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買了⼀張電影票，在⾬季開始前的最後⼀個週六，晚上⼗點開場。可鄙的天氣，從家裡出發，還未⾛到地⽅，背上、腋下已經濕了個透。澳⾨裹在密不透⾵的氣團裡，半個⽉來俱是悶熱，墻壁、天花板滲著⽔珠⼦，⼤⾬預警掛了好幾天，⾬卻遲遲不下，似乎⽔是以⾬滴以外的形式，偷偷摸摸就降臨到了城市裡。
新⾺路擠滿了趕著回酒店的遊客，他們⽤遲緩、含著怒氣的聲⾳相互下命令，等待巴⼠，還有永不到來的計程⾞。我從中穿過，打散了許多對話。
“什麼電影？”
“《倩⼥幽魂》，1987年那⼀版。” “之前沒看過？”
“看過。”
我想象著這樣的⼀段交談，可能發⽣在我和⺟親之間，可能發⽣在我和樓下看更之間，也可能是⼀個朋友，很久沒與我聯繫了，突然發來消息，問我週末要幹什 麼。然⽽沒有⼈發問，我也就無從回答。路旁⼀連串的⾦鋪⾨⼝還站著⼈，戴著客⼾經理或別的什麼頭銜，朝外張望，但已不抱有什麼希望。倘若我停下來，詢問今⽇的⾦價，⼤概仍能聊上⼀兩句。
雷電翻滾，雲層上發出遙遠的轟隆聲。⼈們抬頭向上看，視線停留於騎樓⿊黢黢的天花板，接著，出於恐懼，加快腳步。我卻往噴⽔池的⽅向前⾏，因此逆著⼈ 流。好不容易到了地⽅，等候⼊場的隊伍已經排到了⾨外。電影館坐落於⼀道斜坡⼩巷的盡頭，旁邊就是⼤三巴。幾年前，⼤概是還沒到三⼗歲、⼤學畢業後剛回澳⾨，
⼯作與⽣活俱不穩定的那幾年，我常來，有什麼就看什麼，幾乎到了消化不良的程 度：我會忘記⾃⼰買了哪部電影的票⼦，也會在⾛出電影院後，全然記不起來剛才究竟看了什麼。
現在卻沒有這樣的閒情雅趣——理應沒有，可我還是來了。
隊伍開始往裡挪動，⼆維碼檢票，我想要⼀張紙質票，好貼在⽇記本裡作紀 念。然⽽⽇記已是許久未寫的了。我也就進了去，在倒數第⼆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不划座位的電影票，頗有點歐洲⾃由主義散漫⾵格。冷氣開得極猛，把眾⼈身上的汗味壓了下去。冷得我直哆嗦，恨不得開傘擋⾵。⼀對情侶，跌跌撞撞，越過我的腿往裡
⾛，⼝中喃喃“借過”。塵埃⼀樣厚重的曖昧氣息，從他們相互纏繞的⼗指間輻射出來。我希望他們坐下後，不要光顧著接吻，從⽽短暫進⼊那神聖⽽虛榮的愛情裡。不幸的是，他們的確沒有接吻，⽽是各⾃掏出⼿機，發信息、刷IG。我注視被屏幕照 亮、沒有表情的男⼈和⼥⼈的臉龐，⽣出了無邊的寂寞感。
燈光暗了下去，銀幕亮起，⾳響出了聲⾳，我們沉沒在了⿊暗中。
⼤概是開始放主題曲，張國榮演唱到“⼈⽣是美夢與熱望”時，有遲到的觀眾⼊場。我難以⼊戲，說不清是⼼緒不寧，還是別的什麼緣故。放映廳的⾨發出沉重的聲響，回身望去，只有放映機在半空中投射出的光柱，勉強照亮來者的身影。年輕的⼥
⼈，⻑髮，蒼⽩的臉，還有不太合身的連⾐裙。她⾛得很慢，步⼦卻也輕盈，悄悄坐下，與我只隔了⼀個座位——我與她中間夾著個“四眼仔”，中學⽣模樣，臉上坑坑窪窪，全是⻘春痘。
