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即人学,是人与人沟通的一种手段。就文学本身,原无新旧之分,只有语体之别。现在我们惯称的文学,一般指以白话文写作的新文学,与之对应的就是古典文学,语体是文言文。
新文学是二十世纪初新文化运动的时代产物,清末民初,中国处于内忧外患的动盪期,民族危机一再湧现,社会面临剧烈变革,知识分子眷怀家国,反思传统文化,认为文言文是古代书面语,艰涩难学,不利普及教育及传播新思想,为此,青年学者大力提倡以口语为基础的白话文,"我手写我口"。经过一番新旧较量,白话文逐渐成为创作主流,文学舞台的主角。直至今天,除了古典诗词,专门以文言写作的作家,可谓微乎其微。
就语体来说,文言、白话确实距离很大,甚至可以用楚河汉界来形容,然而是否彼此排斥,互不兼容?我并不这样看。
即以"楚河汉界"一词为例,《史记 · 项羽本纪》:"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这歷史典故就是楚河汉界的来源,哪怕是未受过正规教育的人都会明白其含意,因为千百年来歷史已经融入生活。彼此意见分歧严重,也可用"鸿沟"一词来形容。然则类似的典故、成语,是文言还是白话?似乎也不必强辨。
现代人以白话文写作,古人早已有之,宋话本,元杂剧,明清小说,一脉相承,都是白话文的早期形式,语言口语化,而韩文公、柳子厚那辈读书人写的都是正经八百的古文,上述那些通俗文字,也许在他们眼中都是新文学。
从事写作如果要认真区分语体,未免庸人自扰。不同的写作场合,形式需要,内容意涵,会自然驱动找到一种适合的表达方式与语体。又有所谓三及第文体,糅合文言、白话、粤语于一炉,有时还加上外文,善用语体工具,文风格外生动鬼马。这就是广府人的创意思维。
鲁迅、郁达夫是傑出的文学双枪将,散文、小说之外还创作旧诗。郭沫若曾这样评价郁达夫:"他的旧诗词比他的新小说更好。"新文学作家当中,能写旧诗,爱好写旧诗,比比皆是,聂绀弩、荒芜就是表表者,延续文化传统,而且达到新的艺术高度。《诗经》反映生活,以文字为教化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已然深入中国读书人骨髓。
歷史事实证明,文学的新旧观念,只是时间空间各种条件相互作用之下对应而言之,唐宋古文缺少明清通俗文学的社会功能,通俗文学也无法取代古文的正统地位,两者并行不悖,重点是内容,形式是次要,内容才是决定作品传与不传的主要因素。甚至无关语体,鲁迅的《自题小像》七绝,区区二十八字,其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完全不逊于《吶喊》、《阿Q正传》等经典作品,就是这个道理。
澳门笔会在一九八七年成立,创始人梁披云、李成俊、李鹏翥、佟立章诸位前辈以广泛团结写作人为宗旨,海纳百川,从来没有严格区分文学的新旧,也不以作品的语体为入会规限。梁老是名满海内外的诗人、书法家,着《雪庐诗稿》,也有新诗传世;佟翁不薄今人爱古人,以近体诗见长。前辈们不管自己从事什么形式的文学创作,个人有什么喜好,都坚持以团结作家、繁荣澳门文学百花园为第一原则,倾注心力,为每一位写作朋友搭建交流平台,相互促进,相互提高。
基于这种创会精神,澳门笔会理事会议定出版《澳门笔会丛书》,首先刊行古典诗词。五位作者,三代作家,各名其集,依年齿计有冬春轩刘桦、李烈声、谭任傑、陈浩星、谭健锹,特别是刘李谭三先生,年高身健,各有所学,各有所长,是文坛的多面手,到老笔耕不辍,精神可嘉,尤其值得大家效法。本丛书出版,既向前辈谨申敬意,也藉此鼓励青年朋友拓阔视野,对不同文学体裁的创作投下更多关注。
澳门文学,大有可为,期待我们无分彼此,共同为推动澳门文学的持续发展而努力。
《澳门笔会丛书 · 古典诗词》 作者:冬春轩、李烈声、谭任傑、 陈浩星、谭健锹 出版:澳门笔会 日期:2025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