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件
補習社開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裡。從巷口走出去，拐個彎，就能看見賭場的霓虹燈；但站在巷子裡，那些刺目的金色、紅色、綠色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了一遍，只剩下遠處一抹模糊的光暈。鬧中取靜。林老師當初看上這個位置，就是因為這份反差——補習社需要安靜，但安靜的地方家長不好找。這裡剛剛好：家長找得到，學生坐得住。
她不太在意賭場的燈光。在這裡開了三年補習社，教過幾十個學生，她早已習慣了每天黃昏時分那片金光漫上天空。她穿黑色長褲、白色襯衫，頭髮紮成馬尾，從後面看俐落乾淨。
芷妍是她的學生之一。初中生，成績中上，性格內向，上課不怎麼說話，但作業一筆一畫寫得很工整。林老師對她的印象停留在“乖”和“安靜”這兩個詞上。
直到那天，芷妍連續三天心不在焉，作業錯誤率高得離譜，以前從不遲到的人，開始踩着點進門，鐘聲一響就收書包，像是急着離開。“妍妍”，林老師叫住她，“你最近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芷妍臉上掛着苦惱，先是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才低聲說：“沒事，林老師。”
但第二天，林老師藉故把她留下來，低年級的學生陸續被家長接走，最後補習社只剩她們兩個。
“妍妍，”林老師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語氣溫和但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很擔心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芷妍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不說話。
林老師說，“但我覺得，你需要我説明。”
芷妍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老師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之後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掉在裙子上，洇開一小片。芷妍哭了，不是那種號啕大哭，她肩膀微微發抖，聲音斷斷續續。“有人……要我拍照片。”
林老師沒有催她。
“他是在網上加我的，說……說想跟我做朋友。”芷妍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講一個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故事，“他講話很客氣，一直叫我‘妹妹’，問我平常喜歡做什麼、誇我視頻裡跳舞跳得好、考試考得怎麼樣……就像一個普通的、關心我的朋友。”
林老師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打斷她。
“聊了大概兩個多星期吧……他突然說，想請我幫忙。”芷妍的手指繼續絞着，指節泛白。“他說他生了病……需要一些照片來治病。”她的聲音有些發虛，“不過不是什麼奇怪的，就是……穿鞋子的腳，站着就行，不用露臉。他說……又不會怎麼樣。”
芷妍停了一下，像是在重複對方的話。
“他說會給我五十塊錢。他說先把錢打給我，就算我不拍也沒關係，錢不用退。他跟我說……‘就當請我喝杯奶茶’。”
“他真的先把五十塊錢打過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想——我想請同學喝奶茶，學校旁邊那家奶茶店，第二杯半價，五十塊剛好。”眼淚又掉下來一顆，落在裙子上。
“他說……只是拍穿鞋子的腳，又不露臉，沒什麼的。沒人知道是你。”
“我想也是。只是腳而已……我就拍了。”
林老師開口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我把照片發給他，他回了一個開心的表情符號，說‘謝謝妹妹幫哥哥這個忙，哥哥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
林老師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句話都沒說。
“過了兩天，他又來找我了。”芷妍的聲音開始發抖，“他說上次的照片對他的病很有用，醫生看了都說有幫助。但他還需要再多一點……他想要我拍穿校服的全身。”
“他說……和上次一樣，不用露臉，沒有人會知道是你。還是五十塊。”
“我說我不要錢。他說……‘錢你不收也可以，我們是朋友，再幫哥哥一次嘛，真的最後一次了’。”
“我……我又拍了。我想……反正又不是沒拍過，上次也沒怎麼樣。擋着臉，沒什麼的。”
“他收到之後，說……‘妹妹穿校服真好看’。”芷妍的聲音越來越低。
“又過了幾天，他再次找我。這次他說……要拍穿襪子的照片，就只穿襪子、不穿鞋子的那種，腳要對着鏡頭。”
“我說不要。我覺得……有點怪。”
“他說……‘你前面都拍了兩次了，不就差這一張。醫生說都要看。和之前一樣的，沒有什麼的，哥哥也是想儘快把病治好’。”
“可是拍完一次，還有一次，還有再一次。”芷妍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我越來越不想拍了。可是一直不敢不拍。”
她的話斷斷續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後來，他叫我找朋友一起拍。他說：‘你一個人拍太沒意思了，找你同學一起來玩。你只要找到人，以後我就不再找你，也不逼你了’。”
