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濠軒酒家門外的大馬路上,消防員已鋪就好氣墊,正耐心等待樓廈天臺上的人往下跳。員警左右晃動螢光交通棒,指揮行車拐彎繞走。這一站剛上了巴士的乘客皆驚魂未定,他們堆積在車廂中部,一個個瞪大眼睛,仍在張望那張大氣墊——好似遊樂園內滿載兒童的充氣城堡——口中驚叫:“有人要自殺啊!”

這是澳門本月第三宗自殺未遂。事後,報紙會告訴大眾,此次的“企跳者”是一名十五歲少女,不過並沒有解釋行為原因。有人將作出常見的揣測:“女學生跳樓,不外乎是情感問題,或考試成績不理想、被父母罵得太厲害,想不開——太脆弱!”也有人要感歎:“現在自殺的人越來越多了。”而在那當下,隔著耳機,阿東則是聽見有人喃喃道:“又來?”

巴士由此改道,拐進“果亞街”,再左轉、切入“羅理基博士大馬路”,一路悠悠晃晃,應當也駛經了“生銹鐵” 。夜裡,阿東看不大清楚街景,只知道自己在往目的地反方向前進。剛過六點四十五分,再有十五分鐘,她就該遲到了。阿東於是想:早不跳,晚不跳,偏偏挑她有飯局的時候,真是討厭。

然而,縱使她對自己誠實,如此露骨的話語奏響在腦海中,還是顯得有些駭人,甚至於令阿東隱約感到不祥。巴士掙掙扎紮,終於找到出路,兜了一百八十度大圈,把車上的人晃得東倒西歪,回歸正軌,將自殺者遠遠拋離身後。他們上了“海邊馬路”。目之所及,仍是一片混沌。沒有月亮,海對岸被填出的陸地,其上蒙著綠布的兩棟經屋大廈 ,尚未封頂,此時亦不可見。

大海,無窮無盡的黑暗。

窗玻璃成了一面水銀鏡。阿東往裡面瞧上一瞧,如同古人朝水井深處窺探天上的月亮:圓白的臉,狹小的眼睛,還有繁複、永不停止生長的皺紋。生活和工作的紋路在她身上交織著。一身皮囊,被汗水與潮濕的亞熱帶季風氣候浸泡太久,已漸漸鬆弛,再不能完美契合這具骨架,以及棲息其中的靈魂。

汽車左轉,再次鑽進兩旁全是居民樓的市區。馬路上紅彤彤的,堵了,鮮紅色的車尾燈河無有盡頭。車廂過道裡站著兩個中年婦人,一人歎息起賭鬼弟弟長期欠債不還,一臉苦相:“……又找我借七千,一直說贏錢贏錢——贏了,你總該還點給我吧?”另一人點頭傾聽,然心不在焉,顯然忙於梳理自己內心中紛亂的思緒,無暇顧及旁人的煩惱。冷風從風口呼呼往外傾瀉,凍得阿東胳膊發酸。她被困在車廂內,正如約拿或匹諾曹受困於鯨魚腹中。這是一個封閉的噩夢,不管是時間還是空間,皆沒有出路。她便對自己說(就像是在施展一道咒語):“我不在此地,我不在此時,我不在眼前,我不在過去,我也不在未來。”

越是尷尬的情形,阿東抹去自己存在的欲望也就越發強烈。她想要迷失在沒有姓名的森林之中,將頭銜和名片丟向無名氏的大海深處。

今天是禮拜日,可阿東既不能休息,也不是去做禮拜。一天兩場應酬,確實平日少有:中午,她和不知名的藝術協會聚餐,與一眾策展人、會長、副會長、理事長們在漁人碼頭的麗宮酒店吃自助。去拿飲料時,阿東看見積雨雲在氹仔的天際線上緩緩駛過,如同白色帆船盛滿了大風。於玻璃門後,她凝視許久,幾次想推開門、走出去,哪怕只是吹吹海風、曬曬太陽——可到底沒有踏出那一步。對交際秩序的畏懼,亦或是社會本身將阿東規訓得極好。她回了座位,保持微笑,用叉子將青口從翡翠色的殼內拖曳進嘴裡,對其他人的交談點頭稱是——桌上什麼都說了,唯獨不聊藝術。

“經費給得少,比前幾年少了很多!”一位她記不住名字的秘書長歎息道,“上個月,我去日本開會,只報銷一張機票就要三家比價……”

另一個頭銜已失落於對話之中的男人,雖忙於拆蝦殼,仍不忘笑答:“全澳門市民共度時艱啊,懂不懂!”

