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葉醫生叫我,“你進來一下。”

我掐了煙。在羊角鎮人民醫院,住院醫師在走廊抽煙是不對的,但我是那種因為不對才去做的人。這大概跟我寫詩有關。寫詩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尤其在羊角鎮,一個人三十歲了還在寫詩,就像一頭牛學會了騎自行車,除了讓人發笑,沒任何實際用處。

葉怡靜醫生,剛剛晉升了主任醫師職稱,辦公室仍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是排班表和一張泛黃的肺部解剖圖。她五十歲了,黑髮依舊盤得很緊。

“聽說你寫詩?”她說這話的語氣,像是在問“聽說你得過梅毒?”

我說:“隨便玩玩。”

“別謙虛,”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報紙,“我看了你在院報上發的那首《白大褂的褶皺》。寫得真好!”

我愣了一下。那首詩是我喝醉了寫的,大意是白大褂上的每道褶皺都是一條被耽誤的人生。院報編輯用它來填補版面,連我的名字都打錯了,“周釗”打成“周則”。

“您找我什麼事?”

她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鼻樑。這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次查體。

她說,想出一本書。

不是她一個人出,是和我合作。內容是羊角鎮名醫的自傳集,即口述歷史,相當於把鎮上那些著名老醫生的故事寫下來。她是資深內科醫生,認識的人多,門路廣,負責找人;而我,負責寫。至於錢——她說得很含糊,什麼“專案計畫”、“資金尚未釐清”,翻譯成人話就是:沒錢。

“這事情太有意義了!”她補充道,眼睛又掃過我,像X光,“你是年輕人,要有理想。”

我張了張嘴。我想說:我三十歲了,理想已瘦得像張胸片,黑白分明,沒有任何陰影。我每個月的工資剛好夠還房貸和買煙,我寫詩是因為寫詩不要錢,如果寫詩要付錢,我現在就去當會計。

……

我走出辦公室時,雨在下。走廊裡彌漫著消毒液味道。我又點了根煙,想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樣的——一個寫詩的住院醫師,要給別人寫自傳,還是免費的。

答案很簡單:不好意思拒絕。

在羊角鎮,不好意思就是最好的鎖鏈。它比鐵鍊結實,比繩子柔軟,你戴著它走路,甚至能走出風度來。等到勒進肉裡,你才發現這東西取不下來了。

我想,這個項目要是真做成,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羊角鎮名醫傳》,副標題是“一個最會寫詩的住院醫師,給一群最會治病的高級醫師寫的一堆沒人看的自傳”。這副標題只存在我心裡。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像沒有盡頭的人生,像我答應的那個“好”字——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趙麗莎醫生住在一棟二層小樓裡,優雅得體。

趙老師——姑且這樣稱呼吧,在醫療界,德高望重或位高權重,或有點知名度,都被下級醫生和藥商稱為“老師”——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用一個黑色的髮夾別在腦後。她穿著一件藏青色對襟紗衣,一臉等待的微笑。

葉醫生介紹我:“這是小周,咱們醫院的住院醫師,會寫詩。”

趙老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寫詩的?寫詩好。我年輕時候也寫詩,寫的是‘面朝紅海,冬冷花照開’。現在不寫了,因為得了手腕關節炎。”

我掏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日期和趙麗莎的名字。趙老師不用我提問,她自己就開始了。

“我姓趙,趙匡胤的那個趙。有人跟我說過,說我家是南宋宗室後裔,我也沒去查,查也查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確實是從臨安遷出來的。遷出來做什麼?做醫生。我們趙家世代行醫,到我這裡是第七代。你信嗎?”

