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

李宇樑

1

“烟草,土生于南美洲的一种植物,最早被美洲印地安红人使用,1558年被航海水手带到葡萄牙,再辗转传遍欧洲。19世纪80年代,烟草被製成现代化包装的香烟,1843年,法国开始製造歷史上第一批用以商业贩售的香烟。烟草对人体危害最大的是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氰化物和放射性物质。香烟可以刺激一时的快感,同时也悄悄地蚕食吸者的健康。”

2

“曾经一段时间,在电影、时尚杂志和广告的渲染下,吸烟成为时尚,也成为一种文化。它让人躲在‘云雾’ 裡摆脱烦恼,它是男人个性和女仕魅力的象徵。香烟勾搭上了性的诱惑。”她伸出修长的食指与姆指从一个纯银的超薄烟盒裡拈出一根Capri,粉洁的白色烟支将她指甲上的粉红烘托得更觉油润亮丽,她将那根特别纤细、修长的烟支轻轻搁在红艳艳、油润润的两片唇间,然後又从一盒火柴裡掏出一根復古的超长火柴棒,以姆指和食指拈着火柴的一端,俐落地往火柴盒侧面一剔,红色的火柴头就“ 嗤”的一声亮起一团灯红色的火,她轻轻地将火柴盒放回枱面上,竖起食指和中指温柔地挟着薄唇间的烟支,右手拈着带火焰的火柴悠悠地点燃着烟支。鲜红润湿的薄唇、粉红指甲、洁白纤幼的烟支、橙蓝的火焰,他为面前那幅充满色彩的画面出了神。

她拿火柴的手轻巧一转,手腕在空中逆时针方向划了一度弧,不费力的就熄灭了火柴。她两片唇轻轻嘟前聚拢,本来一片的红皱起了如髮丝的纹路,不使力的一啜;待雪白的烟支从嘴裡被粉红的蔻丹挪去,红彤彤的嘴才张开一小圈,不使劲的一唿。他怔怔地透过裊裊上升的白色烟圈瞧着薄雾後的她,一股薄荷香气混和着尼古丁气味渗进他的嗅觉、血液、神经、感性裡。他有醉的感觉。

他就是被她那样的吸啜动作所陶醉。她抽烟的模样使他兴奋,比她身上穿着的诱人澡袍更意态撩人。他的心脏狂敲动着他的胸腔。

在她那偌大的豪华客厅,她和他隔远而坐,但他感觉和她相隔很近。她同样穿透过烟雾静静地瞧着他。侧身轻靠着真皮沙发而坐,一派主宰万物的姿态与自信。一室瀰漫的薄荷、尼古丁和女性香水气味交叉攻击着他的神经,同时,一室的静谧溶解着他的道德防禦。他站起来,绕过硕大的红木茶几,走到她身後,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从後环抱着她。她肩上披了一把浴後湿润的长髪。浴後的髮香和体气从她身上泼向他那已充血的感官。她没有回头看他,仍保持着侧身翘腿的坐姿,微仰着下颔,悠悠地自个儿抽烟。她吸烟是浅吸。

一吸,一唿。一吸,一唿。

他双手贴着她柔滑白晳的胸口,略过她胸前的镶钻白金项鍊,滑进她的澡袍裡,轻握着她的乳房。她待缓缓唿、吸了两回烟之後,才轻轻拉开他的手,转身抬头盯着他的双眼。她捕捉到一丝因犯错而惊慌和羞愧的眼神在他的瞳孔裡一闪而过,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重现出一抹迷乱与焦灼。她稍稍仰起脸,微微张开嘴,轻柔地将烟喷在他的脸上。他低下头要吻她的唇。她止住他,将挟在两指间的Capri温柔地插进他那微张开的嘴裏。微微湿润的滤咀上混杂着尼古丁味、薄荷味、唇膏味,还有,她的鲜红色唇印。

长达9.9cm、直径仅0.5cm、纯粉白色的特纤长女性烟支叼在那嵌在男性粗犷脸庞的大嘴巴裡,带出了滑稽突兀的效果。“你和她说了没有?”她操普通话问道。 吐出的说话戮破了一室的宁谧,也敲碎了慾惑的气氛。她一向以“ 她”来称唿他的妻子。他妻子近年已没有涉足他公司的事务,只留在家裡打理家务。他愣了一愣,嘴角一垮,夹在唇间的Capri往下一垂。

她从他唇间拈回烟支。

他兴緻索然地走回她的对面坐下,从Armani西装内袋掏出一盒Marlboro,亮出Zippo火机快速的为自己点了一根烟。他自知自己的点烟动作毫不优雅,她的抽烟属点缀艺术,他的抽烟则是心瘾需要。他拿起水晶酒杯轻呷了一口,再不敢接触她的目光。她一手夹着烟枝,另一隻手整理着自己的浴袍领口,同时间双眼没有放过他,一直紧盯着他。他的右膝又起了痒的感觉,他按捺着想伸手抓的欲望。他低头盯着手中的酒杯,水晶灯灯光下,晶莹的水晶玻璃老实地反映出他鬓上出现的一小绺银丝。他和她─ 麦家濠和李璇─ 在发生床上关系之前纯是生意合作夥伴的关系。

