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九四年,我终于拥有了专属的机械人,并给它取了一个名字,长生。这名字特别有七、八○年代的气息——我说的是二十世纪。那个年代的电影小说最好看了,起的名字也特别有巧思。且看长生二字,盛载了多么直接的祝福和爱意,一听就知道家裡人多么宠爱。我太期待这个机械人了,早就想好要给它取这个好名字。
长生是一个完美的机械人。它能够自我清洁、自行充电、自动更新数据库,完全不需要我费心。不过这些都是基本功能而已,八十年前的扫地机都有。它的完美,在于它贴心,不用我说都知道我要甚么,又能恰如其分地听我倾诉、安慰我,无论我做甚么都不会对我发脾气。它会做饭会洗熨,画画好看,还会下棋,而且它满肚子故事,偶然深夜失眠时能给我打发时间。长生很聪明,数据库裡的故事从不随便敷衍地搬纸过字,而是把情节重新排列组合成新的故事,天天听都有新鲜劲头。它跟我当年认识的长生一模一样,但它比那个长生要好,因为这个长生不会离开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认识傅长生那年,我才八岁,刚刚进了素描班,从一个小苹果开始画起。我是一个爱玩鬧的人,虽然喜欢塗塗画画,却静不下心来细细观察、笔笔描绘,有时候还会画着画着,画成旁边的桌角。
邻座的女生比我大一岁,性情与我完全相反,是一个特别安静的人,心灵手巧,是班上尖子,那就是傅长生了。日常喜欢调皮捣蛋的我,自然没有放过老是一脸正经的她。学校裡、素描班裡,我都惹恼或惹哭过不少同学,唯独傅长生,我从来没有成功过。她总是冷静温柔地看向我,和被我翻得一团糟的各种文具草稿,然後默默收拾。连素描班的老师们都说,傅长生是一个小大人,老成持重得很。
按理来说,她应该躲开我这个麻烦鬼,但她没有,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有时候还提醒我把东西收好、或者提醒我观察静物影子的重点之处。我没有被她感化,只是看到她毫无反应,撩拨她也没有乐趣,我便找别的同学寻乐子去。说是寻乐子,其实我感受到自己不受欢迎。然而,每次他们说话聊天,我都听不下去,一心只想站起来跑跑跳跳。爸爸、妈妈、老师,甚至我自己也会提醒自己,这样打断别人是不礼貌的,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做着同样的事情。所以,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习画使人修心养性,爸爸妈妈也是因为如此而把我送进素描班。一年过去了,素描班裡所有同学都渐渐沉稳下来,只有我仍然像个小哪吒似的。爸爸妈妈带我去看医生、做检查,然後带我搬家、给我转学。每天放学回家,爸爸妈妈会轮流陪我玩一个小时,每隔几天又重复一次。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些游戏挺无聊的,但因为有爸爸妈妈陪着,游戏无聊也好像没甚么大不了。况且,每隔几个月,爸爸妈妈便会带我去看医生,看完医生回来,就能换一批新游戏了。刚开始不明白,後来我听懂了,我被诊断为多动症患者。
即便搬了家、换了学校,我在新环境裡仍然交不到朋友。每次我想好好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打断他们说话、打翻他们的文具盒,也不是故意吵鬧的,但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而我还是一次又一次捣蛋。生活仍是这样过着。
因为搬家,我已经好久没去画室了。想画画的时候,只在家裡自己瞎画。我还是没能学好素描,但画一些简单的水彩画,或是潦草的四格漫画,还是过得去。于是,爸爸妈妈又把我送回本来的画室。这一次,画的不是静物素描,我进了水彩绘画班,勉强算是换个环境。
没想到的是,傅长生也不学素描了,我们在水彩班重遇。