這一套在自傳裡頭叫做“家族淵源”。

她接著講在浙江讀醫學院,講她畢業那年正好趕上“文革”,講她被下放到農村,講她怎麼從一個浙江姑娘變成了赤腳醫生。她說這些的時候,語調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老病歷,不是沒感情,是感情太多了,多到只能壓成平調。

“一九六八年,我到了江西的羊角鎮。那時羊角鎮沒有醫院,只有一間衛生室,一張桌子,一個高壓鍋。高壓鍋不是用來煮飯的,是來消毒手術器械的。有一次高壓鍋炸了,鍋蓋飛到天花板上,把瓦都砸碎了兩片。我們一個護士當場就嚇哭了。我沒哭。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我那時已沒淚水了。”

葉醫生在旁拍照,哢嚓哢嚓的聲音像啄木鳥啄樹。趙老師說到關鍵處,葉醫生就拍一張,拍完低頭看一眼,像是在檢查這棵樹有沒有被害蟲入侵。

我奮筆疾書,和時間、語速賽跑,字跡潦草到自己有時都看不明白,寫了整整十頁紙。趙老師越說越興奮,又說到改革開放,再說到她開診所,之後當西醫學會會長。她說她是羊角鎮第一個開診所的醫生,第一個買到X光機的私人診所……

採訪結束後,葉醫生跟我說:“下一個我約了李仕文副局長。”

李仕文,這名字我聽過。衛生局副局長,四十歲,比我大十歲。學醫出身,當過醫生,後來轉行政,一路提拔成了副局長。分管中醫、基層衛生,經常在電視上露面,講話喜歡用排比句。

我說:“李副局長才四十歲,而且他已不看病了,歸入‘名醫’系列,恐怕……”

“沒什麼恐怕,”她打斷我,語氣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東西,“他是副局長!前程遠大,萬一以後……而且我們的書要出版,需要名人效應。你不能只寫老人。”

我聽懂了。聽懂了後就更鬱悶了。因為這書本來就沒資金支撐,現在還得套上權力。錢和權都折騰,那就只剩一樣東西:累。

晚上,我開始整理趙麗莎的口述。寫到一半時,手機響了,是葉醫生發來的微信。她傳來四五個鏈接,裡面是微信公眾號文章和網頁。

我打開一看,全是關於一個人的介紹——準確地說,是關於衛生局副局長李仕文的介紹:青年楷模,羊角鎮青年協會會長,十佳醫生,五一勞動獎章,擅長心臟手術,發表論文二百餘篇,多次赴省城進修,日理萬機。

葉醫生的文字消息只有一句話:“李副局長太忙,見不了面,你參考這些資料給他寫一篇自傳。”

我把手機扔到床上,看著窗外的路燈。路燈下飛著一群蛾子,拼命地撞向燈泡,撞得劈里啪啦的。牠們大概以為那是月亮。

我覺得我就是這些蛾子。

我又花了一個晚上,把微信公眾號上關於李副局長的所有文章都讀了一遍。這些文章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在說同一件事,但用了不同的形容詞。有的說他“銳意進取”,有的說他“高瞻遠矚”,有的說他“心繫群眾”。我把這些形容詞拼在一起,加上一些語法結構,如“推進醫改”、“深入基層”、“靠前指揮”,就成了一篇自傳的開頭。

我寫得很快。不是因為我會寫,而是因為這些文章已替我寫好了。我只是把它們從第三人稱改成第一人稱,把“他”改成“我”,把“副局長”改成“我”,再把一些句子拖長一點,加上幾個感嘆號,一篇飽滿的自傳就出爐了。

自傳裡這樣說:“我來到衛生局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一份陳舊不堪的應急預案。我當即決定,必須徹底改革。……新冠疫情來襲時,我連續七十二小時沒有合眼,指揮全區醫護人員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稿子發了過去。

第二天下午,葉醫生打來電話。

“小周,稿子我看了,”她的聲音像一根被折彎的鋼絲,繃得很緊,“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

“哪些地方?”