3

“内地准许好些外国牌子香烟进口。而这个六十多万人口的小城市容许世界任何牌子的香烟进入。”如果有摄影机从高空俯拍,可以看见我的头在千百个攒动的人头之中蠕动,像随海潮浮动的一个皮球。新马路很陌生。新马路再不是原来的新马路。新马路又执行人潮管制措施。我儿时的新马路消失了。夹在人潮之中,身体被推拥着腳掌贴着地面身不由己随着人潮的流向滑行。阔不到两米的人行道上,人挤压着人,陌生身体紧贴着陌生身体,可以嗅到彼此身体、衣服散发出来的体味汗味烟味。如果人与人之间哪裡还留有些馀空间,那是因为彼此隔着行李拖拉箱。夹在我周围那些操非粤语的女人和留着小平头的男人大都口角叼着烟。我自己是烟民,惟看着他们那副肆无忌惮的抽烟德相,我就会体谅老婆对香烟深恶痛绝的心情。

人太挤,我双手被逼迫得只能左右向下垂着,不能作大幅度摆动,双手无用。有个冲动想左右展臂伸个懒腰,这肯定会扳倒好多人,但这一刻我更想捲上一根纸烟,抽上一口。好想。胸口好闷,却不想透气。新马路的空气好混浊,吸进肺裡的都是旁人刚从肺裡唿出来的,嗅得出它带着酸腐味。我努力压下想提手往牛仔裤袋裡掏烟丝包的冲动,脑裡不断倒带回想老婆像训斥小学生般的唠叨话:吸烟只提供一时的快感或者刺激,但长久却损害健康。堵在前路的人墙移动得好慢,我被埋葬在人潮中。被埋葬中总会念起不愉快的事。老婆憎恨香烟/我是烟民,这构成了我和她之间的第一道鸿沟,而鸿沟因为其它原因而逐渐扩大扩深。其一是……

* * *

辗转难眠,我觉得全身燥热。按捺着体内的烦燥期待着身伴的她主动作出行动,我不甘于作出主动,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在乎,甚至刻意背着她而睡。在黑暗中等待的时间好像很漫长,身体内蠕动的慾望虫咬嚼着我的意志,肉慾像高速而又行走不稳的列车在体内横冲直撞地向前冲刺着。躺在仅四呎阔的双人床上,我不断转换睡姿,当需求的慾望愈来愈浓烈的时候,忍不住逐渐作出一些需索的暗示,但老婆始终没有反应。过了不多久,还发出低沉的鼻鼾。我怀疑她装睡,她经常玩这些把戏。在有所求的晚上,我都按捺着不抽烟,她抗拒烟草气味,─ 一丁点也不能接受。转身面向她,原来她早背朝我而睡。我眼睛微

张开一线,瞧着她侧臥的身体,她鬆身的T恤内没戴胸围,肩头随着唿吸而轻微上下耸动。

我伸出一条臂搁在她身上,她没有反应。待了一会,我伸展一条大腿搭在她的腰间,她条件反射地轻微扭动了一下腰好像要卸下我的腿,鼻息依旧。我张开眼睛,索性将手伸进她的T恤内,抓着她的乳房。她轻“ 嗯”了一声,身体往外侧扭动了一下,那是个带着抗拒性的动作。我明白那个不是吊我胃口的姿态,而是拒绝的意思。我的慾念已打开了缺口,从内心泻溢到行为上,我由暗战而转为公开宣战,我将身体移近她的背部,将充血的下体紧贴着她的臀部,她下身祗穿着内裤。握着她乳房的手也开始粗野地揉动起来。终于有反应了,─ 她将身体向外挪开少许,一把将我藏于她T 恤内的手拉出来、摔开,扭过头来,眼皮半垂,语气厌烦地问:“ 你幹吗?”我怔了怔。“想都不要想!”她閤上眼,冷冷地说道:“累死人了。明天要一早回校看守操场。”说罢,她转过头去,背着我,拥着枕头睡去。

有一刹那,我有一股冲动想不顾一切跨上她的身体…… 最後,强烈的反感和不悦战胜了我的原始慾念。我愤然转过身去,背着她,背着她!我和她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不多久,我索性跑出客厅去;小房子交通交便,一大步就可从睡房跨出客厅。摊坐在沙发上,我在黑暗中打起廉价的塑胶火机点燃了一根手捲烟。睡房裡头没有放置我烟具的位置。在家裡,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能在剧场裡找到我的存在感。我深深的抽,狠狠地抽,一口接一口地抽,直到身体内完全充满了烟雾,直到满溢的烟雾从嘴和鼻孔裡冒出,彷彿这样可以将体内一切抑郁和抑压沖刷出体外。排出一浪又一浪的烟雾并没有让我的身体变轻,却变得更沉重。丁方大小的客厅充塞着浓浊的烟草味,布质沙发、靠垫、窗帘统统默受着尼古丁的烟燻。她明天清早醒来一定会发飙,一定会整天狠狠地咀咒我。

