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色的庙前,一大群耄耋老人有的在叩拜,有的停下祈祷,嘴裡总说着些话,念念有词,各有不同。那应该是天界、人间与地府的纽带。往香炉裡虔诚地插上几炷香,裊裊炊烟缓缓升起,在空中扭出神圣的形状。传来一声嘶哑,庙旁靠着个人。对,是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看不清他,他头髮长得盖住脸:是男还是女?是青年还是老人?我只是靠着我十多年对人的认知判别出来的,说是人还有些勉强,因为他肤色黑得不像亚洲人,可能是因为那又长又粗的体毛吧。

他似乎被那些古怪东西的对话吵到了,又或者是被风带过去的烟薰的煳眼睛,摆了摆手。即使他自己也在拿着一根香烟。他身上套着一匹布。就是一匹布,那怎么可能说得上是衣服呢?那只是块布随便套在架子上而已。他手腳赤裸着,腳像没了知觉样,重重地压在大理石阶上;手是漆黑的,指甲已快有一个指关节那么长了。他牙掉得也差不多了,吞吞吐吐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全身都乌黑,反而两隻眼亮得可怕,像在我身後高高挂起的路灯,像在某个星座上说不出名字的星,还有点像在许愿池中反光的五角钱。那块布料薄得可怜,风一来就能把那块布吹走咯。澳门的冬说不上冷,可仅凭一块薄薄的布,怎会够呢?它手中握的那根烟烧光了,拿起旁边缺了几个口子的铁碗。那碗都生锈了,装着些半透明的东西,是酒、是汗、还是泪?咣噹咣噹地咽下一大口。他的眼尾溢出一两颗闪闪的泪珠——到底是喝了酒太过感动,还是又想起什么?那闪亮烫得发痒,于是发了狠重重地挠下,要把眼皮给抓破似的。

我的目光太专注了,让他发现了我。他抬头看向我,对上那双亮得刺痛的眼,我吓破了胆,只能走去庙前微鞠一躬。眼皮相拥,眼球冷得打颤,乾燥皱皮的指尖点了点鼻头。假装不下去,上下眼皮依依不捨地分开。抬眼,两座保护神的塑像盘坐在那,一些烟灰落到塑像身上——祂们在看:看苦世间、看人世炎凉、看哀痛的命运。

靠在鲜红色油漆旁的他,刚被抓出的印子冒出了血,和他脑袋後的颜色好像好像。他似乎不知所谓的“廉耻”随手拿起贡品大口吞下。蜡烛融化的液滴凝固在上又如何?撑得肚饱便知足。一位大妈瞧见了,拿起菜篮就往他身上砸,一边砸一边喊:“抓鬼咯!抓鬼咯!”周围那些叩拜的、添香的,全都放下手边,一起过来抓他、喊他。

贡品本是供给神明的佳赠,可在保护左邻右舍的小神龛裡,众人打骂的,却是一个不知能否熬过今年的人。可明明,多吃下一口,能挺过去的机会就能大些。世人皆说供奉神明可宣扬大爱,却在祂们眼下做出恶行,踩着别人的血体去祈求庇护。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是福德神庙写着的八个大字。神啊,不是保佑人们吗?那他是什么?话虽如此,我还是叩拜了三下。

世界和平,人间再无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