幾個人轉而聊起過去數次在國外“學習”的經歷,對豪華酒店、高檔餐飲、著名景點進行一長串過於詳細的比較。他們的語氣中淨是驕傲和遺憾,表情在說:“如此優渥、無憂無慮的日子,將來再不會有了。”眼睛卻是在感慨:“幸而我們曾嘗過那種生活,知道其中滋味。”

像是不幸飲下了劣質紅酒,阿東口中酸澀不已。不入流的媒體人,她趕不上那全盛時代的末班車,所能得到的全部好處,僅是幾頓同樣不入流的次等宴席,例如今晚要參加的鏡海攝影學會周年慶聚餐——

一張餐券三百六十八澳門元。會長當然免了阿東的錢,因此郵件中再三叮囑她要到場,聲稱“會有專人接待”,請這位元記者兼編輯兼攝影師兼文化人務必賞光。請柬在敲定赴約後才被準時發出。硬卡紙,上書燙金大字,裡頭卻沒有阿東的姓名——名字是印在信封上,而不是在請帖裡——請帖們是統一印刷的,暗示這不是一次隆重的社交活動、阿東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來賓。

“八月二十七日,周日,晚上七點,”打開請柬,她緩慢念道,“嘉年華大酒樓。”聽在耳朵裡,就像是個約會。

和真實的約會大概也差不多:照母親的意思,為了這種場合,阿東就該穿好衣服、化好妝、做好頭髮。對於現年三十多歲的女兒找到如意郎君、結婚成家一事,當媽的還懷有希望,雖然在澳門,女性三十多歲仍單身,在旁人看來不能不算是一件悲哀的事。

兩天前,母親把她拉進廁所,興致勃勃地當了一回理髮師。“黑廁”狹小、潮濕,阿東將客廳裡吃飯用的圓凳搬進去坐下,一身的汗,媽媽被擠在廁所門外,吃力地揮舞剪刀。她們裸露在睡褲外的腳踝,很快便沾染上了黑色的碎發,令皮膚瘙癢難忍。瓷磚地鋪了一層舊報紙。為了不看鏡子,阿東低下頭,勉強讀到幾條新聞的標題:《搶鹽?咪信!》、《盂蘭節,鬼節?》,等等。她想起下班時經過超市,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牽著小孩,站在街道正中央,沖超市內收銀員問:“還有沒有鹽賣?”不等回答,便怒氣衝衝道:“那些人,真是神經病啊,搶鹽都想得出?我家裡剛好缺鹽……”

“我們這兩天買鹽了嗎?”阿東問。

母親手上動作不停,“你爸昨天去搶,扛回來很重,有十幾斤,腰都要壓壞掉了。”她回答,末了再補充一句:“把核污水倒進海裡——日本人啊,壞透了!”

“我們今年燒街衣嗎?”阿東又問。

“哪一年燒過呢?”母親說,梳子輕輕撓過她的耳輪。

廁所頂燈,剛按下開關時極亮,這會兒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保質期,漸漸暗了下去。活在當下,遺忘過去,沒有祖宗。鏡子裡的阿東,被陰影輕輕地攏在懷中,是一個沒有往昔的無名氏。像一株草,她想,或是別的什麼渺小的東西。

“就穿那一件,”母親在背後說,“我今晚把它熨一熨——你穿那件好看。”

阿東當然知道“那一件”是哪一件:前兩年疫情還沒結束、澳門正冷清的時候,一家人習慣週末到處閒逛。街上店鋪一半關了門,另一半搖搖欲墜、靠折扣與商家賠笑臉勉強維持。“那一件”紫雪紡襯衫,嵌了珍珠紐扣,居然也是日本出口的東洋貨,在一長串絢麗的衣衫中被母親挑出、塞入阿東的手裡。她鑽進服裝店堆滿雜物的試衣間。天花板承載著通向二樓的樓梯,傾斜下來,壓得阿東脫衣服時不得不半低頭。襯衫在橘黃的燈泡下溫順地閃著絲綢的光澤,它下擺垂墜,布料因靜電緊貼在阿東的肚皮上,涼颼颼的。

“很適合你啊,”老闆娘稱讚道,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凹陷進去,笑容滿面,即貪婪的、帶有希望的笑容,“這是——新款,剛到的,質地好,透氣又舒服,很適合在澳門穿!”