* * *

一袋钜记手信“ 啪”的撞到我的大腿上,将我从遥远的不快回忆中撞回到现实的新马路/或者新马路的现实裡去。团团围着我的每个人都带着近乎狂燥的兴奋,几乎人人手挽几大袋手信。我冷眼审度那些在众多大腿旁边前後厮磨的手信,估量它们可以为这个城市刺激经济所能起动的瓦特数量。心头好抑闷,好想捲一支纸烟。想起手捲烟就自然念起她。她,是我目前自编自导的一个舞台剧的女主角,和我合作了几次的演员。她是个专业演员,一向有很好的表现,但目下的綵排却有一场戏令我放心不下。香烟将我从老婆身边推远,将我和她扯近。大多数女性抽的都是带有果汁味或者薄荷味的女性香烟,她抽的却是带辛辣的手捲烟,没添加调味,自己动手捲纸烟,捲烟手法纯熟到不需用捲烟器。因为她,我也爱上了手捲烟。她留着一头清爽的短髪,用打火机点烟的动作清脆俐落,和她的为人一样爽快。她呈现在抽烟中的个性让我着迷。她为我枯燥无味的生活带来如同吸食刺激品的快感。放眼都是不平事,她可以让我忘掉现实,投进剧场的世界。她只会和我谈角色、谈剧场、谈虚构的人生。

4

“ 特区政府对市民的忠告已明明白白地印在烟盒上:”SmokingHarmsYourFamily ” (吸烟危害你的家庭),但那只能对不吸烟的人起到一点警惕作用。”“她会吃掉你。”说罢,麦太太瞧着丈夫,等待他的回应。麦家濠又感到右膝有点痒,伸手去抓。“你没有实力和她平起平坐,最终你会失去自己。”麦太太再强调一次。“公司需要她的注资才可以渡过难关。”他心不在焉地把弄着手上的Marlboro烟盒,不敢抬眼看自己的原配。“她不是白武士,她是利用你的公司,谋的是本地政府发展文化创意产业那块肥猪肉。”这个他当然清楚。李璇的资本来自内地,要借助本地企业的身份才可以打那块肥肉的主意。

他也知道终有一天会被她全盘吃掉,以他这小公司的架构与人才承载不起她那庞大的资财。而光靠他公司本身的实力和营运能力断不会有很大发迹,只能平平淡淡的经营。现在借助她─ 或者被她借助,自己终归可以风光一下、一嚐烟花的灿烂。也许只属一刹那的灿烂,纵然要赔上自己的家业和家庭,他甘心。在妻子与李璇之间、在淳朴与美艳之间、在感情与色慾之间、在抽烟与不抽烟的人之间,他已做了个选择。“ 你已因为她而逐渐失掉本性。”麦太太痛心地盯着面前的丈夫,继而斩钉截铁地重申:“ 我不会离婚的。”他忍不住伸手隔着裤子抓抓膝盖。

搔痒,是以痛掩盖痒的感觉。痒已经止住了,他也不肯停手,还多抓几下,那几下是比实际的需要更多,纯是贪图搔的舒服,像打喷嚏,明明已经止住了,下意识地也还多来一两个,以满足豁然舒畅的感觉。青梅竹马长大的妻子年少时候已经跟了他,两人很年轻的时候已生了个儿子,初期的经济不太好,夫妻胼手胝足,生活简单而快乐。近十年,紧随小城的赌业开放发展,夫妻合力开始幹起小生意,虽有资金週转上的困难,但生活相对平稳。几年前,儿子在外国读完书,在当地定居,而她也淡出公司的事务,以持家为重。近年自从李璇的入夥,他开始有能力挥霍,而妻子仍保持一贯的节约。两人所住的小房子重新装修得美轮美奂,但他留在家的时间却愈来愈少。

因为业务的应酬,他喝酒抽烟愈来愈兇,妻子却忍受不到烟草气味。他清楚妻子恐惧烟草的原因。他第一次和李璇相识,却是为她抽烟的媚态所倾倒。她抽Capr i,只因为,这品牌的香烟在内地没得卖。想着想着,他忘了在家禁烟的规矩,竟打亮Zippo,点燃了一根Marlboro。“别让我当你们的二手烟受害者!”她蓦地朝丈夫吼道。

