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參加澳門筆會組織的大灣區城市採風活動,目的地為東莞。除與當地作協交流文學發展近況,我們先後參觀海戰博物館、可園,又瞻仰袁崇煥紀念公園。

據導遊介紹,該園二○○三年動工興建,歷經二十餘年,旅遊熱潮早已褪去,平日遊客寥寥。當日雖是假期,但遇雨天,整座園區格外清靜,荷塘、袁崇煥祠、潘鶴塑造的英雄立像,戶內戶外,偌大場地,唯有我們採風團一行人。導遊不經意一番閒談,卻引發我的思索。

不少人覺得,耗資興建大型文化園區,倘若後期遊客稀少,投入難以回本,未免得不償失。乍聽合乎情理,細究又不盡然。單純以人流量衡量文化項目的價值、"成敗",本來就不穩妥。

袁崇煥紀念公園並非商業遊樂場所,不以營利為目標,入園不收費用。園內祠堂即袁督師事跡陳列館,完整還原明末戰局,記述袁大將軍戍守遼東,抵禦外侮的一生。他身負國家重寄,最終卻遭遇反間計,蒙冤遇害。臨刑之際,他留下絕命詩,起首雖然感嘆"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但是筆鋒一轉,仍豪氣干雲地寫下"死後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家國大義,儒將夙志,至死不移。

地無分南北,人有別賢愚。袁崇煥不單是東莞的英雄兒女、嶺南人的驕傲,更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楷模。當年興建此園,我理解其用意從來不是博取旅遊人氣,而是緬懷先烈,表彰忠義,用愛國氣節勉勵後世。

文化工程其實就是人心工程,看重傳之世代,而非計較場面一時冷熱。參觀人數多寡,不足以評定一座紀念園的價值,只要來訪者裡能培育出幾位擔當家國的有志之士,這份投入便物有所值,反之,縱使遊人如鯽,若無法觸動人心,也毫無意義。

以著作為喻,流傳千古的經典,從來都不是短期熱門暢銷書,而是經過歲月洗禮的長銷之作。由《離騷》、《韓非子》、《史記》以至《三國演義》,放到當今圖書市場,都肯定不是熱銷圖書,卻千百年持續滋養國人。文化的價值,貴在久長。

對照澳門的文化建設,道理亦然。彈丸之地的澳門,留存許多名人故居與文藝館舍,回歸賀禮陳列館、冼星海紀念館、葉挺將軍故居、饒宗頤學藝館、澳門文學館,等等。唯有賀禮陳列館依托旅遊資源常年遊客穿梭,其餘人文展館平日訪客不多,本屬正常。只要中華文脈不斷,愛國之心長存,這些文化載體就永遠有存在的意義。

評判文化基建,不能只算財政收支的經濟賬,更要從文脈傳承、道德教化去衡量,這才是事物的根本。

目前澳門在籌建國際綜合旅遊文化區,博物館、美術館、劇院等三座文化地標付諸規劃,有人擔心投入龐大,館舍利用率偏低,加重公共財政負擔。這種顧慮可以理解,但不能忽略文化建設的長遠效益:文化基建看似財政支出,收穫的是城市文化實力、產業發展空間、青年就業職位,更能助力澳門立足國家發展大局,依靠文化交流聯通世界。

即論經濟,再從詞源來看,古人所說的"經濟",本就不是財帛貿易的概念。晉人葛洪《抱朴子 · 內篇 · 地真》有"經世濟俗"一語,是"經濟"的雛形。至隋代王通《文中子》,明晰其"經國濟民"的內涵。然則文治即經濟,古已有之。治國安邦的經世之學,始終離不開文治教化與精神培育,今日豈會例外?

一園一館,靜有靜的好,讓人佇立諦觀,以心傳心,潤物無聲。只要參觀者之中能誕生出袁崇煥、冼星海、葉挺、饒宗頤那樣的愛國志士、文化棟樑,這就是所有文化建設最寶貴、最長久的價值。

太瘦生|澳門日報 B12 視覺 2026-06-30

圖片說明:東莞袁崇煥、惠陽葉挺、番禺冼星海,嶺南三地三傑,其精神力量穿越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