越過四眼仔，我看了很久她的側臉。電影畫⾯裡，寧采⾂在趕路，鞋⼦破了個⼤洞。旁邊⼈都在笑。她也在笑，有時⻆度剛好合適，便能看⾒銀幕⽩光下她半透明的眼珠。我雖⼼中⼤慟，可也笑出了聲，但不是笑男主⻆的窘態。我笑著看著她，直到四眼仔不安地扭動起肩膀，⾯孔漲得通紅，我才轉過頭，繼續看電影。
遲到的⼥⼈名叫慧珍，有些⽼⼟的名字。我認識她已有⼗年了。
慧珍姓羅，⽼家好像在新會附近，⽗親那⼀代移⺠到了澳⾨，她也就出⽣在了這裡：⼭頂醫院，早產兒，差點沒活過來，拍了半天屁股，才勉強冒出⼀點微弱的啼哭聲。這些都是我們認識以後，她⼀⼝氣全講給我聽的。
“媽媽進產房後捱了好久，姑娘⼀直叫：’⽤⼒，⽤⼒！’她稀⾥糊塗把我從產道裡推了出來。”她說，親眼⽬睹般親切的語氣，“姑娘抱起我，擦掉身上的⾎和糞 便，掂量⼀下，叫了起來：好似個貓仔⼀樣⼩啊！”
她似乎對這形容很滿意，常要重提。樣貌、身型，也確實能使⼈聯想到早產 兒。我初次碰到慧珍，⾒到她凹陷的臉頰，就是在這家電影館⾨⼝。當時是冬天，電影館決定放映楊德昌的《恐怖分⼦》，4K修復版。我在⾨⼝苦等，⼀旁活動著幾對男⼥，都是男⼈拍照，⼥⼈被拍。⻑⻑的鏡頭，對準⼥⼈們身上反季節的背⼼短袖、臉上微微顫抖著的即將凍僵的微笑，還有背景裡頂天⽴地的⼤三巴。站在這樣的⼈群中間，難免會⽣出⾃慚形穢的痛楚。可戀⼈遲遲不來，叫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慧珍就是這時候出現的，簡直是空氣裡突然冒出來的⼀具身體：她從我斜後⽅出現，拍了拍我的肩膀，問我有沒有多⼀張電影票。我點頭，於是我們就進了去。
我⾺上得出了結論：表⾯上是我請她看電影，實則是她幫了我⼀個忙。
我進⽽⼜猜測：她⼤約在我不知道她時，已經知道了我。也許是在書店的新書發佈會，也許是博物館的展覽開幕式，也許只是數次路上擦肩⽽過，因⽽覺著眼熟。
⼜或許，她其實是我當時所任教的中學裡，某個學⽣的家姐或遠房親戚——她看著⼆⼗來歲的年紀，絕不可能已⽣了個上中學的⼩孩。
現在，我回憶起我們第⼀次看電影的場景，竟⽐眼前正在發⽣的事情，還顯得更真實、鮮活。我記得我們進場遲了，電影已經開映，只剩下第⼀排的座位。越過許多⼈的視線，我們坐下，仰頭看台北在晨曦中逐漸醒來。那也是我第⼀次看楊德昌，本該深覺不安，因為⼿機對話框另⼀端已沉默近兩星期，但我身旁好⽍不再是個空座位。此前，我已經歷過許多次與空座位相伴看電影的事了。每次有⼈到我身邊想坐 下，我都會回答：“這裡有⼈。”然後，在想象的他⼈的疑慮的⽬光中，坐⽴難安。
空座位就是空洞的傷⼝。慧珍填了進去。不太對勁，有些錯位，⼀些地⽅溢了出來，⼀些地⽅⼜裝不滿，但我的注意⼒總算有了新的著陸點。散場後，我與她興奮難耐，便跑去⽔坑尾吃夜宵。那時是凌晨⼀點左右，⽔坑尾冷冷清清，店鋪都關了⾨。街上⾏⾛的，多是神⾊疲憊的東南亞勞⼯，只有⿆當勞還亮著燈。猩紅夜⾊下發著橘⿈暖光的屋⼦，親暱地將我們迎接⼊內。端著餐盤往樓上⾛，四下坐著的，多是情侶、中學⽣⼀樣的⼈物，各⾃埋頭打遊戲或打瞌睡，只有我與慧珍在悄聲對談。