“我說我不要。他就說……‘那哥哥只好把你之前拍過的照片發到網上去，讓你的老師同學都看看你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
“林老師，我真的不想……我不想害朋友。”芷妍把自己的身體縮在椅子裡，小聲重複，“他有病，他真的有病。”
林老師深吸一口氣，蹲下身與芷妍平視，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
“妍妍，你沒有害任何人。”她指尖輕輕覆上女孩冰涼、不停發抖的手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從頭到尾，是那個人在害你。你很好，你很善良，你也很勇敢，你保護了你的朋友，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芷妍抬頭看她，眼神裡有懷疑，有不敢信，有一點點微弱的光。
“真的嗎？”芷妍問。
“真的。”林老師加重語氣。
林老師讓芷妍先去洗個臉，她自己拿着手機走到門口。補習社門口，賭場的霓虹燈把半邊天映得發亮。“嘟——嘟——嘟——”三聲，她撥通了芷妍母親的電話。
“妍妍媽媽？我是林老師，妍妍出了點事，你方便過來一下嗎？”
她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就聽到她媽媽向人請假的急促聲音。“我馬上來。麻煩你看着她。”芷妍媽媽的聲音在發抖。
“好。”林老師掛掉電話，轉身回補習社。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七點半剛過，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門被猛地推開，門口的鈴鐺只來得及響了兩聲，就被門板擋住了。
芷妍的媽媽站在門口，她還穿着賭場公關的制服——黑色西裝裙，胸口別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她的臉上化着完整的職業妝：粉底、眼線、口紅，一樣不少，是標準得體的模樣。可那層妝根本蓋不住她的慌亂，眼下青黑的眼圈從粉底下面透出來，嘴角的法令紋因為緊張而顯得格外深，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只見她一進門就衝過來，一把抱住芷妍，抱得很緊。
林老師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賭場特有的煙味和咖啡味，濃烈但不刺鼻。
“沒事了，媽咪來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沒有哭。她一隻手摟着芷妍，另一隻手輕輕拍着女兒的背。拍了幾下，又不自覺地收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
芷妍被媽媽抱着，一開始身體還有點僵硬，過了一會兒，才把頭埋進母親的肩窩，大聲哭了出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母親肩上的制服布料被眼淚洇濕了一小塊。
芷妍媽媽抱了她一會兒，才抬起頭看着林老師。她的眼線有點暈開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淚，但她沒有去擦。她只是吸了吸鼻子，壓住聲音裡的顫抖。“我要報警，我想帶妍妍去警局。林老師，你能不能……陪我們一起？”
林老師看了芷妍一眼。芷妍還是低着頭，但被母親摟着，已經不再發抖了。
“稍等。”林老師說，她拿起自己的包，關了燈，拉下鐵閘。三個人站在補習社門口。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賭場的燈光把巷口的天空染成一片暗金色。
“走吧。”林老師說。
昏黃的路燈下，芷妍媽媽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她背着那只鼓囊囊的大書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死死牽着芷妍的手。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清脆的聲響撞進夜色裡，和她記憶中反復重播的畫面攪在一起，震得人心頭髮緊。
在警局的等候區，芷妍的母親才終於鬆開摟着芷妍的手，她把芷妍的手機握在手裡，整個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爸爸不能來，要陪客戶。”她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解釋。聲音裡有無奈，但沒有怨氣。
林老師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制服的女警走過來，把她們帶進了一間房間。
房間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一張大桌子後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員警，淺灰色的牆壁上貼着一張大大的防詐海報。芷妍的母親牽着她走進來，兩人一起坐在椅子上。
阿sir穿着深色外套，空調開得很低，以這溫度，的確得穿件外套，林老師默默想。
阿sir先看了一眼芷妍，然後看了一眼芷妍的母親，最後落在林老師身上。他起身給林老師加了張椅子，又坐回桌子對面，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清楚。“小朋友，能跟我說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芷妍看了母親一眼。母親點頭，輕輕握住她的手：“不用怕，慢慢說。”
