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在酒店裡,閒來無事,趴在窗邊往下看。

遠處一群小孩放學,擠在路邊買零食,校服紅的黃的,像一把撒出去的糖。近處是一排停著的車,車縫裡站著一些灰撲撲的人影。我以為也是小孩。朋友說不是。我再看了一眼,確實不是。那些影子不動,像種在地裡的東西,路燈照上去,光像是被吸走了,一點都不反彈。

我沒當回事,拉上窗簾睡了。

後來我們是被聲音吵醒的。不是尖叫,不是警報,是一種很均勻的拍打聲。酒店的大門被拍得砰砰作響,三下一組,間隔完全相同,像節拍器。我掀開窗簾,樓下全是人。站滿了人行道,站滿了馬路,站滿了車頂。灰壓壓的,彼此間距一模一樣,誤差不超過一個拳頭。牠們全部面朝我們這棟樓。幾千個身體,幾千個朝向,全部校準在同一條軸線上。

朋友說,那不是喪屍。那些東西,是信號接收器。

我沒聽懂。她指給我看。牠們的動作太整齊了,整齊到不可能出自生物本能。間距相同,拍門的頻率相同,連轉頭的速度都一模一樣。牠們不是被病毒控制,是被某個信號控制,有人在用牠們測試某種東西,某種覆蓋整座城市的、把人變成終端的廣播技術。

我想到手機裡那條唯一能看全的訊息:“別看牠們的眼睛。”發送者的位置不在通訊錄裡,也不在地圖上。也許那不是警告,而是說明。牠們的眼睛不是眼睛,是天線。你看著牠,牠就看見你。不是用視覺看見,是用信號。你的位置、你的心跳、你腦子裡正在想的那個念頭,全部被接收、被上傳、被記錄。

走廊裡出現了一個女人,客房服務的制服,胸牌寫著“陳麗”。她站在我們門外,臉朝房門,一動不動。我從貓眼看出去,她的眼球不轉,但瞳孔在以固定的頻率縮放,零點五秒一次,像鏡頭在對焦。她在讀取門內的一切。我的心跳,朋友的呼吸,我們在門這一側的所有生命跡象,像掃描器一樣,一行一行地讀。她不是來換床單的。她是來下載我們的。

朋友後來開始跟窗戶說話。她給窗戶起了個名字,跟牠聊天,問牠外面的天氣。我想阻止她,但忽然不確定了,她是在崩潰,還是在做唯一能做的事?如果那些東西是通過信號讀取意識,那麼意識本身就成了被攻擊的目標。你想得越多,你的位置就越明顯。你越害怕,你的信號就越強。唯一的防禦,也許是讓自己變得不可讀,像她這樣,說一些沒有邏輯的話,產生一些無法被解析的雜訊。也許她不是瘋了。也許她是我們之中唯一還清醒的人。

後來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冷的,乾淨的,帶著一種我說不出的味道。

樓下幾千個頭同時轉向我。不是轉頭,是信號更新。我打開窗戶的那一瞬間,我的存在被刷新了。牠們全部校準到我的方向,幾千雙不反光的眼睛,幾千根指向我的天線。我看見遠處那個小賣部的燈還亮著,烤腸機還在轉,焦黑的香腸一圈一圈地滾。

我忽然想起那個蹲在地上挑辣條的女孩。她挑了很久,一包一包看保存期限。她當時在想什麼?在想哪一包更新鮮,在想等一下要不要分給同學,在想回家以後媽媽會不會問她為什麼又買辣條。那些念頭,細碎的,溫暖的,毫無用處的,那是一個正常的意識應該產生的東西。而那些東西,那些整齊劃一的灰色終端,永遠不會產生。牠們能讀取信號,能鎖定位置,能精確地、不厭其煩地拍打每一扇門。但牠們不會想知道一包辣條的保存期限。

我把窗戶關上了。

門外,陳麗大概還站在那裡,瞳孔一縮一放,讀取著門內的每一絲恐懼。

但她讀不到辣條的事。那是我最後一點沒有被上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