⼀旦過了某個時間點，⽐⽅說，晚上⼗點以後，或是接近⽇出、⿃雀第⼀次鳴叫時，世界便會褪去⽇常的外⾐，步⼊神性的境界。此時，身處其中的⼈，⼝中所說的、肢體所表達的，多帶有神諭⾊彩，因為那模糊不清的遊魂⼀般的存在，已經降臨在了我們身上。不過，關於楊德昌，我們能講的其實並不多，雙⽅竭⼒⽤稀薄的語⾔，去觸碰某種偉⼤⽽悲愴的東⻄，實則不知其然，亦不知其所以然。
讀⼤學時，我也曾和同學們這樣聊過天。與其說是聊天，不如說是⼀種戲劇表演，獨⻆戲，互相交換獨⽩。事後多年再去追憶，⼼裡只留下宏偉的掠影，具體說了些什麼，反⽽⼀點也想不起來。
和慧珍的交談，初時也有這樣的傾向，但很快對話就聚焦在了各⾃的家庭、經歷上。表⾯上看，她似乎是個⽂靜的⼈，然⽽⼀旦找到節奏，臉上安靜的微笑就會被滔滔不絕的話語取代。這樣熱切的表達，卻總是顛三倒四、抓不住重點，像是她已經很久沒跟⼈掏⼼掏肺地說過話了，所以連邏輯也顧不得，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趕緊把能講的、不能講的，統統傾瀉出來。
“我⾒到你，就覺得我必須要⾛過去跟你說⼀句話。”她說。“其實我之前買了
《恐怖分⼦》的電影票。但我⾛過去拍你的肩膀，總得有個跟你搭話的理由吧？”她習慣於這樣詳細⽽繁瑣地解析⾃⼰⾏為背後的緣由，像是現場在做⼼理咨詢，咨詢師和客⼾都是她⾃⼰。直到這些解釋將她拆解成沒有⼀丁點神秘感的許多配件，才算完事兒。我很快便知道了有關慧珍的⼀切：⽗親早逝，由⺟親帶⼤，獨⽣⼥守著寡⺟度⽇。中學時進了教會學校英⽂部，成績跟不太上，但好⽍沒墊底。不過，畢業後沒進⼤學，直接去親戚開的茶餐廳打⼯，⼀做就是五年。錢沒攢下多少，氣卻是源源不絕地受。最糟糕的——⽽這⼀點她本⼈其實並未曾察覺——其實是與世界、社會的隔閡。她沒什麼機會與親⼈以外的⼈接觸。若有時候能跟朋友去逛街飲茶，那些朋友也多是中學、⼩學的同學，很快便各奔前程，將她拋在了腦後。
慧珍的戀愛經歷也少得可憐。她曾暗戀中學數學⽼師。對⽅是剛離開⼤學沒幾年的⼩帥哥，有未婚妻，對⼥學⽣的示好倒不曾果斷拒絕。情⼈節的巧克⼒、⾛廊上擦肩⽽過時⼼照不宣的微笑、批改作業試卷過程中的⼩⼩優待，這些甜蜜的瞬間⽀撐著慧珍度過了⻘春期。⾃然，這段感情最後無疾⽽終：甚⾄沒等到這屆學⽣拍畢業 照，數學⽼師就已經放起了婚假。
除此外，還有什麼值得在意的⼈麼？總來餐廳吃下午茶的博⼠⽣，苦於論⽂靈感枯竭，每⽇掛著⿊眼圈出現，和慧珍談笑幾句就已是了不得的消遣；偶爾到店裡幹活的遠房表哥，身上的紋身常惹店⽼板痛罵，要他穿⻑袖，別成天到晚晃那兩條花花綠綠的⼤胳膊、⼿指往慧珍的屁股上揩油；店⽼板⻑相也算不錯，就是舉⽌粗魯、嘴巴不太幹淨，但往好處想，這不也是“男⼈味”的佐證麼？
“這些男⼈，我都愛，也都不愛。”她說。我聽到這句評價，驚訝得不得了：愛不愛的，怎麼會從她⼝裡說出來呢？
“現代⼈拍拖，跟愛情沒什麼關係。”我回答，“要看性格合不合適、家裡有沒有房產、年收⼊多少、結婚後⽣幾個孩⼦。其實就是做⽣意。”
