時你有沒有試過擁抱她?在你每日嚷着要殺死對方時,是否記得過去溫馨甜蜜的日子?”
“沒有,有甚麼可想的!”
“你只會抱怨你女兒不尊重你,你問你自己,你有沒有尊重過你的女兒?從小到大,你對你女兒付出了多少時間?你可是連女兒喜歡甚麼顏色都不知道啊!”
“有甚麼好尊重的!沒有我,就沒有她,她尊重我是應份的!我要養家啊!”
“嘖嘖嘖,你這個人真難講道理,你兒子之所以——”
“死老嘢,你不要再講了!”周志偉聽到“兒子”兩字便立即出言制止,怕老人繼續說下去。
“你這人真不可理喻!”
老者大怒,一拍石桌,竟把石桌震裂。周志偉嚇得往後一跳,再定睛細看老者時,竟發現對方胖了,外貌變年輕了,瞧真一點,竟是當年那個捉雀鳥的胖子鄰居!說時遲那時快,胖子像大力士一樣,兩手伸來,一把捉着他,將他高舉過頭,走到池塘邊,“嚯”的一聲,將他拋進池裡!
“啊!——”周志偉大叫一聲驚醒,原來是另一個夢。醒來發覺一臉都是唾涎。
天已入黑,看錶,竟已是七點鐘,也許那老者今天沒來,要不然他不會睡得那麼香了。細味夢中老者的話,若有所思。此時已過下班放學時間,公園裡多了一些遊人,也有一些常來的老人家在做運動,但都開始陸續散去了。
離九點還有兩個鐘,這樣待下去也不是辦法,正考慮是暫時回家呢還是去找個地方吃飯,電話響,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
他以為是張國傑,立即接聽,卻提一把女聲。
“是周志偉先生嗎?”
“是的,請問你是?”
“這裡是《濠城日報》打來的,你半年前應徵做助理編輯,我們看過你的履歷,是挺合適的,社長也同意了,他對你的印象好好⋯⋯如果沒問題,請下周過來簽約,你方便嗎?”
“啊!——”周志偉壓抑着情不自禁叫了一聲。不是做夢吧?他用力扭了一下大腿,痛得要命呢,不像做夢!
陳社長,原來陳社長你還記得我,原來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勢利眼,澳門社會總有人情味,也總有人看到我的可取之處!
“不過你要考慮清楚,我們報紙規模有限,工資不能給太多,大概就是你要求工資的七成⋯⋯你有沒有問題?”那女子說。
周志偉立即答應,一刻也沒有遲疑,他千叮萬囑要求對方轉達自己對陳社長及報社的感激之情。掛了線,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消化這個好消息,一年半的失業史終於可告一段落了!果然,任何困境都只是生命線上的一個污點,你面對它,它最終會消失,你逃避,它就會中斷你的生命線。
他腳步輕快,得意忘形地在公園裡繞着小徑打轉,甚至對遇到的每一個人打招呼,看到池中醜怪的非洲鰂也覺得賞心悅目。大概過了一小時,才冷靜下來,便要到外面用膳。走到公園西側的浮雕池附近,迎面一個保安員迎面走來,到他面前問道:“你是否在等一個叫張國傑的人?”
“是的⋯⋯咦,你怎麼知道?”
“他在碧香亭上,叫我帶你過去⋯⋯”
碧香亭位於春草堂右後方,以九曲橋連接,是盧廉若公園的標誌性建築物。
周志偉心情興奮,沒想太多,便跟着保安員一路走過去。一直走到九曲橋上,原本有一些景觀照明燈,不知怎麼此時竟沒有亮起,只有圍牆外的街燈映照進來。橋兩邊已遍植荷花,蛙聲此起彼伏。
此時保安員轉過身來,道:“張國傑叫我先看看你撿到的錢包。”
周志偉雖心生疑惑,但那畢竟是他人之物,便掏出來交給對方。之前他已悄悄將鈔票另外存起,據為己有了。
保安員拿過錢包,略一掂量,突然舉起一腳,向周志偉踢去;周志偉條件反射地閃避,保安員已轉身逃跑。
周志偉不明就裡,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死命撲前,拉住了保安員衣領。保安員轉身,與他糾纏,兩人扭打在一起。雙方勢均力敵,互換優勢,拉扯之間,“噗通”一聲,雙雙跌進池裡。
“死仆街!你偷我的錢包!”保安員在及腰的池水中站定,惡狠狠地罵道。
周志偉這才認出他的聲音,他就是張國傑!