全是胡說八道:雪紡一點也不透氣,把夏天汗津津的肉體一股腦裝起來——甚至叫她想起了電影裡的裹屍袋,或恐怖故事裡殺人犯手中裝有碎屍塊的垃圾袋。但小店內冷氣兇猛,涼風呼啦呼啦往人頭上吹,使人如何不感激那輕薄但嚴密的雪紡衫呢?斜靠在牆上的金邊穿衣鏡,它確實把阿東照出了新奇的模樣、賦予她只存在於鏡子內的嫵媚氣質。如果說時尚品牌的廣告海報中,女模特兒們不單是在推銷商品,更是在販賣一種生活的幻影、常見於電影角色身上的迷人特質,那麼服裝店的鏡子就是海報,其中的試穿者便是模特兒。他們自我誘導、哄騙著,將心底深處的欲望投射在鏡面上,就像在閱讀一張張幻燈片。

去尋求另一種人生,僅是通過購買一件昂貴的商品、通過對自己長久且失真的打量,這無疑是一種屈辱。她踉蹌幾步,回身去換上穿來的舊短袖衫,解扣子時,還能隔著薄薄的木板,聽見母親與店家講價的過程,不厭其煩。此後,這件日本貨就成了一定要用衣架掛起的壓箱底“戰袍”。

在家中沒有柔和燈光襯托的鏡前,醜陋與五官的不如意處被放大了許多倍。新髮型配好衣服,按理說,她應當會是——哪怕稱不上“美”——漂亮的。頭髮碎散在地上,阿東前傾身體,小心轉動腦袋,在不同光線與角度下,仔仔細細端詳著滿臉驚恐的阿東。

第二天醒來,晨光卻是無情,或是睡姿不對,叫髮絲不如昨天那樣柔順,阿東自覺像是個稻草人,簡直沒有臉面踏出家門。衣著也出了問題:下半身穿什麼裙褲、選什麼襪子、配什麼鞋?母女倆折騰了一上午,爸爸坐沙發上讀報看新聞,偶爾給出一兩句意見,全是幫倒忙。

她想起上一回這般鄭重地打扮,還是與前男友一家第一次見面。巧的是,當年他們挑的地方,也是“嘉年華”。

收到邀請函後,這樁往事亦曾短暫地掠過她的腦海。現在,阿東在巴士上坐了十來分鐘,手錶長指針往“遲到”欄目一點點挪去,她的心又不可抑制地因該回憶而顫抖起來。似乎為了戰勝失禮所帶來的不安,就必須尋找出另一件更叫人憂愁的事,才能蓋過眼下的緊迫。為了從現實中逃離,人便只能往回憶裡走去。

那次去嘉年華吃飯,同樣是身上這件好衣服,也同樣是一場煎熬。

阿東的前男友真乃一表人才:二十歲出頭就當機立斷考了公務員,還是“430”,每個月工資三萬起步。父母親中,一個在大學教書,另一個在中學教書。一家人住海洋花園三房一廳,開一輛寶馬車,養一隻泰迪狗,每年旅遊一次歐美或日本,每月吃一頓五星級酒店自助餐——標準的、優渥的中產階級。

阿東和這位天之驕子,兩人是怎麼敲定關係、甚至順利進行到談婚論嫁階段的,在旁人看來,一直是一個謎。

她在家長見面期間的表現是不錯,全程斟茶倒水、卑躬屈膝。來的不僅是男方的父母,還有些雜七雜八、記不清血緣關係的糟心親戚,隨從一般圍著夫妻倆轉。大學教授和中學老師矜持慣了,有難聽的話,就借由姑姑嫂嫂、小叔子大伯伯的嘴說給阿東聽。有多少存款?人工幾何?買房能貢獻幾多月供?幾時生小孩?一胎太孤單,起碼兩胎才說得過去吧?

“三十歲不年輕了,高齡產婦啊!”

阿東微笑,口含普洱茶,不說話,男友坐一旁刷手機、打哈欠。四下空洞洞的,沒什麼人,只除了幾個食客悄悄躲在角落裡吃幾籠點心。這一桌卻是熱鬧,身處其中,仿佛根本沒什麼疫情,若眼珠子只往桌上看,生活就還是老樣子——宛如一個夢。不過大家仍牢記要用公筷、咳嗽時捂嘴、打噴嚏前離席,手用消毒濕紙巾搓揉太多次,燈光下泛著粉紅,像被新鮮斬下的豬手。

過了一會兒,阿東低頭喝起是日例湯。青紅蘿蔔煲豬骨,味道太淡,但她吞咽緩慢,仔細品嘗,如此便有正當理由長久地把頭低低埋下,不說話,打發掉一點時間。

阿東自己的父母亦倍感為難。媽媽當了大半輩子的公司文員,全部的職業生涯都是在同一個小隔間中度過的,遠算不上有見識;爸爸推銷保險,近兩年業績慘澹,久坐辦公室,天天盤算著要提早退休,勻出時間多陪陪他包養在拱北的廣西女朋友。對於這個女婿,他們又愛又怕,表面上敬重到了巴結的地步,背地裡卻忍不住有頗多牢騷,說他目中無人,根本不尊重長輩,平日碰見只淡淡打一聲招呼,逢年過節更不見買些好東西孝敬。

就要當岳父的爸爸嚷道:“還沒結婚就這樣,結了婚豈不是把我們都踩在腳下?”