5

“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总统尼克逊禁止电视播放香烟广告,然而烟草商却推出了“Howcananythingthatlookssowildtastesomild?“( 有什么可以让你一嚐温柔并如斯狂野?)的宣传口号。”仍然堵在新马路上。时间过了很久,却没有前进很多。从邮政局蠕动到大西洋银行,不过三百公尺的距离,花了十多分钟。周围飘来混杂各样味道的烟气撩拨着我体内的烟虫,咬嚼着我的神经。我要抽一根烟。但烟丝抽光了。现在就是顶着瘾前往购买烟丝的途中。可恨走错了方向,可恨那人潮管制不许我回头,所有人只能单向往前走。烟草公司就在眼前,却要随着那管制措施绕大圈走,我和它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连往哪个方向走路的选择权也丧失掉。我进大学唸戏剧才开始跟从同学抽烟。抽烟可以让我掩饰自己的不擅交际,与同学友侪闲聊的时候,抽烟让我有理由不发话,同时也让我不致于离群。

剧场工作的人大多有抽烟的习惯和需要,藉此“ 埋堆”,很多工作项目就是在排练小休、一班人围在一起“ 打边炉”的时候获得。抽烟的人自成圈子,趁着吞云吐雾、心神放鬆的当儿,也暂时解除戒心,放下架子、面具,说说髒话,笑笑骂骂指指点点的吐出似假还真的真真假假话儿,有时你借我一个火,我让你一根烟,俨然成为同路人。香烟让人容易打破隔阂。纸捲烟将我和她捲

在一起。

* * *

那次,随剧团在外地演出。最後一场演出之後,在住宿酒店内的餐厅裡庆功宴上,众人都吃饱喝醉回房去了,剩下我和她,一边喝红酒,一边抽手捲烟,喝得狠,抽得也狠。她自己的烟丝抽完了,就抽我的,我的烟纸捲光了,就用她的;她为我捲烟点烟,我为她捲烟点烟。酒,使烟加倍加速醉人,让人还原原始的狂野。酒与烟,温柔与狂野交欢。那次,我和她第一次上床,直到现在也是惟一的一次。发洩过後。我和她并肩躺在床上,脸朝天花板,在黑暗中,默默地各自抽着烟,没打半句话。我和她都不是多话的人,抽烟可以让我们有点事可做,不然,真不知道那回事之後我们会怎样沉默地相对。

我和她不多说话,但彼此投契,彼此明白。黑暗中,我俩的唿吸都化作两点忽明忽暗的嫣红、两缕轻烟。过了大约半支烟的光景,她眼瞧天花板,开口轻声的细说:“他的气管不好,极度憎恨烟草,工作却逼使他每天不住面对大模大样吸烟的客人。”─ 赌场不是实施了禁烟法吗?我心想,但没有问出口。我对她的丈夫所知不多,只知道他在赌场当荷官。她轻抽了一口,然後瞧着那唿出来的烟雾,继续娓娓说道:“ 他常和我吵鬧,十有九回是因为抽烟。他厌恶烟味,却每天下班回来,一身一头髪都渗透出烟臭;他因此而留了个最短头髪的平头。试过有一回,不知道他在赌场裡受了些什么刺激,下班回家後,怒气沖沖地摈走家中我所有的烟丝、烟纸和烟具,于是,我也摈走他所有的PS4游戏,然後带了几件衣物离家。”─ 她不会为他戒烟。临离家前,她斩钉截铁地如斯跟他说。香烟与婚姻之间,她的选择很明显。她说完,我和她又陷入沉默之中,各自一口一口的抽着烟。隔了一会,她忍不住又为丈夫说起话来。─ 他有憎恨香烟的理由。“…… 他又杀了一注,那一脸横肉的客人兇巴巴地用力将纸牌掷到赌枱上,然後一手拔下嘴角的烟支,伸长脖子张大嘴恨恨的朝着他的脸使力地喷去。他只能小动作的偏过头去避过,且来得及看见客人嘴内那几颗蛀了的黄色牙齿。”她覆述着丈夫在赌场常有的遭遇,如歷歷在目。

至此,我不能不也作一些回应。─ 她也有憎恨香烟的理由。我尝试也为老婆说项。“她每有学生被发现在校外抽烟,她就疲于奔命地处理,周旋于学生、家长、校长和学校之间,她训斥学生、被校长训斥、和家长相互解释。写报告、研习报告,然後花大量课馀时间策办让全体学生认识吸烟的害处的教育活动。一根烟就弄到她身心俱疲。”她没有回应,静静地抽着纸捲烟,眼睛仍然瞧着天花板。“ 我和她不常见面。我午夜从剧场回家,她已睡了。我中午起床,她清早六点半已离家上学校。我和她一週工作七天。”我再补充。我和她各自的一番话彷彿要令对方体谅自己的配偶,─ 好有荒诞剧的味道。之後,我和她都无话,继续一口一口的抽烟。