周志偉還未來得及站好,只見對方怒不可遏,一把將他推倒,整個人沉在水中。要抬頭,卻被對方用手壓在水裡,他伸手要拉開對方的手,卻因濕滑而難動分毫,池底又是淤泥,他越掙扎便越往下沉!吞了兩口水,已不能呼吸,仍用餘力掙扎着,這一刻才知道自己雖然想過死,但其實不想死!
突然之間,頭頂一鬆,他掙扎着抬起頭來,血紅的雙眼透過泥水望向前方,在微弱燈光映照下,模糊地只見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捉住了張國傑!他嚇了一跳,以為見到牛頭馬面!
只見那兩人已將張國傑拉上岸,隨即為他戴上手扣,瞧真一點,他們穿的背心上赫然寫着“司法警察”幾個字。
到底甚麼回事?這急轉直下的形勢令周志偉一時之間沒有了反應,只呆呆地站在水。
未幾有人將他拉回岸上,讓他坐在長椅上。隨即另外兩名司法警員走來,問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周志偉便告訴警方,他如何撿到錢包,如何約失主到來交收,然而失主又如何不表露身份就把錢包搶去。
“我不知他就是那個失主啊,要不然他要取回就取回吧,不給⋯⋯”頓了一頓,把“不給報酬也沒關係”中的幾個字吞回肚裡,“用不着逃跑嘛,害我誤會了⋯⋯”
警察道:“他逃跑是因為他是殺人犯⋯⋯”
“甚麼?!”周志偉一驚非同小可。
“有沒有看新聞?內港那一單⋯⋯”
“嚇!就是他?”
由於仍在偵查階段,警方沒有透露太多,只告訴他死者是一個越南家傭,瞞着僱主賣淫,卻死於非命,那錢包並非張國傑的,而是死者的。周志偉恍然大悟,這解釋了錢包為甚麼有那些屬於越南家傭的物品。
周志偉也是次日看警方新聞發佈會直播才得知真相:張國傑失業多時,生活困頓,萌生了搶劫妓女的念頭,隨便在招嫖網站找了個妓女下手,一不做二不休,用枕頭將對方悶死後,將對方的財物據為己有。疑犯過去曾擔任保安員,在盧廉若公園值過班,殺人後潛了進去躲藏,不知何時,卻不慎遺失了殺人所得的錢包,曾在公園搜尋,一無所獲。天亮時公園開門,他便躲在一個雜物房裡藏匿,估計那時已盜取了保安員的備用衣服以備不時之需。
疑犯具有強大的反偵查能力,警方偵查工作本來處於膠着狀態,卻因一張澳門通卡而取得突破。有一個東南亞女家傭在公園內發現死者錢包,將錢包交給一名聲稱為失主的陌生人,但之前,她已因一時貪念取走了錢包中的澳門通卡。她利用澳門通卡購物,便觸動了警報,警方接獲信息後馬上行動,順藤摸瓜,將疑犯緝拿歸案。疑犯已初步承認犯案,將移交檢察院處理。至於為甚麼錢包中又有張國傑的身份證和電話呢?此是案件細節,記者沒問,警方也沒有公開。——此是後話。
回到現在。周志偉渾身濕透,像泥人一樣,很不舒服,尚幸是夏天,不然一定得冷死。警方要他打電話給家人帶替換衣服來,他不肯,警方便說可陪他回家去取,他現在仍未能完全洗脫與命案的嫌疑,且家傭口供中冒認失主的情況也得解釋,需送至警局扣留問話。
周志偉以為生命將迎來轉折點,卻又偏偏攤上這個禍事,不禁又絕望起來。正猶疑間,只聽腳步聲響,抬頭,只見兩個女人向着自己的位置走來,竟是她的妻子和女兒。
妻子抱着衣物,女兒反抱着貓咪背包,一同來到他的面前。臉上都是焦灼的神情。
我沒眼花吧?
事實上,這情景,比起接到獲聘用的電話,更令周志偉感震撼,也更令他感到幸運。
看到父親一臉狐疑,女兒道:“Facebook現在全部都是你幫助警方抓捕嫌疑人的片段啊!”她話音剛落,那貓兒便在背包裡叫了一聲。
這隻貓,是兒子生前收養的,他們家一直如珠如寶地對待,雖然年紀不少,但有時也會發起狂來,昨晚就在周志偉手背上劃了兩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