慧珍皺起眉頭，我探出⼿，⻝指點⼀下她的眉⼼。這個動作讓我們兩⼈都嚇了⼀跳。我的指尖開始發燙，仿佛是被⼀束⼩⼩的⽕焰烘烤著。頭⼀次，她失去了表達欲，垂下眼眸，⽤吸管攪拌起杯中的冰塊。嘩啦啦的響聲。我也該移開⽬光，但就是忍不住再次端詳起她的臉龐。這⼀回，卻⽐之前剛碰⾒時，顯得更好看了些。可能是因為室內光線沒那麼粗暴，可能是因為她鬆開了辮⼦，⻑髮散在肩膀上，也可能是因為那⼀陣神經質的興奮感已經過去，像⼀⾵暴終於從我們的身上⾛過，在寂靜的狼藉中，留下了兩個疲憊不堪的⼈。
我還不曾仔細形容過她的⻑相。隔了⼗年，這張臉幾乎沒什麼變化。我已顯著變得更⽼了，慧珍卻還是那樣年輕。在乾淨卻也陳舊的快餐店裡，在眾⼈笑成⼀團的電影院內——張國榮站在兩名拔⼑相⾒的劍客中間，膽戰⼼驚地說出了那句台詞： “你要知道，宇宙是無限的，真愛才是永恆啊！”——我凝視著慧珍，就好像此前逝去的那⼗年光陰根本不值⼀提，我們在昨天才第⼀次相遇。慧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
她太瘦，且不是那類常運動的⼈會有的精瘦感。⾼個⼦，微駝背，細胳膊細 腿，⼜總穿貼身的⾐服，因⽽顯得有些乾癟，頭重腳輕，像發育期營養不夠，永遠停留在了發育不良的狀態裡。
她⻑得也有些怪。五官分開來看，都是好的：眉⽑細⻑，尾部微微上翹的丹鳳眼，⿐⼦還算⾼挺，薄嘴唇，⼀點招⾵⽿。合在⼀起，卻總有點不協調的感覺。說不上來是哪裡太過、哪裡⼜有些不⾜，可能她額頭太突出，眼睛距離過於遠，也可能她化妝技術不佳，⽼把眉⽑化得太濃，腮紅位置偏得厲害，⼝紅顏⾊也選不對：有時濃的像恐怖電影裡吃⼈的⼥⻤，有時淡的仿佛病⼊膏肓、將不久於⼈世。
不過，漂亮卻平庸的⼈，世上常有。⼀點出格的怪誕才能叫⼈⼀眼難忘。何 況，在平息了情緒後，她的眉眼間仍會浮現些許少⼥神⾊，叫我胸⼝深處慢慢⽣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吃完⿆當勞套餐，我與她下樓，在⾨⼝分開，剛好是兩個正相反的⽅向。我過⾺路，⾏經加思欄花園。夜晚的花園有⼀股森森⻤氣。我看著盤根錯節的⼤樹，腦海裡思緒萬千，卻什麼也抓不住，⼀團漿糊。
第⼆天，我問慧珍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可以再出來聚聚。她回覆說晚上六點下班，店鋪位置在瘋堂附近。我說好，我有⼀輛電單⾞，我去接你。再然後，我們便養成⼀起看電影、吃夜宵的習慣。她開始修眉⽑、塗指甲油，還是不合時宜的⾵格。遊
⾞河等待綠燈時，我低頭去看，⼗根⼿指晃著漆⿊或者鮮紅的指甲，輕飄飄搭在我的腹部。我對她說“抓緊我”，但頭盔擋住了我的嘴，聲⾳傳不到她的⽿朵裡去——招⾵⽿，⽼⼀輩⼈總說是⾳樂天賦⾼的標誌，可她唱歌嚴重得五⾳不全，⽽且聽⼒也不太好，或許是因為家住⼤⾺路旁邊居⺠樓，天天被噪⾳圍繞，⽿朵退化了些許。
我們從沒有過更進⼀步的身體接觸。只有⼀次，我忘了是要坐巴⼠去什麼地