思想的骰子一下子翻过来,由家庭转到剧场的一面,─ 两面都是黑色。日前收到业主的通知,排练室将于年中到期续约加租:百分之八十。我们的生存空间被社会繁华压缩。尼古丁刺激起的迷炫带着我迷走于她丈夫的气管毛病/ 这城市的空气/ 香烟/ 婚姻/ 性/ 爱/ 空间/ 财富/ 自由行之间的相互因果关系之中。床边枱头上的手机“ 喔噢”的一声将我从不着边际之中拉扯回来,它传来的一则澳门消息却又将我从温柔乡拉走、掟进满腹牢骚之中:发展商计划大规模开挖路环山体以兴建高楼,将这个城市的最後一片绿土建为石屎森林。

于是,我罕有地在她面前滔滔不绝发了一番牢骚。

─ 这个城市病了。

─ 要它命的不是它的病,是它所受的不住伤害。

─ 这个城市受了很重的伤,而且还不住的受着一下下重击。

─ 它是伤于自残和自虐。它的主人为它注射了重重的麻醉剂,还请了猴王上身做神打,将着利刀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体上割。它嘴裡叼着混了K粉的香烟,一边享受着吃肉寝皮的快感,一边将自己割得体无完肤。她没有回话。我转头看她,她睡着了,气息均勻。

* * *

一隻手肘勐然撞上我胸口,将我从甜蜜的回忆中撞回到现实的新马路/ 或者新马路的现实裡去。挤在我肩旁的那小平头大汉没搅清楚走新马路的潜规则,竟僭越个人空间,横臂点烟,手肘横空撞上我的胸口。我瞧了他一眼,他仰头张大嘴巴大大的吐了一串烟雾,然後回瞪了我一眼。胸口很疼,很想捲一支烟。每年三千多万的游客踩进这个只得卅平方公里的空间,政府只在市内採人潮管制,却不在出入关卡上做功夫。数千万的游客为我们製造了燃点烟草所产生的混合烟雾,─二手烟。这政府喜欢和市民开玩笑,从这个城市的空间和悠闲换取得的税收中,花了多少个亿投进那些半废的离地工程。我须为万多块钱而争取一项需两个月完成的导演工作,而政府就将多少个百个亿倒进一个没有完工期限、近乎烂尾的轻轨项目中。

瞧着眼前那挤在有限空间蠕动的人虫的汹湧,想起那座耗了一亿四仟万在无行人地带落成的环形行人天桥的孤清,又想起下个月租约期满被逼关门的排练室的落寞。─ 业主啊,业主,本来已高昂难捱的租价再加个百分之八十,你叫我们改行去卖手信?一直相信以剧场影响生命、改变社会。到头来,却是我的生命受到社会影响。快要窒息,胸口好疼。好想左右展臂伸个懒腰,朝那些人高声吶喊:给我让一条路走走好吗?拜託!─ 他妈的!

6

“二手烟,亦称非自愿性吸烟,毒害比一手烟高,原因是它由不完全的燃烧所产生,而且没有经过滤嘴过滤。美国环境保护局于1992年把二手烟定为一级致癌物。”李璇双臂搁在餐桌上,交叉手背支着下颔,从容地打量着对方。麦家濠的女人就隔着餐桌坐在她对面。麦太太背窗而坐,下午的斜阳穿过窗帘洒落在她的背上,光暗的强烈对比让李璇看不仔细对方的脸容神情。这是麦太太的家,面积虽不算小,但相比于李璇的豪宅,这仅属于小康之家。

李璇明白,她被安排坐在餐桌前对谈,而不是被招唿在沙发上坐,这就是明摆着谈判的意味。她看过麦家濠女人的照片,也曾经从旁遇见过她一次,平日不施脂粉,穿着淳朴,中年的年纪,称得上五官端正。但此刻,她化了妆,塗了胭脂、划了口红,也喷了香水。听麦家濠说,他家裡是禁烟的,然而此刻,餐桌中间却放了一只烟灰盅和一个金属打火机。两个女人相对,互相打量,没有话。李璇静待对方先开口。她是亳无準备下被对方邀约前来见面的。这是她们第一次正式会面,但她没有丝毫紧张的感觉。

刚才她进门的时候,留意到麦家濠的女人暗中将自己身上的露肩衫裙往下扯低了少许,露出更多的乳沟。她猜对方这个举动是受了自己这袭低胸衣服所刺激。很静。她彷彿听到洗手间内隐约传来滴水的声音。她发觉麦家濠的女人不时偷眼看腕錶,脸带焦虑。“ 我们从小时候已在一起。他和我拥有共同的过去、童年、少年、成长─ ”麦太太终于说了开场白。“─ 是已过去的回忆。”李璇操着普通话更正她。“妳让他彻底变了,他以前不穿Armani,生活朴素。”“ 我可以供给他实实在在的经济上的得益。”她从LV手袋裡掏出钝银的烟盒和特长的火柴盒。“ 一个接近五十岁的男人,不成功的小生意人,妳自己有钱有美貌,妳贪图他什么?”“妳没看到他的优点。”“ 妳是来玩玩的吧?─ 贪图偷人夫的刺激? ”麦太太顿了顿:“ 妳玩过後就回内地去,他却是我的全部,我的一生一世。”“ 妳一双眼别光看着我,妳要看着的,是他。”她打开烟盒,优雅地拈出一根纤长烟支,划火、点烟、灭火柴,每一个动作细节都细緻俏丽。