在親家面前,不約而同地,兩人都努力要擺出不怯場的派頭,行為舉止與嘴臉因此更引人注目。媽媽生怕被人說小氣,忙不迭點了菜單上最貴的菜品,動作倉促、聲音尖厲,反倒顯出了不體面,明顯是個不擅長交際的主婦;爸爸帶了“大紅袍”,無休止地誇耀這烏龍茶的珍稀,又再三叮囑服務生“先燒開一壺,把水倒乾淨,再澆第二壺水,茶才算泡開”,可茶泡開後上了桌,別人賞臉抿了一口,也只淡淡誇一句“還不錯”,不聲不響就殺了他的威風。

“我那裡還有……還有一點白茶,雲南的,”他給自己找補,尚未飲酒,脖子已漲得通紅,被硬邦邦的襯衫衣領勒出幾圈漣漪,“千年茶樹的茶葉,當地朋友炒一炒就送過來了,好東西!”

這下,人家連敷衍話也說不出來,只專心吃菜、與自家親戚說笑。過一會兒,幾個人又開始歎氣,講起前幾天又有人陽了,一路查一路摸,再把重點人群放進工人體育館做核酸,裡頭人山人海,冷氣又開得太足:“沒病都要吹出有病了!”

“這幾年經濟不好,很多人吃不起飯,天天見有跳樓的,真是嚇死人。”未來的婆婆瞥阿東一眼,沒有表情,幾乎看不見嘴唇,扭頭就對兒子感慨:“你呢,運氣不錯,工作好,長相也好,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樣心急要結婚,不過年紀輕輕就有責任心、想成家立業,我們也該知足了,對吧?”

當然,聽了這話,阿東是一陣難堪,好在肚中尚藏有足以自我安慰的花邊新聞:她曾聽自己家的表妹、未來公公的學生說,韓教授在課堂上總愛提老婆,抱怨她脾氣差,還沒什麼文化,在中學教語文,連林黛玉和薛寶釵都分不清楚,簡直是誤人子弟!回家後,夫妻倆更是聊不到一處去,“話不投機半句多”。借著這樣的由頭,他便與幾個女學生走得有些近了,一下課,單人辦公室時常要迎來幾個“知己”,嘰嘰喳喳地,百靈鳥一樣。

而在那當下,“對吧”兩個字落地後,桌上便順勢安靜下來,如同一則疑問被用力拋下,正耐心等待一個註定無法得到滿分的回答。男男女女們,或是舉起茶杯擋住臉上的笑容,或是低頭啃食碗中排骨、實則豎起了耳朵。有那麼一秒鐘,世界就此凝固,像一枚一直運轉順暢的齒輪,忽地停滯,將一整條生產線都給耽擱了下來。

一頓飯結束後,各自告別前,男友的母親興致勃勃地對阿東講了句悄悄話,大約忍耐了太久,怕消化不良,終於還是要發作:

“記住啊,以後這種場合別穿這麼晃眼的衣服——花花綠綠,襯得你臉好黃!”

回到家,阿東苦想了半個月,磕磕巴巴編寫出一條微信發給男友。依照天底下所有即將分別的戀人的慣例,二人你來我住周旋了半日,總算一拍兩散。雙方是和平分手,互相連好友都未拉黑。但“嘉年華”,她是再不曾去吃過了。並非刻意回避,更似是酒樓整個就從阿東的地圖上被挖空了去——直到眼前這個夜晚。

“應該叫一輛的士的,”阿東想。巴士久久不動,她的臀部因為在硬車椅上坐太長時間,已經開始酸痛,惹得人不得不左右搖晃起自己的身體,試圖改變重心、減輕一點尾椎骨的負擔。“哎呀,真是不堪。”

車輪駛過一個十字路口,像堵塞的血管做了“通波仔”,漸漸順暢起來。司機大踩油門,急拐彎處亦不松腳,晃得乘客們頭暈眼花。粵語、普通話和葡文的報站聲響起複又平息,阿東撳了落車鐘,看一眼扣子、捏一下袖口,這才站起身,跌跌撞撞穿過人群,一路喃喃“唔該”。

下了車,她不需要手機指引方向,數年未去過、甚至不曾路過的地方,依舊是待在原處、無有改變的。黑漆漆的街道在腳下舒展開,剩餘的城市皆隱沒於夜色深處。地勢升高了,阿東往上坡攀爬,熱烘烘的空氣急忙忙由鼻腔進去,尚未過肺,便慌張張從口中湧出。沿途的咖啡館、中國電信、CTM 與五金鋪皆關了門,唯有麥當勞橙黃色的M字招牌,和“嘉年華”的霓虹燈,在人行道上方閃閃發亮。她加快腳步,進了大門才停頓片刻、喘一口氣,一身濕透,額頭上全是汗。