⽅，沒有座位，我和她站在⾞廂中部，司機打⽅向盤急轉彎，我踉蹌⼀下，⼿臂按在窗框上，正好把她整個⼈圈在了懷裡。她抬起頭，我這才發現她的眼珠⼦不僅是深棕
⾊，甚⾄——也可能是燈光反射的緣故——帶⼀點⾦⾊。“你像聊齋故事裡的什麼怪物⼀樣。”我說。她搖頭，回答：“像貓啊，姑娘說過的。”
“對，是像貓。”
“可惜家裡不能養貓，阿媽過敏。如果不是的話，我早就到松⼭上隨便抓⼀只
回家啦！”她說。神秘感消失了，她⼜變得和窗外的⾏⼈天橋⼀樣平凡。我收回⼿臂，站直身體，規規矩矩抓緊吊環。她舒了⼀⼝氣，說不清是放鬆了，還是覺得可惜。
看電影是她少有的消遣之⼀，除此之外便是逛公園。說到底，就是⼈所能承擔的兩項不怎麼費錢的活動。後者甚⾄帶有些中⽼年的暮氣。⽽澳⾨的公園⼜實在太⼩了。在北京讀書時，我常去公園，尤其下雪天，待雪停後，就跑去公園湖邊，眺望潔⽩平整的湖⾯，看綠頭鴨和鴛鴦於冰上⾏⾛，麻雀則集中在岸邊垂柳上，有時⾵⼀吹過，麻雀們紛紛⾶起，就像落葉隨⾵散在了空中——我向慧珍講起這些事的時候，她從未不耐煩過，可也不能給我帶來什麼別樣的感受。
“我沒⾒過下雪，”慧珍感慨道，“前幾年，珠海拱北那裡下了⼀次冰雹，嚇了我好⼀⼤跳。我當時剛從菜場出來，就看⾒⼀塊冰打在路邊⾞上，蹭掉⼀塊漆哦！如果打在我頭上，那不得頭破⾎流啊？嚇得我趕緊躲到地下商場那裡去了！”
聽到這裡，我還能說什麼呢？不過是順著她的話頭，聊起這兩年的極端天氣罷了。
然⽽我離不開她。起碼那時候是這樣的——我需要我旁邊有⼈坐著。
“品味⾼、身份低的⼈⼜來了。”冷⾵直往脖⼦上吹，我哆嗦⼀下，回過神，聽⾒電影裡的畫商說了這麼句俏⽪話。⼀部講⼈⻤戀的⽚⼦，怎麼會有這麼多笑料呢？室內溫度低得叫我不堪忍受，可四下似乎沒⼈覺得有什麼異狀，笑得越發歇斯底⾥，到了有些可怕的地步。連四眼仔也笑得前俯後仰，眼鏡從⿐梁上半滑了下來。整排座椅都在發抖，銀幕也泛起了波紋。我抓住座椅把⼿，害怕地向慧珍看去。她同樣笑 著，還是沒有⾎⾊的臉，透著⾦⾊的眼睛。
慧珍死後，我沒去參加葬禮，這是到了今天仍讓我覺著後悔的決定。
我們最後是在盧九花園道的別。那幾⽇，戀⼈總算回了消息。他說他前些時候狀態不佳，所以⼿機調⾄⾶⾏模式，誰也不搭理，居家閉⾨不出，休息了有數⽉之 久，總算恢復了⼒氣，可以來與我相⾒。這算什麼理由呢？朋友們私底下已經跟我講了：他實則是有了新的愛慕對象，兩⼈⼀塊兒去外地旅⾏，根本無暇顧及我。可我竟沒有勇氣與他對峙，反⽽⼀⼝答應跟他去約會。
⼀回過神來，我就想到了慧珍。是否有必要告訴她這件事，如何說，⼜怎樣委婉地中⽌與她這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這些都叫我倍感煩惱。拖拖拉拉的，直到我與男友重歸於好，甚⾄開始重提結婚的可能，我才算是下了決⼼。
除夕後，正⽉裡，多數店鋪都閉⾨休息，慧珍打⼯的地⽅也是如此。她⼿上多了假期，四周卻少了能去的地⽅，連書店、圖書館都不開⾨。在塔⽯球場，我本想去中央圖書館查點資料，她陪著我，順便在衛⽣中⼼打⼀針流感疫苗。結果資料沒查 成，我胳膊上也挨了⼀針。