幼长、洁白的烟支轻轻叼在她那润湿、红彤彤的唇间,麦太太不得不承认,她抽烟的模样实在很性感,意态撩人。她轻甩了甩马尾,然後微仰下颔,唿出了一个烟圈,才不徐不疾地继续说下去:“是他需要我呀,我可以帮他渡过经济上的难关。”“妳是贪图他的澳门身份。”她盯着她,嗅到一阵薄荷气味飘来。她将烟支放在两片抹红了的唇间,轻轻一啜,顿了顿,再将嘴圈成一个小O形,缓缓将烟唿出来,然後淡淡地说:“他有着和内地男人不同的地方。”“ 连繫妳和他的是慾的刺激,维繫我和他的是数十年的感情呀。”说着,麦太太居然不知从哪裡掏出一盒More出来,从烟盒中抽出一根像朱古力棒的瘦长烟支,12cm长度的烟身比她的Capri更长,豹纹的烟身设计看来带着霸气。她将长长的咖啡色烟支衔在嘴裡,然後拿起桌面上的充气式打火机,“ 啪”的将烟

点着。

看在李璇眼裡,这女人掏烟点烟的动作有点生疏笨拙。李璇静静地待对方完成所有动作之後才开口说:“每个烟民都知道抽烟危害生命的道理,”她徐徐唿出一个烟泡:“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抽。妳说,他们贪图些什么?”麦太太啜吸了一口烟,却剧烈地呛咳起来。李璇一手托着另一隻手的手肘,挟烟的手则支着腮,微侧着头上下打量面前的女人:眼线画得稍微夸张了一点,唇膏塗得不勻,血红的颜色不适合她的肤色,那一袭露肩紧身衣裙只将她那开始微微发胖的体形表现得肉感,并不性感……

瞧着麦家濠女人今天那一身刻意的浓妆艳抹,她带着一抹同情地摇头嘆息:“ 这个不适合妳。”─淡妆朴素会更适合妳的个人本质。麦太太以手背覆盖着嘴,狼狈地咳,双颊咳得绯红。她眼前又现起父亲患病期间受痛苦折磨的画面。父亲死于肺癌,他身兼两份工作以养家,因为过重的生活压力而嗜上吸烟。他是家庭经济的支柱,去世後,她一家过了一段不短的苦日子,然後,她很年轻就嫁给了麦家濠。李璇站起来,隔着餐桌从女人手上接过她那根More,在烟灰缸上捺熄:“这个不适合妳;霸气,味苦。”麦太太待喉咙稍稍舒缓了一点,又抬头发狠地盯着对方。李璇復坐下来,仪态优雅地抽了一口烟,才继续说道:“ 而这个他,也不是原来的他。原来的他已经消失了,妳还留恋作甚?”女人手按着胸口,顶着咳嗽,瞪着对手:“ 妳挟着钱,踩进我们之间,踏碎我们的家。”“我给你们带来风光呀。”“ 只表面风光了他,可轮不着这家每一个人。”麦太太从烟盒裡抽出另一根More,挟在两指之间:“离开他!带着妳的钱另找更适合妳的人!”“妳来和我谈判?”她冷笑:”妳终归还未弄清楚,到底是我需要他,抑或他需要我。”麦太太忽然停止了点火的动作,快意地朝着面前的女人“ 格格”地笑起来。─ 她看见满脸病容的父亲站在那儿,紧紧地贴在那个吸烟女人的背後。李璇莫名其妙地瞧着她。

“ 妳真的要佔着他?─ 死的也要?”麦太太双眼阧地绽放出冷森森的光芒。

麦家濠女人发狠的眼神使李璇感到一丝不安。“ 我现在给妳时间好好考虑。”麦太太深深唿吸一下。“ 现在?”“ 对,现在,就在这裡。妳考虑完就给我一个答覆。我告诉妳,妳有的时间不多,别拖延太久,不然,我保证妳会後悔一辈子。”她的语调冰冷。说话间又看了腕錶一眼。“他不也应该有决定权吗?”“ 这是我和妳两个人之间的事。“ 麦太太打亮打火机点燃手上的烟。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目光对峙着,各自的香烟慢慢燃烧着。