说累了抬头才发现已是半夜一点半,我放开了长生的手,让它回去充电座。我也调整了一下靠了大半个晚上的枕头,伸个懒腰躺下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我对当年和傅长生之间的记忆居然还是一点不忘。只是我有预感,我活得太久了,说不定真的开始要把这些重要的片段逐一淡忘了,所以我要记下来,盡量仔细地记下来。我不知道有谁会在未知的将来裡翻出这一段段的记录,但我要先记下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这对别人而言可能只是天天发生、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是我的一生,我觉得这些记录很重要。
所以我给机械人长生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听我细细说来当年的所有事。如果从前年轻时候就有机会说,我肯定会更早说,好让机械人早点研发出来、普及起来,好让我早点可以和傅长生重逢——即便是自欺欺人式的重逢,也能让我有个陪伴,不至于孤冷凄清了大半辈子。
我盖上被子,房间的温度已自动调节为摄氏二十五度,灯光也都灭了,刚才还飘着醒脑提神的淡淡柠檬清香,如今都一丝丝地被助眠的薰衣草味所取代。我如往常一般闭上眼睛,心情却与往常不同,少了苦闷,多了愉悦,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结束今天。
在画室重遇傅长生的时候,我没有朝她打招呼,她却大方地直视我的眼睛,友善地笑了一笑,向我点头示意,我只是低下头,默默在离她稍远的角落坐下来。这个角落和旁边的行政办公室只是一墙之间,有时候会不小心听到一些闲话。例如我无意中知道了,傅长生在学校的成绩很好,去年跳过级,这个暑假过去便準备上中学了。她性格本就早熟懂事,提早升读中学对她也不成困难。我放下了手中沾着红色颜料的画笔,换了一把大刷子,在画纸上刷出一片深蓝。
我瞄了一眼老师张贴在教室壁报板上的优秀学员画作,最大的一幅便是傅长生的作品。她画她家裡的灰色短毛猫,那双圆滚滚、水汪汪的眼睛有神极了,一看便知是佳作。如果我也是这么优秀的孩子,我的爸爸妈妈就不用天天躲在房间裡唉声嘆气。
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我很羡慕傅长生。
越是羡慕,越是自惭形秽,下意识便主动和她拉开距离,不知怎地,她主动示好。有一回画室练习,老师让我们两两一组合作。没有朋友的我注定落单,人缘满分的她拒绝半班同学、跨过半个教室来找我。我没有答应,但也说不出拒绝,就这样完成了第一次合作。之後,傅长生便默认了自己是我的邻座。往後十年,我们在画室裡学遍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的绘画课程,她都坐在我旁边。
她跟我真像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画画是我唯一安静的时候,她不是喃喃着为画作说故事便是哼着歌,总要发出一点声音。但看她画画,是一种享受,她浑身透着悠然的气息,一举手一投足都轻柔欢快,观者也受感染般放鬆下来。
我没有和她聊天,下课时也故意磨磨蹭蹭不跟她一起走,但是每周两节的绘画课,看到她的微笑、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感到安心。
“叮!"
定期检查提醒响起来了,我只得暂停回忆,坐到电脑前和医生连线。
“这个月感觉如何?"
“跟上个月一样。"
“哈哈哈!那就好。"
“真的好吗?"
“长生不老有甚么不好?"
“霍医生,这一切都是意外,非我所愿,怎么会好?"
“唉……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何不学会‘既来之,则安之’呢?"