芷妍深吸一口氣，從頭開始講。這一次她說得比在補習社更慢，但更清晰，有時一句話說了一半就停下來，像是需要重新組織語言。阿sir沒有催她，也沒有打斷她，只是在她說的時候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他的表情一直沒什麼變化，但聽到她說“他叫我照着照片做動作”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一秒。
等芷妍說完，他闔上筆記本，看了芷妍的母親一眼。“筆錄我們會稍後整理好再確認，小朋友的手機需要交給我們同事取證和追蹤。”他的語氣依然很平，“這幾天請儘量不要讓孩子單獨使用手機，我們會聯繫相關部門，也會通知學校配合心理輔導。”
母親點頭。“那她發過去的那些照片……”她的口紅已經蹭掉了一半，嘴唇有些乾裂。
阿sir說：“放心，網警有專門的技術手段，一旦這些照片被嘗試上傳，系統會自動識別、立即攔截，外人看不到。”轉向林老師：“這位老師，需要你再提供一些補習社方面的資訊。”
林老師點頭：“好的，阿sir。”
二、雨傘
案件進入偵辦階段，芷妍媽媽會時常致電林老師，問一些芷妍在補習社的細節。
這天下着雨，林老師的補習社地處低窪，門口的排水口打着漩渦。
“陳sir？”林老師開門見是員警，語氣驚訝，疑惑，“三號風球還在外面跑？”
“越是這種天氣，越需要我們出動。”他說，又補了一句：“剛下班，隔壁大廈還有個七點的培訓，就過來這邊看看。”
林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sir聲音壓得很低，“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不用緊張，就是例行瞭解一下。”
林老師點點頭，也壓低聲音：“你說。”
“最近除了芷妍，你這邊有沒有其他學生表現異常？比如突然不想來上課，或者情緒起伏很大，或者高年級躲着你用手機。不是要你翻她們的東西，就是……如果看到誰突然收到訊息臉色不對，可以關心一下。”
林老師想了想，側過身：“進來吧，今天學校停課，暫時沒有發現有異常。芷妍這件事之後，我已經特意關注他們的情況。”
陳sir抬腿邁入：“麻煩你繼續留意。這種案子通常不會只有一個目標，但我們目前查到的線索，還沒有發現其他受害者。不過以防萬一……”
“還有一件事。”陳sir看着她，“這個案子，希望你能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芷妍的事。我們不想讓其他學生和家長猜來猜去，誰是受害者，誰不是。對芷妍不好。”
林老師看着他，沒有猶豫。“應該的。”
陳sir點了點頭，繼續說：“社工和學校那邊，我們已經聯繫過了。學校下周會安排一場防騙宣講，給初中部的學生講網路安全和身體自主權。社工也會單獨跟芷妍聊幾次，看她需不需要心理支援。”
林老師聽着，沒有插話。
“如果其他學生有類似經歷，不一定會主動跟家長說。”陳sir補充道，“但她們可能會跟信任的老師說。所以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麻煩你第一時間通知我。”
“我會的。”林老師說。
陳sir看了一下手錶。“不介意我再坐一會兒吧？”
林老師微微一怔，隨即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我這邊就椅子多。”
“你這邊平時都是你一個人管？”他問。
“還有個兼職輔導員和接送阿姨，今天沒來。”說着林老師打開抽屜翻出紙杯，“平時也夠了。”
“謝謝。”陳sir謝過林老師的水，“還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這邊……能不能幫人補習考警司的數學？”
林老師看了他一眼：“警司？”
“我一個老同事，想考警司內部晉升，數學一直拖後腿。”他指尖蹭了蹭杯沿，說得不太自然，像是在編一個不太高明的藉口，“數學不行，想找人補一補。”
“你朋友……他現在的數學程度大概到哪裡？中學？高考？還是完全沒概念？”
陳sir搖頭：“他也沒說清楚。就知道數學不行，想找人補。”
林老師沒有馬上回答。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沒補過這種考試。”她說，“理論上可能和四校聯考的範圍差不多，但我不肯定。你有歷屆試卷嗎？有的話我看一下就知道大概方向。”
陳sir搖頭：“紀律部隊的歷屆試卷是保密的。有保密程式，不能外傳。”
“內部也沒有？”林老師問。
“拿不到。”陳sir說，“有保密程式。也不能知法犯法。”
林老師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以為跟考大學一樣，大綱是公開的。”
她停了一下。“沒有卷子，我不知道他考什麼。我只能把他可能考的所有內容全部補一遍，但這樣效率很低，你們上班也沒那麼多時間。”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或者你可以找找其他有對應考試的補習社。他們前幾年應該有派人去摸底、背試卷了。這種事又不是第一年才有的。”
陳sir端起紙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想介紹生意給同行？”
林老師認真看着他，有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這是對學生負責。”
陳sir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我得走了。”
“陳sir，再見。”林老師說。
只見陳sir推開門，風夾着雨撲進來。忽然他又退了半步，“沒拿傘。”轉頭看了一眼門外變大的雨水。
林老師從櫃檯角落拿出一把黑色的折疊傘，遞過去。“先用着，你有空再還。”
陳sir接過傘，撐開，掂了掂。“謝謝，下次還你。”
他撐開傘，側身閃了出去。門關上，鈴鐺響了一聲。