静,让李璇的耳朵更敏锐,从浴室裡隐隐传来的滴水声变得更具体。窗外进来的阳光逐渐偏移,从麦太太的背後位置慢慢转投到李璇的侧面上,使她脸孔的轮廓变得更立体。麦太太看手錶的次数愈来愈频密,眼腈不时往浴室裡瞟,脸色的慌张与失措愈发明显。不久,她索性站了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发抖。然後,她忽然失态地吼道:“妳真的不肯放过他?放过我们?妳真的要一拍两散?”她显然豁了出去,她已无所惧。月前医生证实她患上肺癌。她从不抽烟,但躲不过二手烟。瞧着那女人的神态,李璇嗅到的不祥气息愈来愈浓烈。不对劲!她蓦地将手中的香烟弹去,抢起身,扑向浴室。“ 谁在裡面?”她叱喝。女人抢前拉着她。“妳幹了什么?”“是妳对我们幹了些什么?”两人激烈地互相拉扯,麦太太的态度变得疯狂……

7

“尼古丁对中枢神经系统具有刺激作用,使神经突触内的多巴胺、血清素和正肾上腺素保持在高浓度水平,从而让人缓解忧虑、忍耐饥饿和提醒精神。”短短的半截新马路彷彿永远走不完。妈的,自掏腰包买烟丝,也要被逼绕这大段寃枉路。我不过想自己动手为自己手捲一根烟。在无聊的人龙行进中,我发现新马路一百多公尺的距离内有十多个舖位是售卖珠宝金饰。新马路,是“周大福”马路。手机“ 喔噢”一声传来她的短讯。─ 今天綵排之後有事情和你说,她写道。我的感觉很不好。很想捲上十根烟,抽上百支烟。我的感觉实在非常非常不好─世界如此纷乱,社会如此贪婪无度,公义如何被利用,剧场却如此离地,远离市民,尽提供不需大脑的娱乐嘻哈剧目。现实如此,要吗?顺应市场,抑制自己的厌恶感去完成每项工作,要吗?放弃工作。不知道什么

时候开始,我将剧场看待为工作,而且是厌恶性工作,再不是理想。

这城市以空间和市民的悠闲来兑现金钱,我就以理想兑现金钱。理想不住贬值,只能换取愈来愈微薄的生活费。需时两个月的排练换取不足两万块钱的导演费,我那不到五十平方尺的房子月租要一万多块。我必须一戏接一戏,甚至两组戏同开,日与夜不停的綵排。没空间挑戏,没时间雕琢,没馀闲沉淀、检视自己的“作品”,我再不敢称之为艺术。在自资的排练室关闭之前,我决定将那个创作了好几年、没有娱乐性的剧本搬上舞台。我不屑跟随一般社团惯性玩的“ 成本加水份”的游戏规则,我在向政府文化部门申请资助的计划书上老老实实的报上实际製作成本,于是,我得到批覆的资助很少,少得可怜。排练室关掉之後,我不知道我明年的工作将如何,我为排练室所负的债项将如何。

临近的演出也顾不了,哪管得明年?上天和我开了个玩笑,男主角在排练如火如荼的时候,忽然要进医院做一个小手术。于是,这三个星期,由我代替演员排练。观众和我开了个玩笑。还有两个星期就上演,我自负盈亏的这个精心製作,只卖出了不到两成的票。妈的,我要抽一根烟、两根烟、三根烟、四根─!妈的,我要伸个懒腰!我猝然左右展起双臂……

8

“烟民体内的尼古丁含量一旦下降,神经原受体就会变得异常敏感。乙醯胆硷的活性超出正常水準,会使人变得烦躁不安。”她伸出修长的食指和姆指从一个纯银的超薄烟盒裡拈出一根Capr i,将那根特别纤细、修长的烟支轻轻放进两片红艳艳的唇间,然後又从一盒火柴裡掏出一根復古的超长火柴棒,悠悠地点燃烟支。麦家濠怔怔地透过裊裊上升的白色烟雾瞧着薄雾後的她,有醉了的感觉。李璇同样穿透过烟雾静静地瞧着他。侧身轻靠着皮沙发而坐,一派主宰万物的自信。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後,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从後环抱着她。他双手贴着她柔滑白晳的胸口,略过她胸前的镶钻白金项鍊,滑进她的澡袍裡,轻握着她的乳房……“停!”我蓦地暴喝出来:“停停停!”我失控地喝停他,那饰演麦家濠的男演员对我的激烈反应表现惊愕。他才刚做完手术出院就恢復綵排的工作,之前三个星期一直由我替代他的角色綵排。这是剧团的綵排室,被佈置成李璇的豪华家居客厅。