姑娘要我們在診室外等候半⼩時，怕打完針後會有過敏反應。我坐在塑料椅上，拍了⼀張⾃⼰胳膊貼著棉花球的照⽚，還沒發送出去，慧珍就突然站了起來，說：“我們去⾛⾛吧，反正年年打針從沒過敏。”
這⼀⾛，就⾛到了盧九。我們已來過這裡數次。每⼀次，慧珍都要跟我講關於盧九的趣事：“以前花園有個專⾨收⾨票的公務員，票價是⼀⼈⼀元。結果政府算 賬，發現每個⽉的⾨票收⼊，都抵不了那個公務員的⼯資，所以乾脆把盧九變成免費開放——好搞笑喔！”
進了去，先是上洗⼿間。異常狹窄的隔間，出來後，只有⼀⾯半身鏡貼在廁所
⾨旁的墻上，男⼈⼥⼈們擠著看⾃⼰，根本搶不到空檔。那天也是週六，花園裡全是菲律賓⼈，有聚在⼀起吃零⻝、喝可樂的，有跳韓舞直播的，有談戀愛的，也有與家裡⼈視頻通話的。她看了⼜看，像是第⼀次⾒到這樣的場景似的，臉上的表情既著迷，⼜好奇。在亭⼦休息時，⼀位帶孩⼦的婦⼈對我們說：“前⾯有好多鸚鵡，好⼤的鸚鵡，快去看！”聽了這話，簡直摸不著頭腦。我倆連忙往假⽯⼭處⾛去，果然⾒到兩⼥⼀男，各⼈肩膀上皆各⾃站⽴⼀隻鸚鵡，全⻑了⽩⽽⻑的⽻冠。⼈們圍過去，讚歎著、敬畏著。慧珍數次想上前搭訕，⼜在原處不動彈。“是他們的寵物吧？”她低聲問。我聳肩，“遛狗聽說過，遛鸚鵡卻是第⼀次⾒。”
“真奇怪。”看了好⼀會兒，她⼜說，“它們都不說話，就站在肩膀上。不說話，也不⾶⾛，不討東⻄吃，也不拉屎撒尿。怎麼會這樣呢？”
“可能它們就喜歡這樣，什麼也不做，就站著，就活著。”
好不容易等她興趣消減下去，我們才步⾏⾄⽔榭廳，在那⼀圈油了紅漆⽽發亮的⻑椅上坐下。慧珍似乎尤為不安⽣，⼀會兒背過身去看⽔池裡的錦鯉與烏⻱，⼀會兒歪著身體去逗弄旁邊剛學會⾛路的⼩孩⼦。有⼩學⽣撕麵包塊餵⿂餵烏⻱，她也要看上好⼀會兒。保安站在池對⾯、我們剛剛觀賞鸚鵡的地⽅，⼤吼⼤叫，勒令學⽣把東⻄收起來：“不准餵啊！”她還跟著學⽣的⺟親感慨管理⽅不近⼈情：“那麼多⼈都在做的事，就只罵我們！”
我坐在⼀旁，懶得出聲，專⼼給男友發信息，告訴他打流感針和鸚鵡的事。 “哎，你怎麼⼀直看⼿機。”她在我⽿邊說，“看看⾵景啦，跟我聊聊天啦。”
“聊什麼呢？”我問。 “聊什麼都可以——最近在家看了什麼電影嗎？”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樣的問題，和“今天天氣不錯”那類沒話找話⽤的橋段，有什麼區別？“電影，我最近沒怎麼看。”我突然膽⼦⼤了起來，乾脆承認：“忙著
——忙著戀愛呢。”
慧珍本反身跪在⻑椅上，扒拉著圍欄。聽到這話，她就不動了。不回頭，也不坐下，眼睛仍在看底下的池⽔，好⼀會兒，她才開⼝：“戀愛？沒聽你說過啊？”
“分分合合很多次了，跟這個男友。”我⼜說。 “現在合了，之前是分開的？”
“分了⼀段時間吧。”我回答，然後，也不知是出於何等殘忍的⽤意，我說： “看《恐怖分⼦》那次，我就是在等他啊！”
⾒她不說話，我再加了⼀句：“他放我鴿⼦，剛好就認識你了。”