不見門童,亦沒有迎賓小姐,大廳空無一人,角落停著三輛投幣搖搖車,盜版、走了形的卡通車頭全是灰塵;電子屏滾動播出“聖心中學同學聚餐”和“鏡海攝影學會二十周年聯歡會暨攝影年度大賽頒獎典禮”,旁邊另張貼有一張粵劇海報,九顆彩色的演員人頭排列成九宮格,清晰度有限,彷如標識有懸賞金額的通緝犯大頭照,應當是永樂戲院的演出宣傳,不知怎麼竟貼到了這裡,可能是此地老年食客數量較多的緣故。

二樓則漂亮不少,應是重新裝修過,與地面層的落魄、門外的晦暗街區相比,真是一派了不起的豪華景象,叫人實在難將眼前富麗堂皇的內裡,和腳下這棟樓廈髒兮兮、破爛爛的外表聯繫起來:設計者把凡爾賽宮的鏡廊與中式酒樓“炒埋一碟”,使它搖身一變,成了一棟現代西洋宮殿,細節中充斥著人們對巴羅克與洛可哥風格的廉價遐想。水晶燈從石膏天花板上垂下,牆壁上嵌有鑲了金邊的水銀鏡,地毯沒有一塊汙跡、一處缺口,紅和紫的牡丹圖案華美而不顯俗氣,花團錦簇,與空氣中耀眼的光線匯在一起,透出一股風度翩翩的自信,如同在高聲朗讀一則宣言:此地的富貴將永無衰亡的可能。

可是,客人卻並不算多。散客稀稀拉拉,中學的同學聚餐也不過兩、三圍酒席。角落裡,酒樓經理與幾個服務員在一張桌上用餐,滿臉晦氣。阿東認出那張面孔,記起前男友的父親與經理是老相識。上一次吃飯,對方中途過來打招呼,與阿東握了手,不住誇讚這對年輕的情侶男才女貌,一看就是天生一對,又笑指將來也應當在這裡辦婚宴,打折自然不在話下,壓箱底的好酒亦會雙手奉上。

眼下,她見對方就要抬頭,便趕忙向前挪步,行過舉杯痛飲的老同學聚會,朝“鏡海攝影學會”的牌子走去。

一面三層樓高的巨型屏風,畫了花鳥的圖案,在大廳中央頂天立地,把兩撥不相干的人分隔開,實在是古怪的隔斷。屬於攝影學會的那邊廂,一張長桌擺在入口處,背後坐了三個中年女人,相互間聊著閒話,百無聊賴。她們著裝的顏色和款式極相近,皆是暗色系的紐扣開襟毛衣衫,配一條露出半截小腿的直筒裙,只掃一眼,阿東便知道:這三位婦人在生活中,多是擔任文員、秘書一類的職位。

“誰啊?”左邊那人開口問,視線已經投向點名冊。阿東報上姓名,三人又面面相覷,眼神中相互詢問這是哪號人物、究竟什麼來頭。“好像是有這個名字,”半響,右邊矮一點的女人突然說,“媒體記者,不用給錢的。”

聞言,端坐正中央、三人中神情最莊重者挺了挺腰,將點名冊拿到面前,再扶一扶鼻尖上的眼鏡。她戴了黑色手錶的右手,由頭到尾,於眾人的姓名上緩慢往下滑動;左手抓住一疊餐券,如同抓起一疊百元大鈔。不多時,旁邊的人眼尖,驚呼一句“找到了”。領頭者聞言,揚起眉毛,命令:“給她一張。”橡皮筋被扯開,刺啦一聲,阿東接過長方形的小卡紙,把它夾在請帖中間,像看話劇時將戲票夾在場刊裡,為洗清了蹭飯吃白食的嫌疑,心中千恩萬謝。

“不要搞不見啊!”對方叮囑,不過並沒有詳細說明餐券不見的後果是什麼。

“坐在第三桌,桌上有名字。”另一人補充一句,然後不再看阿東,重回三方閒談,聊得不亦樂乎。

她便邁步,繼續往前走。

出乎意料,周年慶尚未開席,亦不曾有人入座,幾張圓桌裸露在燈下,光禿禿的木質芯子,上面空無一物。時間是七點四十,她看一眼請帖,忽地發現其中印有一行小字,寫著“七點至八點:攝影活動”,於是恍然大悟,因為就在空蕩蕩的宴會廳右側,一大群人,疊羅漢一般,於鐵架子上分三排站立,高、中、低,像中學的合唱與詩歌朗誦演出。然而他們並非表演者,而是面朝舞臺、沖臺上翩翩起舞的女模特按下相機快門。

“殺死人啦,”她聽見有人大聲說,“靚女,腿再抬高一點!”

