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如何進入文學,我們又如何經由文學理解澳門,是本地作者與讀者繞不過的問題。袁紹珊曾指出,本地作者為照顧外地讀者,“刻意而為、地標式的本土書寫大量出現,風景線有了,卻並沒有觸及這個地方的文化內核”,她提出的解方是“把人性變成本土性”。①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副教授米娜(Cosima Bruno)再推前一步,認為澳門作者已有生於間隙(interstitial)、不囿於非此即彼的文學實踐,稀缺的反而是從糾結的人世經驗等角度予以解讀。②
有趣的問題由此出現。澳門書寫不宜單以地標作招徠,但若人世經驗本就紛陳錯雜,各地人性亦同樣遊走於善惡進退之間,所謂的本土性又從何而來?這期文學沙龍的選篇——路諾的散文,以馬、莊志豪的小說——相信能帶來啟發。
街市內外:日常的氣質與情趣
路諾的《消失的生蠔》和《靜默的餐桌》,原載《澳門日報》副刊,分別是“新園地”的專欄文字及“鏡海”的情人節專題之作。副刊散文,尤以“新園地”一類更具綜合性的版面而言,越講求世俗尋常,越考驗作者的性情學養。若功力稍遜,容易落入西西《玻璃鞋》所諷的“適應本領”,框框要十七行半雖能半行不差,但流於罐頭操作。幸而情才相得者,也可善用這份世俗性,使澳門書寫既照見大眾日常,又多出一層思考與趣味。
《消》記澳門街市,再日常不過,卻以古龍小說中一句常被引來歌頌煙火氣的話起筆,開篇已把日常稍稍推高。文章主線寫作者與母親在魚檔疑遭老夫妻“訛秤”,妻語帶挑釁,夫看似調停,回家後卻因一隻“消失的生蠔”發覺二人半斤八兩。回到古龍,作者質疑浪漫化的解讀,提出煙火氣充滿求生的堅韌,但也充滿艱難的算計。文章若收結於此,已算把澳門街市經驗與流行文學扣連再作反思,不辱使命。但靈巧的是,作者最後把一切不忿化為“挺直腰板有尊嚴地活着”的祝願。我們一般祝人馬到功成,甚至寄語挺起胸膛,也未必用到挺直腰板。體會到這點,讀者一笑之後或會唏噓,但箇中通透與分寸,大概已是一份澳門氣質。
《靜》將街市恩怨變成情人之情,訴說如何接受浪漫關係轉趨平淡。從澳門書寫來看,可留意作者如何將愛情放回本地的飲食與節日消費文化之中。例如“在悶熱的夏日坐在新橋路邊吃雲吞,也會在高檔餐廳裡,對精緻菜肴評頭論足”,通過愛情為澳門的飲食風景賦義,有低不避高。除了飲食,作者認同情人節消費有助點綴平淡的情侶生活,亦算忠實反映一種本地生活態度。另外,該文更大優點在於從細節見情,例如從筷子殘留清潔劑的粗疏,想起伴侶始終未變的拙樸真心。如此種種,皆反映了澳門的生活情趣。
校園內外:優秀生的隱痛
路諾由街市與餐廳落筆,把對生計與尊嚴、情感與物質的思考重置於大眾日常,寫出小城的氣質與情趣。若說這發揮了副刊散文貼近大眾日常的長處,到了小說,敘事的關懷會否更有條件從共同經驗轉向特定群體?其中的人物心態與感受,除了照見澳門經驗的另一面,又能否越過情境的限制,通向對普遍人性的思考?