“嗯……總體來說,過於激情澎湃了。”

我愣了一下。激情澎湃?我寫的是一份簡歷,又不是情書。但葉醫生繼續說: “還有,過於突出副局長在衛生局重建中的作用。你要知道,衛生局的重建是集體領導的結果,不能寫成個人的功勞。抗擊新冠的貢獻也要淡化,要突出團隊的協作。另外,行文缺乏一個青年領袖應有的語言風格和眼界視野。”

我聽到“青年領袖”四個字時,差點把手機掉地上。這詞太沉了,像一頂帽子,戴上去後脖子都直不起來。

“這是李局長的意見?”我問。

葉醫生沉默了一秒:“副局長秘書小陳審閱過的。小陳是中文系畢業的,很專業的。”

我改了一遍。發過去。第二天又打回來。葉醫生轉述小陳的意見:還是不夠穩重,語言太像文學了,不像一個行政領導的敘事風格。要有“大局觀”,要有“政治站位”。一遍一遍地改。到了第四遍,我發現,這哪裡是自傳,這分明是政府工作報告。

能約局長本人見一面,讓他親自“把把關”,這是必由之路。葉醫生千辛萬苦約到了時間,說局長週三中午一點有空,在辦公室等我們。

週二我值夜班,晚上收了三個病人,一個心衰,兩個肺炎,一夜沒睡。到週三中午時,我的眼睛像兩個被捏扁的乒乓球,看什麼都重影。但我還是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衣,出發。

衛生局的辦公樓在羊角鎮最寬的馬路旁邊。我們在一樓大廳等了四十分鐘,秘書小陳下來了。

小陳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頭髮抹了髮膠,笑起來很像電視購物主持人。他跟我們握手,說:“您就是周醫生?稿子寫得真好,不愧是詩人。”他語氣的真誠,倒像塑膠花。

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呢,李局長看了後覺得,有幾個地方還可以再微調一下……”

就在小陳說到第十八個修改意見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兩聲,然後對葉醫生說:“副局長臨時要去見鎮長,不能在大廳跟你們談了。他說可以在車上說話,讓他看看稿子。”

我們就匆匆上了車。那是一輛黑色商務車,駕駛座上有司機,副駕駛是小陳。我和葉醫生坐在中間一排,副局長坐在最後一排。我剛坐穩,車子就開動了。

李副局長長什麼樣,我依然無緣親眼看到。

“小周是吧?”他從最後一排探過頭來,遞給我一張紙條,“寫自傳呢,我有個思路,你按這個來。”

我接過去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只認得最後一段說,寫未來展望,要有“情懷”。

“還有,我推薦一個人給你們,”李副局長補充道,“駱一道,羊角鎮醫院的外科專家。這個人你一定要寫。德高望重,技術精良。把他寫好了,你這本書就立住了。”

葉醫生在旁邊猛點頭:“駱老師是我們醫院的,我認識。老前輩了,口碑特別好。”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試過跟葉醫生講道理:“駱老師跟我們在同一家醫院,低頭不見抬頭見。我們給他寫了自傳,那麻醉科的林主任要不要寫?消化內科的王主任要不要寫?還有我們大內科的劉主任乃至院長呢?到時候人家嘴上不說,心裡一定在嫉妒。寫了一個,就得寫一百個。不寫,就得罪一個。”

葉醫生說:“我已經約了駱老師,明天下午三點,陶然居茶餐廳。”

這就是她的風格。她問你意見,不是真的問你意見,就像查房時問病人“今天感覺怎麼樣”,不管回答什麼,治療方案都早已開好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陶然居。這家餐廳在羊角鎮的商業街上,門口貼著“大眾點評五星好評”的貼紙,但五星已經褪成了兩星半,看起來像是被曬傷的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檸檬水,檸檬片沉在杯底,像是溺水的人放棄了掙扎。葉醫生說她晚點來。

我剛喝了一口,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所剩無幾,但鬢角那裡露出來一圈白色,像是畫框沒包好邊。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

那笑容我見過。

若干年前,朱山鎮人民醫院的年度聚餐上,就是這個笑容,對著護士長說了一句“你這條裙子真有品位,就是領口開得太低了,讓我沒法專心吃飯”。全場哄笑。護士長那年五十二歲。