這便是“攝影活動”吧,阿東正想,剛打算湊近看看,就有人迎上來,低聲問:“羅小姐?”

她點頭,一邊將請帖塞回皮包,“不如先坐下?”對方又說,是社交界中地位不上不下者常有的輕柔語氣,“他們大概要再過半粒鐘——”

他便自顧自地講起話來,絮絮叨叨的,一會兒抱歉沒有好好招待,還望她多多包涵,一會兒介紹“攝影活動”的流程,透露接下來還有舞蹈團上臺演出、供會員拍攝,一會兒提起某位元雙方都模糊認識的文化圈名流,解釋那人今天也將應邀出席,但忙著開會,要晚些才到。阿東微笑點頭,中途艱難插入些許應答的話語,例如“是嗎”、“好”、“原來如此”,最後,到了無話可講的地步,也是急於去迎接新來的貴客,對方再次請她坐下,仿佛阿東突兀地站在宴會廳中央,對他而言是不能承受的重負,或是對宴會禮儀的一種褻瀆。“我先去跟別人打聲招呼,”他說,“羅小姐先坐下,坐下休息,等下再聊——”

阿東於是坐下。目送此人離去,她忽地察覺自己不曾詢問對方姓名,疑心他就是會長,頓覺自己剛剛寡言少語、表現不佳,實在有些可惜,但也無可奈何。一整座宴會廳的沉默壓上肩頭,她把皮包放在隔壁座椅上。服務生疾步行來,將桌布在半空中抖開,白色的布料徐徐下落,沒有煙頭燙出的黑洞,也沒有老煙槍黃牙般不潔的油漬。鋪好桌布,服務生斜看她一眼,手上接過同事搬來的玻璃圓轉盤。那是個廣東人長相的女人,可能很老了,也可能還很年輕,因為瘦和黑,看不出年紀,然力大無窮,一口氣便將轉盤卡好了位置。

“動作快點,拿號碼牌過來啊!”服務生指揮著,又漸漸走遠了。

桌上仍未有碗筷,但已擺好煙灰缸。眼下正需要一團緩慢上升的煙霧,阿東想,若是會抽煙就好了,畢竟開場前的宴席和散場後的宴會,實為狂歡的缺席與死亡,唯有玩世不恭的姿態,才能使自己不至於被這團虛無所侵佔。因為抽煙是人正在進行沉思的證明,一個沉思的人,與一個發呆的人相比,定會顯得沒那麼可悲。而眼前的景象,則使她想像出一對深陷苦戀的情人,于新年晚會結束後,在散落氣球和彩紙的舞池裡,仍相互擁抱、慢慢搖晃著身體,遲遲不肯離去——那是只在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兩個男人向這一桌靠近,遲了到、參加不了活動,或是沒帶器材、不想湊熱鬧,都上了年紀,似乎跋涉了許多路,急需歇腳,便拉出椅子,一屁股在阿東旁邊坐好,發出疲憊的歎息。其中一人不怎麼隱晦地對她打量片刻,然後轉頭聊起了從前的一名會員,說他前些年移民去了加拿大,現在終於老了,再難坐長途飛機回來與老友相聚,又聽聞他近日生了病,住進醫院,恐怕凶多吉少——加拿大的醫療,大概是好的吧?另一人遲疑地問,對方趕忙發出不屑的反駁:“好什麼!要等很久啊,等到死都輪不到做手術,好慘的……”

二人便開始列舉這些年一個個出了國和閉了眼的攝影師,那是一張細節模糊、無有止境的清單,充斥著駭人聽聞的傳言,與幸災樂禍的落井下石,因為他們的記憶尚不算清晰、人脈也不夠廣闊。阿東就這麼聽著,一邊走神——這就是生活?她悄聲問自己,一些遲遲不開的飯局、一些尷尷尬尬的交際,以及被旁人拿去說笑取樂的近況,這就是生活了?好比這樣一個攝影學會,女人都是秘書,男人全是業餘攝影師;秘書們在門口收錢登記發餐券,攝影師們對著臺上的模特兇猛地按快門、“殺菲林”,偶爾集體跑去桂林拍一拍梯田——這就是足以戰勝生活空虛感的藝術創作了?