她還是不做聲，身體漸漸縮下去，頭垂在圍欄上，除此外，沒多餘的動作。 “我們可能明年結婚。”我最後總結，“接下來忙了，沒什麼時間看電影。”
使我失望的是，僅花了⼀點時間，慧珍便已恢復正常。“結婚？那他家裡⼀定很有錢啦，不然怎麼能那麼幸運，娶⼀個像你這樣優秀的⼥⼈啊！”在花園⾨⼝相互道別前，她對我開玩笑道。然後，不等我反應，她⼜說：“那就不要你陪我看電影 了，我找表哥或者那個博⼠⽣啦！”
從此，我和慧珍再沒有往來。⼀開始，我們還會給對⽅的照⽚點讚。有點像較勁呢，我總發和男友的合照，她就發表哥和博⼠⽣。後來，我果真忙著備婚的事，社交媒體⽤得⽐以前少，連較勁的慾望也消減了許多。等婚約告吹，我恢復單身時，⼜沒有勇氣再回頭找她——我與慧珍，就這樣成了陌路⼈。
我記得很清楚：在發覺慧珍去世前，我已在報紙上讀到她死去的新聞。“羅姓本地⼥⼦，⼆⼗五歲，浮⼫海⾯，家屬認領，死因無可疑。”那會兒，我和男友早已
分⼿，正值暑假，每天睡到下午六點才起床，上廁所隨便扯⼀張報紙閒讀，看到“羅姓本地⼥⼦”幾個字，⼼跳漏了⼀拍，趕忙給她發消息，⼀句“慧珍你在嗎”發不過去，才察覺⾃⼰已被拉⿊，也不知是何時的事。無法，只能跑去茶餐廳⼀問究竟。
到了地⽅，我卻不敢進去，在⾺路對⾯站著，眼睛盯著進出的⻝客，⼿直發 抖，抖到膝蓋與⼤腿也⽌不住動了起來。茶餐廳落地玻璃上貼滿了菜單與廣告海報，透明部分也沒怎麼擦拭過，根本看不清裡⾯⼈的臉。我等了許久，只想看到她探出頭來，驚喜地對我招招⼿，再回頭向⽼闆告假，然後衝出來坐上我的電單⾞，從後⾯環抱我的身體，向我炫耀她新塗的指甲油顏⾊，在我⽿邊哼起五⾳不全的粵語歌。
“死了，是死了啊！”店裡新招的侍應對我說，“都不知是怎麼回事，好好⼀個
⼥仔，突然之間就沒了！她阿媽頭髮都⽩了，以後都不知怎麼辦……”
事後，他們說慧珍是⾃殺，“失⾜落海”的說法是為了安慰家中⽼⺟親。可我卻覺得，她絕無⾃盡的願望，確實應該是不⼩⼼掉進了夜晚的⼤海深處，直到數⽇後才浮起來，重⾒天⽇。
葉倩⽂唱起《黎明不要來》，影廳裡還是冷，但笑聲⽌住了，電影到了悲戚的階段。我看不下去，低頭盯著雙⼿，直到眼淚滴落掌⼼，才發現⾃⼰正在流淚。難熬啊，難熬。越不想看，那些台詞和⾳樂，就越要往腦袋裡鑽。聶⼩倩說：“想不到臨分⼿都⾒不到你最後⼀⾯，你要保重啊。”我卻也是不曾⾒到慧珍最後⼀⾯的。為什麼要在⼗年後，再於這間影院裡重逢呢？
燈光亮起，我擦了擦臉，扭頭去看：放映廳⾨剛合上，我只看到她裙擺閃過。猶豫半秒，我起身，推開⼈群衝了出去。午夜，⼤三巴仍亮著燈，街上⼈流稀少，寧靜的夜晚，但我⽿朵裡全是⾃⼰急促的呼吸聲與⼼跳。“慧珍？”我輕聲呼喚她的名字。觀影的⼈們陸續⾛了出來，猶疑地看著我，接著散開去，對，就像湖邊柳樹上的麻雀，四散在了空中。
⼀隻⼿，沒什麼⼒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電影好看嗎？”她問。
我看著她，看了好⼀會兒，然後才作答： “還不錯，特效⽐現在差了點。” “之前看過？”
“⼩時候，明珠台好像放過吧？記不清了。”