林老師站在原地，低頭看着地上他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櫃檯前。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拿拖把去擦。
三、約定
又過了大半個月。林老師以前的學生約她聚舊。她穿着白短袖配一條藍色牛仔半身裙，樣式十分簡單乾淨，襯得她皮膚很白，腳上是雙乾淨的小白鞋。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紮起來，而是鬆鬆披着，幾縷碎髮貼在耳後。
林老師推門進去，目光掃了一圈，茶餐廳不大，牆上的菜單用紅底白字寫着“招牌炒飯”、“乾炒牛河”、“凍檸茶”之類的字樣。電視機掛在天花板一角，正播着賽車，門口一排西點架，加上收銀台，只有五張桌子。兩個大嬸聊着菜市場的菜價。空氣裡混着叉燒的甜味和奶茶的澀味。
林老師先看見了卡座的楊陽——他正朝她揮手。他背着一個雙肩包，深藍色的，鼓鼓囊囊，像是裝了不少書。然後她的目光掠過角落，又看見了陳sir，他穿着便裝，深色外套搭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起來比穿制服時放鬆一些。他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的咖啡杯已經空了大半，手裡拿着一份報紙。
可能是注意到了視線，陳sir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一下頭。
林老師收回目光，走到楊陽對面坐下，卡座的紅色人造革座椅有些破皮，坐上去微微下陷。
“等很久了？”
“沒有沒有，剛到。”楊陽笑得有點靦腆，臉上還帶着學生氣。
林老師點了一杯熱奶茶和嚤囉雞，看着他，語氣溫和：“我們應該有八年沒見了吧？”
“嗯，八年。”楊陽說，眼神亮晶晶，“林老師，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林老師輕輕笑了一下，露出兩個酒窩。“你都長這麼大了，老師怎麼可能沒變？”
楊陽搖了搖頭。“真的沒變。”他說，“小學畢業旅行那次，我們拍了合照。那張照片我一直留着。”
林老師看着他，問：“大學讀什麼科？”
“法律。”楊陽說，“在澳大。”
“法律不好讀吧？”
“還好，就是要背的東西太多了。”楊陽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發現，不單只要學法律，還得學葡文。”
林老師看了他一眼。“澳門就是這樣。公共行政、法律、葡文，鐵三角。”
楊陽也跟着笑了。“早知道高中就好好學葡文了，現在一邊背法條一邊記單詞，腦子不夠用。”
“慢慢來。”林老師說，“還早。”
“嗯。”楊陽點點頭，停了一下，忽然放下手裡的杯子，正了正坐姿。
“林老師，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還記不記得，小學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說，如果我考上大學，就讓我追你。”他看着林老師，眼睛亮亮的。“我考上澳大了，雖然還沒畢業……但我想問，那句話還作不作數？”
林老師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中。
這麼多年，她早已不記得對多少少年心事開過空頭支票，壓根沒放在心上。萬萬沒料到，唯獨他牢牢記着，甚至輾轉透過學校，一步步找到了她。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着。就在這時，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向角落——陳sir還坐在那裡，報紙翻到了另一頁，似乎沒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她幾乎沒有猶豫。
“你等一下。”她對楊陽說，語氣平靜，然後站起來，朝他走去。
陳sir抬起頭，看見她走過來，放下了報紙。
“陳sir。”她壓低聲音。
“怎麼了？”
“幫我一個忙。”林老師說，語氣比平時快了一點，“坐過來，跟我一起。就坐一下。”
陳sir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邊那個一臉茫然的年輕男孩。他沒有問為什麼，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站起來，跟着她走了過去。
楊陽看見林老師回來，剛要開口，又看見她身後跟着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愣了一下。
林老師沒有挽陳sir的手臂，也沒有靠得太近。她只是站到陳sir身邊，拉開椅子，示意他坐下。陳sir把咖啡放在桌上，坐了下來，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楊陽，”林老師坐下來，看着對面的男孩，語氣比剛才正式了一些，“陳警官是我喜歡的人。但他還沒答應。”
楊陽愣住了。
他看着陳sir，又看着林老師，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難過，更像是一種疑惑的、不知所措的失落。
“我知道了。”他低下頭，聲音很輕，“那……我不打擾了。林老師，謝謝你當年教我。”
他站起來，把雙肩包背好，看了林老師一眼，又看了陳sir一眼，然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沒有回頭。
咖啡店的門被推開，鈴鐺響了一聲，又關上。
林老師坐在那裡，沒有動。她看着對面那杯已經喝完的美式，杯壁上還掛着水珠。
“謝謝你。”她輕聲說，“剛才……不好意思。”
陳sir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很平：“不客氣。”
