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你总在放学路过的文具店时,拽着家人,想让他们给你买柜檯裡那枝雕花的钢笔。得到他们的应允之後,会得意地晃过围在店门口的同学,从各式各样的钢笔中,挑出一支最称心的。
可终究是孩子气,你连着宝贝了那枝钢笔很多天,到了後来便被扔在书桌的抽屉裡再也没用过,慢慢地,你甚至都忘了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要那枝笔。
直到你背着一摞摞书远行,书页缓缓翻过,见过了这世间百态。孩童时期朦胧不清的愿望,也渐渐被你重新记起。那枝落了灰的钢笔,你换了一支新的,它出墨流畅,落笔有力。横竖可成文,撇捺可传情。
笔在人心中。你对着漫天星光想了很久,终于豁然开朗,这叫做文。
再後来,你写下许多字,帮过许多人,那些人念着你。他们亮亮的眼睛,让你好像回到幼时,在文具店裡握着那枝钢笔,周围是同学羡慕的目光,你才知道,那枝笔不过是个具象的寄託罢了,心念的从来不是它,而是想做个文人。
你到过偏远的山村支教,土坯墙的校舍漏着风,十几个孩子挤在课桌前,眼中满是求知。手裡攥着的是捡来的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字。你没有犹豫,将带来的纸笔分给孩子们,又搬来一块平整的石板,在上面一笔一划地教他们认字,写字。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围着你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你看着他们握着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名字时的雀跃模样,掌心仿佛又感受到了幼时那枝钢笔的温度,凉凉的笔桿,却藏着沉甸甸的力量。
你也曾飘泊至繁华的都市,那裡车马喧嚣。你看见街角的流浪汉蜷缩在寒风裡,看见为生计奔波的人在路灯下叹气。你提笔,将这些看见的故事写进文章裡。你的文字像一束光,照亮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有人读了你的文字,给流浪汉送去了棉衣,有人因你的文字,重新拾起了对生活的希望。他们给你写信,说你的文字像冬日裡的炉火,暖人心肺。你摩挲着那些信纸,原来这么多年,你追逐的是小时候心裡那份模煳的执念,想要用文字传递温暖。
你走过山川湖海,穿过市井小巷,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你渐渐明白,文是心怀众生的悲悯。那枝落灰了的雕花钢笔,早已在你一次次写下真诚的文字传达善意时,化作了你的一部分。
那日你路过一家文具店,柜檯裡摆着各式各样的钢笔,其中一支雕花的款式,和你幼时的那枝一模一样。店门口,一个紮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拽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枝钢笔,嘴裡念叨着:“我想要那枝笔,我要写字,我要写好多好多故事。”你站在不远处,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你没有走上前,只是转身离去。
你继续前行,改变的只有你更加坚定的心。行囊裡的纸笔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你知道,你写过的字,一直未曾丢失。它在山村孩子的作业本上,在都市夜晚的信纸上,在每一个被文字温暖过的人心裡。
文之一字,从来不是手中的笔墨纸砚,而是心中的信念和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