駱一道,我的朱山鎮同鄉。早些年,我們還沒到羊角鎮工作。

他然後湊近我,壓低聲音,眼睛左轉一下右轉一下:“你給我寫的時候,一定要突出我在羊角鎮做的開拓性工作。我來這裡三年,把外科微創手術成功率從百分之十提到了百分之四十。這個你要寫進去。”

我立馬掏出筆記本。

“還有,我以前在朱山鎮人民醫院的那些事,你一個字都不要提。”他補充道:“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就是沒必要。過去了就過去了,人要向前看嘛。你在朱山也待過,你知道的,那地方,領導之間勾心鬥角,我這種直性子的人待不下去。”

我知道的,不止這些。老家的人說他帶了一個不是老婆的女人參加科室聚餐,所有人都看到了,像一盞移動的霓虹燈。他們還說,有一次醫院開幹部會議,他當著院長的面說“院長您上次跟衛生局劉科長吃飯的時候不是說……”,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踢了一腳。

有一年朱山鎮人民醫院年終聚餐,駱一道喝了兩杯白酒後,站起來敬酒,先說“感謝院長給我這個平台”,然後說“院長您上次腰椎間盤突出是我主刀的,您放心,技術絕對沒問題。”院長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不知後來具體發生了什麼,反正他帶了個三十歲的女人轉投羊角鎮,比我晚一年。我看著面前這張臉,忽然覺得他很可憐。一個快六十歲的男人,就像一棟牆皮脫落的房子,外面刷了一層新漆,你走近了聞,底下的黴味還是壓不住。

葉醫生的車是一輛香檳色的豐田,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平安符。我坐在副駕駛,安全帶勒著我的胸口,像一根繃緊的琴弦。

“張委員,張毅力,你聽過吧?以前是婦產科醫生,後來從政,現在在政協。他的經歷很有代表性,棄醫從政,在我們羊角鎮衛生系統獨一無二。”

我頓住了。

去年秋天一次醫學會議上,有人引薦我認識張毅力。他穿著灰色的西裝,領帶繫得很緊。他握著我的手說:“你就是那寫詩的周醫生?了不起了不起。你的詩集我一直在找,能不能送我一本?”

我當時受寵若驚,趕緊說:“您太客氣了,我回頭就給您送來。”

互相加了微信。他的微信頭像是一朵蓮花,簽名是“不忘初心”。

一週後,我把我那本自費出版的詩集——《白大褂的褶皺》——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興沖沖地去了政府行政大樓門口。我掏出手機準備給張委員發微信、報個到。

然後我發現,發不出去了。

熒幕上顯示:“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您還不是他朋友。”

我盯著那行字半分鐘。它不是紅色的,但比紅色更刺眼。它的顏色是灰色的,像灰燼,像水泥,像張毅力那件西裝的顏色。

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瞟了我一下:“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說:“羊角鎮人民醫院的。”

“有什麼事?”

“送一本書給張毅力同志。”

“有預約嗎?”

……

保安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神像看一個滋事的“上訪”者:“人家很忙的,不接受社會人士隨便見面。你要是有要緊的事,先跟政協辦公室聯繫。”

我站在門口,牛皮紙信封在手裡越來越燙。最後我把它扔進了垃圾桶。不是扔詩,是扔那信封。詩是無辜的。

葉醫生的車子繼續前行,我陷入沉思。

她繼續往下說,越說越眉飛色舞,像一輛下坡的單車,剎車系統已壞了。

“小周,這本書呢,我打算找企業拉點贊助。羊角鎮有家醫療器械公司,老闆姓錢,跟我很熟。”

我說:“我最近要考主治。”

“缺時間?”她笑了,“我理解你們年輕人心氣高,但這件事情真的很有意義。你想想,多少年以後,羊角鎮的後輩醫生看到這本書,多麼自豪啊!這是歷史啊!”

車停在我住的社區門口。我解開安全帶,正準備下車,她忽然拉住我胳膊。

“我自己也想加入到書裡去。這樣,我把簡歷先給你過目一下,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