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快和我的慢之间, 为观察留下了一个位置。 ——西渡《一个钟錶匠人的记忆》
感受时间
一个人如何意识到时间的存在?柏格森认为,绵延的时间,包括“被思考的”及“生活着的”两个部分,“被思考的时间”表现为钟錶时间或数字时间,在现代城市中可被精确测量;“生活着的时间”表现为经验时间,即人们调动前知识,去“知会”和“感受”它。当时间流逝的节奏与设想的节奏相冲突,人们就意识到了时间的存在。客观时间以均勻的速度不断地在我们的生命中前行,我们心裡感受到的时间,却并非勻速前进,于是,就有了李白的“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和李贺的“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分别表示时间带给人的“快感”和“慢感”。
汤梅笑对时间的感受,并未倚重其速度。“日子轻轻地过去”,分明强调的是时间的“重量”——日子,就这么轻盈地过去了。那是些甚么样的日子呢?《日子轻轻地过去》①共分为两辑。第一辑“日子轻轻地过去”,记录了作者刚开始在澳门日报工作的十年(一九六八至一九七八)的体验与感悟;第二辑“此岸彼岸”则为我们描绘了作者二〇一五年离开工作岗位,开始退休生活後的所思所感。汤梅笑在其中显示出她对时间迁逝的高度敏感,这主要体现在她对身体变化的关注以及对年龄的思考上。在〈荡起来旋起来的日子〉、〈喝水塞牙的时候〉、〈脱轨倒乾坤〉、〈出汗的美〉、〈精緻的萎靡〉等文中,汤梅笑不厌其烦地叙写自己的身体,其中最丝丝入扣的一段描绘莫过于此:“日子轻盈,脸盘圆了一圈,体重出现了可喜的增长势头。大年一过,是好发春瘟的季节,两次小感冒之後,开始陆续体验各种晕眩之苦。一种是爬起时‘啊呀’一声倒回床上,然後小心翼翼侧身坐起来,但一个白天裡都是摇摇晃晃虚虚浮浮的,直至晚上才定下魂来。曾经有过眼前一黑,赶忙抓个依靠;也有过一扭头即天旋地转,斜身倒在地上;其中有一种晕感日子最长,似有若无地说不清,脑袋随着空了一大片,又像煳了士敏土硬硬实实的,对甚么都冷淡,提不起劲。这种颓然黯然的感觉颇可怕。”身体是每一个个体都拥有的实存,本应是为“我”所支配和佔有的,但汤梅笑勾勒了一个“有心无力”的病体,使得身体变成了异己的存在。主观心灵希望永葆青春,身体却堂而皇之地违抗自身意志,面对这一切,人却无能为力,这份尴尬和痛苦,被作者巧妙地传达了出来。
生命从诞生,到成长,到成熟,到衰老,都可以通过时间的尺度来测量和呈现,年龄是生命的单位。在本书中,“退休”一词高频出现,并非仅仅因为这是此书写作的起点之一,还在于汤梅笑对这种残酷的流逝有切肤的体验。但难能可贵的是,在不安与焦虑中,汤梅笑也希望人们看到暗夜的微光。她借摩西奶奶的经歷,为读者树立信心:“许多英雄英烈被歌颂如何赴死,摩西奶奶告诉他人一个平凡人怎样去活,尤其是晚年生活。”她也坦陈死亡的恐惧,却又笔锋一转,与读者建立能量交互的节奏:“但愿优雅地老去,便是心态乐观者的理想活法。”由此可见,身体和年龄作为作者感知时间流逝的两项尺规,已然成为她书写自己独特生命体验的审美意象。
记忆炼金术
既然“昨日之日不可留”,如何寻找失去的时间呢?和中国歷代文人一样,汤梅笑进入到“歷史”叙事与“书信”叙事的传统中。作者似乎有意採纳“文史互证”的方法,她提醒读者,第一辑的核心内容,是她在澳门日报工作的“身歷之境,眼中之事,体验之情”,“背景则有一个时代矗立在那裡”。她亦自述退休後的第一件私务便是检点三百七十一通书柬,“