黑壓壓的人群棲息在鐵架上,快門加劇了,聲音交織成一道鋪天蓋地的密網。還是剛才那人,他高喊“靚到殺死人啦”,激動地直跺腳,另一人跳上舞臺,指揮工作人員打光、開乾冰機。女模特身上的白紗裙被汗水打濕,裙擺難以飄動;她數次抬起一條大腿,身體後仰、下腰,再彈跳回站立姿勢,雖是舞蹈的動作,可節奏極快,由此淪為無機質的重複性活動,不帶情感,類似於科技展覽會上披了矽膠皮囊的跳舞機器人。

拍照的人又喊,現在近乎是幹嚎了:“美死啦!殺死人啦!”

“多跳,跳起來!手臂也擺一擺,天鵝那樣——對對對,靚啊!”

乾冰機往外噴煙,形成白霧,匍匐在木地板上,濃稠、沉重、滿懷敵意地將模特吞沒,但光束解放了身體的輪廓線,她笑著、跳著,揮霍著肉身上的最後一點青春力氣。很難說清,那張在光暈正中央璀璨的臉,其笑容本身究竟是否存在著什麼意義。再往深處琢磨,便是被眾長鏡頭捕捉的那張面孔,它在電子螢幕上閃爍的次數,宛如天上的群星一般繁多,要從中尋找到哪怕僅一張獨特的照片,都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任務。然而攝影師們仍像洩洪一樣,通過按下快門,將熱氣騰騰的鼻息噴灑到她身上——

“簡直是仙境啊!”那人詠歎道,跟隨著其點頭的動作,他紮在腦後的灰白色馬尾辮,一上一下地彈動著,“簡直是仙女啊,殺死人啦!”

他們不是在拍攝,阿東想,恍然大悟,他們是在用單反鏡頭愛撫她、親吻她,像是喪失了性能力的老人,必須用濕漉漉的舌頭,從頭到腳,將年輕女子的胴體反復舔舐幾次,方能平息情欲。

她屏住了呼吸,旁邊坐著的男人們數次被那句“殺死人了”打斷交談,卻總能找回剛才被切走的話頭。“他們說吳議員這次會來,”一人看著模特在白霧中跳動,停了片刻,接著又說,“我剛才去主席桌那裡看了,有他的名字在——真是稀客。”

“主席桌的嘉賓不會準時的,要鬥遲到,看誰最晚——準時,別人就覺得你是沒事做、不重要了。”另一人作出評價,“還得提早走,趕場!上次馮總說他有一晚見了三撥人,最後喝大了,也不知道怎麼回的家……”

又一名服務生出現在桌邊,這次是個青年,他踩了黑皮鞋的雙腳,懶洋洋滑過地毯,手上攏著幾塊號碼牌,俯身將“2”擺上圓桌正中央,“3”則仍不見蹤影。阿東沒處去,只得繼續佔有此桌更尊貴來賓的座椅,像在電影院裡找不到票上的位置,只好胡亂尋空位坐下,著實是僭越的很。

聞得此處有話語聲,更多的人踱步過來、相互打招呼,身上不是西裝外套配領帶,就是POLO衫與黑長褲,似乎体面和乏味便是一體兩面、不可分離的一對連體雙胞胎,兩者共用同一套審美觀。阿東被灰和黑色包圍,她想起前男友也是這樣的穿衣風格,看著他的著裝,就能推演出他裸體的模樣,即一具精瘦、蒼白的身體,平躺在床上,像一隻煮了太久的沙薑鳳爪,骨關節好不容易才沒捅破皮膚。

她還記得將那具崎嶇身體抱在懷中的感覺,古龍香水混著汗酸味,從胳肢窩往外散,滾燙的肉逐漸降溫,薄嘴唇上一點死皮,刺得她脖頸發癢。窗外是夕陽或黑夜,兩人定時會去開房,一般進了酒店房間,先洗澡,再上床,然後才下樓吃晚飯,花不了太長時間。

他們一直沒什麼話講,週末就是進商場:逛街、吃飯、看電影,每每坐下,雙方便掏出各自的手機,他刷抖音,她看微博。那是一種靜態的約會,代表了一種靜態的關係:兩條魚停留在金魚缸中,排泄、進食、做愛、入睡,時不時對玻璃內壁上自己的影子發一會兒呆,卻不曾想過要往玻璃外面走一走,確實是全心全意地熱愛著這個遵循秩序、毫無意外的小世界。

——若無意外,他們本會修成正果,去嘉模前地登記結婚,於南歐風格的小教堂前拍幾張照,在北海道度蜜月,然後買一套二手電梯房,即那些五百萬葡紙起跳的兩室一廳,入住了才開始備孕,孩子在山頂醫院出生,養個幾年,再交給中上等的好學校、菲傭、迪士尼樂園、補習社,以及座椅上堆滿娃娃的私家小轎車。

“這有什麼不好呢?”分手前,男友百思不得其解地說,“安安穩穩,大家都是這樣啊?”