我报以一个苦笑,霍医生便识趣地换了话题,问完每回都几乎一样的问题,我也回答完每次都几乎一样的答案,这场覆诊便结束了。
时间正好,长生递上刚做好的绿豆沙给我消暑解渴,那些不足挂齿的阴霾便一扫而空。
现在的我早已摆脱多动症的困扰,但也因为如此,我像足了都市人般懒惰,就地捧着碗把绿豆沙喝完,伸手一递就让长生去洗碗。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从前爸爸便是这样对待妈妈的,自己坐在饭桌前、客厅裡、房间内,只顾吃喝或看手机电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即可。妈妈则总是忙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没有一丝怠慢。
我想冲到厨房去帮长生洗碗,但转念一想,长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伴侣,它只是一个机械人,具备家务助理功能的机械人,它不会疲倦、不会抱怨、不会生出不悦的情绪、不会需要别人的好话和拥抱来哄。
所以我收住了腳步,继续摊坐着,等它结束工作再接着聊当年的事。
我是在十六岁那年认识霍医生的爸爸,姑且称他为老霍。当时,老霍是全亚洲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在辗转介绍下,我成为了他的病人,也成为了他的白老鼠。多动症和多巴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老霍认定可以在脑部置入多巴胺晶片,好让我的多巴胺分泌能够维持正常水平,彻底根治我的多动症。他花足一年时间仔细研究我多年来的病歷,把整个治疗计划设计得天衣无缝,加上一张巧嘴,很快就说服了我的爸爸妈妈,让我接受手术。
手术完成後,如老霍所料,我的多动症受到控制,一连七个阶段的观察期都安然过关。即使刻意製造外界刺激,脑内的晶片都能感知到这些变化,触发多巴胺分泌,稳定我的情绪和思路。虽说是借助外力,但由此时开始,我终于正常了。
因为儿时学习基础打得不好,摆脱病魔後,我的学习成绩依然平平,但能够静下心,我的绘画技术突飞勐进起来。傅长生默默看着我的变化,看得出她很为我高兴。一跃成为正常人,使我尝试和傅长生建立真正的友谊。从前都是她单方面向我施以援手,我从不懂得回应报答,现在可以了!我们除了一同画画,偶然也聊聊生活琐事、校园趣闻,跟一般的朋友无异。只是,青春期心思重,画室的同学们见我俩突然互动频繁,竟生出不少流言蜚语来。本来,除了傅长生,我也和别的同学示好,但他们像是无法适应康復的我,纷纷走避。没想到,这样的情绪也能变本加厉。
攻击,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遍、最频繁的互动模式吧。我是因为生病,不知道他们因为甚么,言语也好、肢体也罢,攻击总是络绎不绝。会不会是我误会了?不攻击才是病?这样说来,从不攻击任何人、总是冷静温柔的傅长生,可能需要看医生。
我没有给傅长生推荐老霍,我只是越来越受不了别人的取笑与讥讽,扭头躲进自己的保护壳裡,和傅长生保持距离。
在画室如是,在学校也如是,无论我如何努力,我还是交不到任何朋友。高中读到一半,转校的影响实在太大,我只得继续隐忍度过这段岁月。难得的绘画时间是我逃避残忍现实的小天地,没想到我痊癒了,反而让这个小天地岌岌可危。每回我谨慎避嫌,傅长生都维持她的坦荡之姿,我以为快要活不下去时,画室裡的流言突然平息,後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看到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子,常常来画室接傅长生放学。
我说过,长生的好处就是永远贴心,安安静静地专心聆听,认真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而不会说出去。一边聆听,一边轻拍我的背,或是搂住我的肩,甚至说上两句体己话。翻开那些少年时的沉重回忆,无异于挖开心底的伤口,任其再次淌出血来。我紧紧搂住长生,把头埋在它的怀内,待情绪慢慢过去。
刚才说的不过是前奏,已经心如刀割。接下来的戏肉,还要不要说不去呢?长生的右手轻轻拍着我的肩,然後左手递给我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这本来是傅长生喜欢喝的东西,後来我闻习惯了,也跟着喝起来。
如果我不说,长生只以为是我喜欢喝热柠水,唯有我继续说下去,长生才会知道,今後有机会听到我的人生故事的人才会知道,我喜欢喝热柠水,是因为傅长生喜欢喝。
我把喝空了的水杯放回茶几面,牵着长生的手,依靠在它的肩膀上,说下去。