以馬的《留班生小敏》和《三拜神佛》,一寫澳門中學校園的情緒問題,一記幾個年輕女生求神問前程。兩篇中塑造得較為立體、更能引起思考的,是按常情最毋須牽掛的優秀生。
《留》書寫小敏的輕生,敘事者卻是獲得蓮花獎的依琦,真正鋪展的亦是依琦如何消受這宗死亡。小說不少篇幅寫依琦經友人提醒而學懂共情,但更值得留意的,或是這份共情尚未穩定之時。故事開端,依琦本想關心小敏,得知她被訓話,想起更為上進的自己同樣受過規訓,竟就把關心撤回。這個看似不近人情的轉折,恰好點出一種隱微的中學生心理。令依琦撤回關心的,或許並非她認為小敏理虧,而是自身努力亦曾不獲肯定的心結,乃至心結背後,一份長期被外界打量的壓力,一些只能以成績遮蓋的弱點。
如是者,依琦之所以終能關心小敏,究竟是純粹出於善良和長進,還是也因她已不能單純從認同中獲得安穩,卻又無從掙脫競爭,關心他人於是成了安頓自己的方法?又或者,被視為優越也會釀成受惠者的愧疚,使人尚未能自處,已自覺有責任照顧別人?這些難以說清的感受不限於中學生,更可能隨年歲漸長、對所謂“體面”顧慮日多而加深,相信讀者多少都能體會。
《三》把這種優秀生的隱痛再推一步。師利名校出身,兼職實習一帆風順,友人摸摸她的手臂便能找到工作。然而一次次渡人後,她也擔心無法自渡,只求文殊菩薩賜一個免於裁員的公務員鐵飯碗。小說由此讓夢境滲入現實——佛堂如職場,師利補上文殊的空缺,觀音因年輕人不婚不育而改掌事業,後來連師利這菩薩也要接受考核,面臨裁汰風險。這種設計,令人想起也斯借《列仙傳》發揮的《養龍人師門》,師門替龍申請陽光空氣也須遞表——放回上世紀七十年代香港,自有諷喻官僚主義的意味。反觀《三》的寫法也不只為獵奇。凡間焦慮反過來改變神佛分工,菩薩渡人之餘也要憂心考核,這些荒誕的錯位,突出了澳門內外年輕人共有的焦慮,也將優秀生在渡人自渡之間的隱忍寫得更深。
監獄內外:世代記憶的錯位
若以光譜來想像人物,以馬從優秀生的明亮處照出“底色”,莊志豪的《亞馬喇前地》書寫出獄後任清潔工的中年漢,《逃》更將逃犯、外籍獄警與兩代本地獄警等並置,似乎更開宗明義關注“暗色”。
毋庸諱言,回歸前澳門的犯罪故事曾一度掀起話題,九十年代電影《濠江風雲》即為顯例。人類學者雷凱思(Cathryn Clayton)認為,當年這類澳門故事之所以風行,不純由於事件本身,亦因其接通了一套以忠義、體制外伸張公義等為核心的“法外之徒神話”。③莊志豪同寫江湖,人物卻或在出獄後任清潔工,或在越獄後更覺空虛,對這類神話不無祛魅之意。但祛魅只是起點,小說在解構之外還是需要建構。
與其羅列兩篇小說的所有細節,筆者更感興趣的是,《亞》的出獄中年漢與道友小六、《逃》的兩代本地獄警華叔與阿Pea,如何寫出人們面對時代轉折時,沉默與反覆言說的兩種姿態。《亞》中,小六賭拳得利,約中年漢到亞馬喇前地喝酒,談起舊時三輪車生涯,又依稀記得曾載過對方。中年漢對拳賽內情其實知道更多,似乎也記得那趟車程,卻始終沒有說破。二人只在這個見證三輪車式微與城市變遷的地方抽煙,中年漢再把一張金融卡轉送小六。一根煙、一張卡,成為二人面對時代轉變時僅餘的表達方式。
來到《逃》,年輕獄警阿Pea對煙的態度截然不同,他把入職後沉淪賭色歸咎於值勤室的二手煙。微妙的是,小說緊接這番“二手煙”的開脫,便寫老獄警華叔的話當年。華叔反覆追述回歸前獄警如何從幫派手中“光復監獄”,談到昔日人情味不再時甚至落淚,眼前卻隨即發生越獄事件,英雄記憶與當下現實形成反諷。由此,“二手煙”也彷彿成了世代記憶的隱喻:華叔珍視的尊嚴與歸屬感早已飄散,阿Pea所能承接的,更多是墮落的習氣。
沉默與多言看似相反,卻都是時移勢易後,舊有記憶無從安置的反應。若回到更長的澳門文化脈絡,以汪兆鏞為代表的遺民書寫,同樣關乎不合時宜的記憶如何安放、文化身份如何延續。只是各人身處的位置、承載的歷史記憶與可調動的文化資源不同,書寫方式亦自見殊異。莊志豪借助了較少進入日常視野的人物,呈現記憶與當下之間的錯位。其實放眼日常,在這數位時代,不少行業傳統或生活方式亦正經歷調整,各人對世代記憶自有不同感懷。只是如同以馬筆下優秀生的隱痛,這些感受未必顯眼,小說人物或可成為參照,陪我們坐看雲起。
綜觀三家,澳門書寫中的本土性,未必源於只此一家的地標名物,更在於作者能否以小城的生活尺度,辨認那些或許人同此心、卻未必時時能被看見的感受——路諾從日常生活詰問尊嚴也寫出情趣,以馬穿過順遂的表象看出隱痛,莊志豪從監獄內外探聽記憶與當下的分岔。由此,“把人性變成本土性”,便不只是替人性貼上地方標籤,更是讓本地經驗形成一套足以理解他人、反思自身的方法。說易行難,但期望澳門作者精益求精,廣大讀者亦願予以投入,不憾遺珠。
註釋:
①:袁紹珊:〈澳門文學形象的省思與書寫的突圍〉,載張堂錡編:《台港地區澳門文學評論選》(澳門:澳門特別行政區文化局,2019 年),頁 218–222。
②:Cosima Bruno, “Contemporary Poetry from Macau,” Interventions 16, no. 5 (September 2014): 750–69.
③:雷凱思(Cathryn Clayton)著,關俊雄譯:《邊緣主權:澳門與中國性問題》(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25年),頁65–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