在保存信件的初时,我万料不到笔墨书信会来到快要绝迹这一天,这批手迹不仅是我平凡编辑生涯的重要纪念,亦细细碎碎地筛下歷史、时代的光影。”将个人史与时代史勾连起来,当然不是汤梅笑的发明,我们要追问的是,这些经过精确编码并反覆加以复述的记忆,如何界定、理解“我”的身份以及构建“我”与世界的关系?换言之,呈现澳门日报的歷史和公开与友人的通信,除了史料价值以外,还有何意义?在文学的表达程式中,记忆的核心功能并非“实录”,而是意味着心灵的交流,甚至是交流的最突出的痕迹。记忆本身还意味着一种评价,因为记忆总是倾向于记忆所愿意展现的东西②。于是,那些溢出传统史学框架的笔法,便有了某种迷人的魅力。譬如,她评价王家祯先生性情耿正,不爱虚与委蛇,不会八面玲珑随便应顺;在澳门日报发动技术革命後,她幽默地说:“一直对器材似患失智症的我,处此局势如闻恐龙跫音”;在披露友人信件时,她总是饱含深情地追忆二人的相交往来,因为那是她的“心魂”。在这个过程中,所谓的“歷史感”,因为记忆的运作机制,有了具体的对应物。汤梅笑的人文意识,体现在她有意识地保留过去,并将之视为己身的事业。我们可将此书当作文人笔记来阅读,因为在这裡,潜藏着澳门的文脉、文气和文心。
再成长的可能
生命力的激活,可能是一次大汗淋漓的健身,也可能是跨越山海的旅行。然而,这种形式常常被认为是年轻人的特权。面对阻挡不住的、无法挽回的生命行程,如何安顿自我,成了每个老年人心之所系。汤梅笑以自己为方法,省思老年群体在身体、情绪、尊严等方面的需求与挑战。在她笔下,人生的下半程也可以精彩纷呈。在〈肯定自我价值的天地〉中,汤梅笑一口气介绍了环游世界的老年夫妇、小旅馆的房务员、的士司机、超市收银员等身处世界各地的退休人士,意在表明“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中的大道在今日依然熠熠生辉。
我们常常将“成长”这个词语与青少年联系在一起,与它相辅相成的概念还有“青春”和“热血”。少年不识愁滋味,经歷一系列事件後获得启蒙和醒悟,最终达到成熟,这便是成长。在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金阁寺》中,曾经的金阁寺因难以置信的美,在少年心中几乎是不可触碰的。遭到摧毁後,因为经歷了相同的苦难,它成为少年灵魂的一部分,让他获得了真正的醒悟。在讨论“成长”的话题时,人们往往将老年群体排除在外,这让大多数以老年人作为主人公的文学作品不可避免地瀰漫着冷酷和悲伤,如薛忆沩的《空巢》对独居老人身心困境的刻画,让人深感痛心。实际上,无论从少年到成年,还是从成人步入老年,每一阶段都是人生的“初经验”,面对同样未知的前路,“成长”应是人一生的课题。《日子轻轻地过去》极具深意地触及了老年人再成长的可能,汤梅笑用充满温情的鼓励,告诉那些枉自嗟嘆的人们,自我救赎这一概念并不局限于宗教本身,在个人幽暗深长的胡同中,做自己的光,照亮自己的内心,面对恐惧和真实,也是另一层意义的成长。
让我们回到本书的卷首之作:〈原来他不是杂工〉。汤梅笑是这样表述时间的:
《澳门日报》在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五日创刊,我于一九六八年夏天进入报社工作,凡四十六年,总算经歷过风雷岁月,身处过报业艰难的日子,体会过报社高层领导于谷底为应变将略而苦苦思虑,左冲右突,按理定有好多大事可堪回首。然而,只要微启记忆闸门,湧出来的绝多是小场景、小快乐、小尴尬、小谐谑、小苦涩……一万六千八百个日子轻轻地熘过了。
在汤梅笑看来,日子的“轻”,源于记忆的“小”,既然是“小史”,自然不如“大史”严肃、磅礴、崇高,因而,它是轻盈、轻快、轻鬆的。在这个速朽的年代,哪怕再“细碎”的“小事”,都有可能指向凝固和永恆,因为记录比个体的生命长久,当你需要的时候,它们就在那儿,假如你也记得,假如你没忘记。
澳门科技大学国际学院讲师 霍超群
註释: ①汤梅笑:《日子轻轻地过去》(第二版),澳门出版协会二〇二三年。文内关于此书的引文皆出于此,不一一标註。 ②臧棣:《记忆的诗歌叙事学——细读西渡的〈一个钟錶匠的记忆〉》,《诗探索》二〇〇二年第Z1。 澳门日报,镜海版 2025年4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