她笑了，臉上的妝依舊沒化好：眉⽑末梢太濃，⼝紅有點塗出邊界——我想抬
⼿，幫她擦掉唇⻆旁的紅⾊，終究是不能。 “⼀起⾛⼀段路？”
“好啊。”
就還是往⽔坑尾的⽅向⾛。天氣涼快了點。雷聲還在，⼀會兒近，⼀會兒遠。 “帶傘了嗎？”她問。我點頭，她⼜笑，這⼀回較之前更為溫柔，“你以前總忘記帶，
⼤太陽、下⾬天，⽼要跟我⼀起打我的傘。”她說。 “故意的。”我說，“就想跟你站在⼀起，靠近⼀點。”
她輕輕碰了碰我垂在身側的⼿背。“我知道。”她說。那⼀下的觸碰，仍帶著影院裡的寒氣，冰塊⼀樣灼燒著我的⽪膚。但我的⼿、我剩餘的身體，竟漸漸開始回 暖，似乎多年前已經熄滅的那團⽕焰，今時忽⼜復燃了。⼩巷⼦裡依舊只亮了路燈。
墻壁上⼤熊貓的塗鴉還在，甚⾄沒怎麼褪⾊。⼀切仿佛都跟從前⼀樣。然⽽，往⼩⻝店旁的鏡⼦裡照去，就只能看⾒我獨⾃⼀⼈的身影。
“⽼了許多了。”我對她說，“眼⻆紋簡直誇張到爆。”
她端詳了⼀下。“還是好看，”她笑道，“⽼了有⽼了的魅⼒。” “真的嗎？”
“真的呀。” “你還是⽼樣⼦。”
“聊齋裡的怪物、貓。” “都像，都像。”
我⾛得很慢，好幾次，她得原地停下來，回身等我。“我後來養了貓，”我對她說，“從貓仔開始養，發情的時候天天晚上嚎，煩死⼈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她說這些，但話語難以抑制，⾃顧⾃地就從我的嘴巴裡傾瀉⽽出：“我家裡⼈⼀開始不肯給貓上床，說貓髒，⼜說貓吵。我⼀點也不覺得貓吵。我知道它每次叫，都是因為它寂寞，它難過了，它要⼈摸摸它。家裡只有我肯不停摸它，可它就是不喜歡我，每次我要過去摸它了，它就跑了，躲在床底下、沙發後⾯，甚⾄躲⾐櫃裡，就是找不到。可有時候我不理它，它⼜跑出來蹭我的腿，對我繼續叫——”
“貓就是這樣的。”她說，“可惜我沒養過貓。” “因為媽媽過敏。”
“對，因為媽媽過敏。”
我們就這樣聊著亂七⼋糟的事情，⼀邊踱步到了⿆當勞，然後站在玻璃⾨前，不進去，也不離開。微弱的⾬滴開始落下，店員在櫃台後盯著我看，可能是⾒我獨⾃⼀⼈在⾃⾔⾃語，有些害怕。可我顧不上別的了，只專⼼將這⼗年來的經歷壓縮在那
⼗來⼆⼗來分鐘裡，統統打包好講給她聽。
最後，我對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再⾒。” 她回答：“那就學電影裡的⼈吧：你要保重啊！”
“怎麼這時候還戲癮⼤發了呢？”我調侃道。慧珍⼤笑出聲。那點神秘莫測的、不像她的氣息，⾄此也在這笑聲中徹底消失了。然後，她轉過身，往來的⽅向⾛去，中途還抬起胳膊，揮了揮⼿，但並沒有回頭。我也揮了揮⼿，接著從帆佈包裡取出了折疊傘。⾬滴漸漸變⼤，變成⾬簾，直到最後淹沒了我的視野。世界變成茫茫然⼀⽚，萬物交融，渾然⼀體，我撐著傘站在原處，等⾬停，⼼裡想著慧珍，還有平整的湖⾯、砸在⾞上的冰雹，和⼀些總在說話的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