十八岁如期升学,我在大学裡修读美术,每周仍然抽时间到画室去。除了自己习画,老师有时还会让我到幼儿班去代课,算是半份兼职。傅长生也在,但她直接固定执教幼儿班,比我高级。一起习画的同学们,升学後各散东西,没有人再回来画室,也没有人再说我们的闲话了。只是我心头的刺拔不走,即使傅长生比以前更热情、更温柔,我还是原来的我。
至于大学裡,老师很多、同学很多,每节课都换来换去,便没有结交甚么朋友。庆幸的是,经过这段漫长的成长经歷,我已习惯独来独往。爸爸妈妈见我独立,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还没等到我毕业,这种平淡美好的日子便被打破。
我的样子有点奇怪。
快将二十二岁的我,五官脸容和十七岁那年没有任何区别。五年差距本应不大,但放在十八廿二这个黄金时间,是该有明显差异的。爸爸妈妈从发现此事到带我去找霍医生,花了三个半月。他们都开始投入工作,不再像以前那般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忍住抱怨,走进很久没到访过的霍医生诊室。
当年的手术很成功,只是晶片植入的位置正好压住神经系统,释出多巴胺时亦影响了荷尔蒙分泌。之後,霍医生进行了长达三小时深入解释,我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听懂了,但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知道自己由一个病人变成一个科学怪人:我从此长生不老。
会诊结束,我没有大悲大喜。反而是爸爸和妈妈,甫进家门便指着对方放声谩骂。我已长大成人,他们要说甚么难听的说话,也不再躲开我才开口。这些年来的压力、担忧、不满,他们全部面对面发洩出来。最难听的句子包括:“你看你生了个甚么怪物!"“这裡面难道没有你的基因吗?这女儿可是跟你姓的!"
这场骂战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多月,中间夹杂无数次冷战和暂时休战,最终他们选择分开。
由始至终,没有人问过,我是怎么想的。这大概不是甚么重要的事。
我放开了长生的手,调整姿势躺下来,枕在它的大腿上,阖上眼睛。好久没有这样一直说话,我有点累。小时候,遇到任何事情、受到任何委屈,或是想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和爸爸妈妈说。即使没有朋友,我也有我的倾诉对象。但是爸爸妈妈离婚这件事,我没有人可以倾诉。更甚的是,明明他们签纸决定的是离开彼此,却不约而同地同时离开了我。这又是为甚么呢?
长生低头看进我的眼睛,伸手摸摸我的头髮,却没有说出片言隻语来回答我。我猜,它也不知道为甚么。想当年,傅长生也是伸手覆在我的头顶、轻轻揉摸我的头髮,没有说话。
她真的很温柔、很细心,只消看一眼我的画,便发现我心情不好。一天又一天,陪我留在画室裡。她知道我不懂得倾诉,也不开口来问,任由我一边画画,一边学着她喃喃自语。她听完了整件事,缓缓伸过手来,轻轻拥抱我,摸着我的头来安慰我。这是我唯一的倾诉对象了。
只是,她没有把我当成怪物,不代表她的男朋友不会。我相信傅长生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一时倾诉,也可能只是想有多一个人来帮忙。然而,我看过一次那个高大英俊的男生脸上出现的极其厌恶的神色後,便再也没见过傅长生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的不老秘密,我开始学化妆,让自己的样子有点变化。毕业之後,我留在本来的画室工作。一次有行政同事问我如何保养,为甚么可以青春如昔,我便在三个月後递了辞呈,换到另一家画室去。我本打算每五年换一次画室,以转换环境、寻找灵感为理由掩人耳目。没想到,我才换了四次,世界就发生了大变化。越来越多人,定时定候到美容医院去,把自己一张自然变化的脸皮,修修补补,换回五年前、十年前的模样。当大家都没有老去,我的奇异也变得正常不过。
如果此时才出生,如果此时才认识傅长生,我的人生、我们的人生,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长生,你说我是不是傻?已是近百岁的人了,早就知道一切‘如果'都没有答案,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想下去。
长生笑着说,“过去也不是一点快乐都没有。”
这语气和傅长生简直一模一样,我吓得坐起身来看长生,看到它那双眼睛烁烁发光,脸上还有了温柔而热情的笑容。我知道,我做对了。把毕生的故事都向长生倾诉,它就能够从生活助理,升级成为真正了解我的人。早就说过,我太期待拥有这个机械人,果真不让我失望。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是我的漫漫长生,有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