我失态地冲前,连声斥训着那男演员。─ 你幹吗伸手进她的浴袍裡?─ 那是麦家濠会达到的状态,那时候的慾念驱使他。那演员解说。─ 不,不,不!麦家濠那时候心中仍背负着对妻子的罪疚感,满脑袋仍是她老婆对他的警告和忠告,哪会这样急色……我暴怒地吼道。我不知道随後吼叫了些什么。天!我不知道。我忘记他是个专业演员,我甚至忘记了我代演员排练的时候,也曾投入了角色的状态,对饰演李璇的她作出相同的举动。我没勇气探究触发我怒火的真正原因。她除下饰演李璇的假长髪,一边整理着身上的浴袍戏服,一边默默地瞧着我。接触到她的眼神,我的理智开始回復过来。

我让排练作个小休,之後走进位于排练室角落的洗手间去为自己洗一把脸。洗手间内有一个浴缸,我索性踏进浴缸裡曲腿坐下,双手抱着头。票房不好、戏排得不好、作为导演的自己竟会如此不专业、明年的工作着落、刚收到的老婆的离婚协议书……其实演得有问题的是她。最後一场戏,她饰演的李璇和麦家濠的妻子谈判,当打开浴室门,发现他在浴缸裡被溺毙,她捕捉不到那份惊心动魄与撕裂人心。我写的《香烟》剧本裡最後一场戏的内容是:“ 麦太太餵了丈夫吃安眠药,将他放在浴缸裡,将水咙喉打开到一个预计好的流水速度。她计算过,也做过实验,大概知道水流多少时间就会完全将丈夫的身体浸泡过。倘若他死了,夫妻一手创建的公司还可以保得住,免被他人吃掉。

如果李璇在那个“ 死线”时间之前,作出离开丈夫的决定,麦太太就会马上关上水咙喉。李璇的决定可以拯救他、拯救自己一家;她的犹豫会害死丈夫,也害死她自己。一切後果就由这女人来决定,由她来负责。她,是罪魁祸首。”

此刻我好想扭开水龙头,将浴缸泡满,将自己来个彻底的洗濯,将体内的尼古丁、霉气、醋意,和老婆那若有还无的感情统统排出体外。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身心疲累。

9

“尼古丁是香烟内的主要成份,能刺激人体,亦会令人上瘾,不能自拔。”匆匆完结了今天的排练,我率先离开排练室,站在大厦门外的座地烟灰缸旁边抽烟。我等着她,她说排练後有话和我说。我一口一口抽着烟,脑袋挣扎着要抛开妻子给我离婚协议书的事,腾出一点心思去苦思如何作最後努力挽救票房。然後,我看见她揹着一个牛仔袋从排练室下来。“我决定戒烟了。”她上前,双眼瞧着我说道。我中止了唿烟的动作,张着嘴讶然瞧着她,看着她为李璇的角色而塗上鲜红唇膏的嘴一张一合。“─ 我答应了他。”她低头瞧着自己为角色而塗上粉红色的指甲。她日常不会塗甲抹唇膏,喜欢保持一副清爽的样子。“ 昨天,他给我送了一个名贵的烟盒作为结婚七週年礼物,”她顿了顿,眼裡绽放出一道光采:“ 还亲手为我捲了一根烟。”她将烟丝、烟纸和烟盒统统丢进垃圾桶裡,─没有犹豫,没有留恋。她没有将它们转送给我,而是丢掉了。我从她眼神裡看到断然戒烟之外的另一个决定,她已捨弃香烟,和我。此後,在家裡、剧场裡、她心裡,我再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将消失。 不,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永远存在。

10

“香烟燃烧後会发生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产生的烟气中有400多种致癌物质。一根香烟裡含的尼古丁可毒死一隻老鼠,20根的尼古丁能毒死一头牛,而男性吸烟平均折寿3年。”今晚是剧组临进入剧场演出之前在排练室的最後一次总綵排。我作了一些计划。总綵排视同预演,纵使进行途中遇有任何差错,也不会停下来,一切如正式演出一样,─ show must go on。演员和工作人员各在岗位上準备,执行舞台监督开始倒数距离綵排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卅秒

我忽然抱着肚子,低声匆匆和旁边的舞台监督交代几句,然後在不惊动其他人之下,悄悄走进洗手间,在内插上了门栓。我安静地踏进浴缸裡,躺下,捲上一根纸烟,等着。……不知到底抽了多少根烟,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快进行到最後一场戏了。今晚之後,她应该可以準确捕捉到打开浴室门目睹爱人的悲剧的情绪。今晚之後,《香烟》应该可以破票房纪录。今晚之後,《香烟》的剧本应该可以驰名……

今晚之後……

手机“ 喔噢”的一声传来一个讯息:内地将会放宽更多城市的游澳申请。─ 与我无关,新马路上再毋须为我留下走路的空间。我为自己捲了最後一根烟,然後依着剧本裡预设的流水速度扭开水龙头,再吞下几颗药丸……

11

“ 香烟带来短暂明显的刺激和快感,但悄悄付出的代价更大,伤害深远。”

─ 我的剧本《香烟》以这段文字作结。2016.04.10

澳门笔汇第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