過一會兒,見她沉默,他又追問:“你外面有人了?”

她仍沒有回答,手指僵硬在手機鍵盤上,像是抓住了炸彈的引爆器,不敢鬆懈。舌頭上有千言萬語,阿東卻半個字也不能吐出來,在心底裡,她只想著“新抱”和“姑爺”兩家人首次見面的那頓飯:她想著男友的母親,那張沒什麼肉的面孔,纖細、就要褪色成深藍的紋眉,還有那位不忠但也十分拿得出手的大學教授丈夫。她想著他們的婚姻,也想著自己父母的婚姻,想著可謂天差地別的兩撥人,卻在過著本質上並無兩樣的日子,是一件多麼怪誕的事。

“在這裡穿婚紗,也不算寒酸,”眼下,阿東觀察起舞臺上的模特,忍不住對自己悄聲說,“當時準備擺酒,不是這裡就是萬豪軒,說不定更高級點,去上葡京那種賭場酒店——要是他爸爸媽媽想掙點面子、出手大方些。”

分手後,前男友很快交了新女友,今年一月訂了婚:大鑽戒配小女人,微信朋友圈裡閃著亮光。阿東一張張看完,劃過去,又劃回來,小心翼翼點了贊。看看別人,再看看她自己:上了年紀,再不成家,以後遇到熟人、長輩,她就得被叫“羅姑娘”了,多可笑,又不是護士 ——這是母親最常掛在嘴邊的擔憂,雖說如今再沒有人會用這樣的稱呼。“姑娘”不“姑娘”的,聽上去,就是一個頭髮花白仍編著麻花辮、穿著皺巴巴棉麻舊衣裳的老女人,獨居唐樓,靠侄子外甥的探視打發時間……可阿東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

“等我和你爸走了,你在這世上就是孤獨一人了。”

然而,於她而言,不需等到父母過身,孤獨在現在就已是常態。獨自一人坐巴士出來應酬,也要獨自一人坐巴士回家睡覺。但與之前所設想的不同,回歸孤獨後,世界並沒有對阿東敞開什麼,反倒生出了一層半透明的皮,將她與周遭的人與物隔絕開;又像是阿東正在黑暗的大海上漂浮,目送一艘燈火通明的鬼船漸漸駛遠,耳邊還縈繞著汽笛聲——催促她快些爬上甲板,莫要再耽擱時間了。

喧囂變得愈發激昂,阿東睜大朦朦朧朧的眼睛,無可奈何地繼續看下去。不多時,女模特總算得以離場:她軟著腿,臉上依舊掛了笑,白紗裙在燈和汗的作用下近乎透光;乾冰仍在,台下,舞蹈團已等候多時,她們似是某個演藝學校的學生,近乎小孩子的面容,配上修長的身體,套著草綠與金色的表演服,像印在泰國明信片上金雞獨立的暹羅女人,一個接一個地攀上舞臺,表演服下擺的亮片發出輕細、淅淅索索的響動。

一位中年婦人立在一側,用手打拍子,喊:“對齊——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既是老鴇的口吻,也是老師的語氣。

配樂前奏衝破音箱,女孩兒們擺好姿勢,神情莊重。在即將開場前那短暫的一刻,臺上與台下的人皆屏住了呼吸,攝影師們的食指輕按在快門鍵上,躍躍欲試,像獵人瞄準了就要飛起的鳥群——

槍聲響起,阿東慢慢離開座位。椅腳在地毯上劃出白痕,縱使動作小心,在場仍有不少人朝她行注目禮,恐懼中,她差點忘了拿皮包。幾年前,阿東僥倖從這裡逃了出去;現如今,為躲避大屠殺的血腥畫面,她不得不第二次上演這場倉皇的滑稽戲。不願再碰到發放入場券、知曉她姓名的荒原三女巫,阿東鑽進專供服務生出入後廚的酒樓暗巷:數條走廊交織,沒有燈,待洗的桌布堆滿角落,有人坐在破爛的沙發上低頭玩手機,有人端著餐盤疾步行走,他們齊齊抬頭看向阿東,黑暗中的眼睛黯淡無光。她結結巴巴說“唔該”、“唔好意思”,雙腿跨過一袋袋等候發放的攝影學會周年慶紀念品,雙手摸向一道道不知通往何處的木門。但是,縱使身處迷宮深處,阿東的腦袋裡仍在回憶著那些模特兒、那些舞蹈演員,那些不入流的“藝人”:她在想還要有多久,她們才會在男人長長的鏡頭下徹底破裂、報廢;她在想還要有多久,自己才會被相機捕捉,繼而永遠地停留下去——在這個沒有盡頭的、嘉年華的夜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