不一會兒，餐送上來了，金黃的雞扒被切成一條條，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他每次見她，不是在補習社就是在警局，她永遠是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紮得一絲不苟，今天有點不一樣。
“之前每次見你都是白襯衫黑褲——是制服嗎？”
“不是，”林老師認真地吃着，“只是買的時候省事，穿的時候也不用想。”
過了一會兒，陳sir站起身，“謝謝你請客。”
林老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手機，她剛剛順手掃了桌上的二維碼，陳sir的單也被一起結了，他點了咖啡和雞肉三文治。“嗯。”
陳sir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先走了，下次我請你。”
她說：“下次見。”
幾天後的傍晚，補習社沒有學生，林老師正在批改作業。窗外天色暗了下來，賭場的燈光開始亮起，隔着一條巷子，依然能感受到那片金色的存在。
門被推開，鈴鐺響了一聲。陳sir站在門口，沒有穿制服，深色外套的領口豎起來，像是從外面直接過來的。
“陳sir找我有事？”林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等你。”他說。
林老師的手頓了一下。“稍等，我給你倒杯水。”她放下筆，起身去拿杯子。
“不用了。”陳sir說。他走進來，把門帶上，鈴鐺又響了一聲。他整個身子倚在簿櫃上，沉默了幾秒。
林老師今天還是穿着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紮成馬尾，沒有催他。
“剛才我在車裡坐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外面就是賭場。燈都亮着。”
林老師沒有接話。
“我在想，你每天下班，是不是都會看到那些燈。”
“看多了也就那樣。”她說。
短暫的沉默。
陳sir抬起頭，看着她。
“那天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林老師沒有否認，也沒法否認，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說完。
“你說你喜歡我。”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追問，沒有試探，就是把它說出來，放在那裡。
林老師垂下眼，停了幾秒。
“那個人，”她說，“我拿他沒辦法。”
陳sir看了她一眼，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他換了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他頓了一下。“以後他再問你，你現在是不是還單身，你怎麼回答？”
補習社很安靜。外面隱約傳來賭場穿梭巴士的引擎聲，遠遠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林老師沉默了，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知道。可能……我並不適合談戀愛。”她頓了頓。“如果是男女朋友，我有我的毛病。”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桌上，沒有看他。
“我爸當年被人做局，把家裡的鋪頭賭掉了。就在賭場。欠了一屁股債，人就跑了，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哪。我媽是個很要強的人，靠着保險金，在街坊的水果攤租了一個位子，賣水果把我和弟弟帶大。”
她停了一下。“我以前交過一個男朋友。他跟我說什麼我都信不了。只要他沒有兌現，我就不開心。”
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起，像是想攥住什麼，但沒有用力。她轉過頭，看着他。“我需要安全感。”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最後還要被說太物質。”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低下去，落在桌面上，頭也微微垂下來，沒有說話，沒有笑。
“但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得到。”
補習社很安靜。窗外賭場的光落在桌面上，金色的，靜悄悄的。
陳sir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手指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你說的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林老師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陳sir沒有再說話。他沒有說“我不在乎”，沒有說“我會等你”，沒有說“你可以依賴我”。他只是把這句話放在那裡。
“我不是要你現在決定什麼。”他說，語氣很平，“我只是覺得……你可以想一想。不是因為我，是為了你自己。”
“那個補習的人，”她忽然說，“是你吧？”
陳sir看了她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說：“你猜。”
“晚安，林老師。”
林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門關上了。夜風被擋在外面，補習社重新安靜下來。
林老師手指慢慢伸向腦後，解開髮圈，黑髮緩緩散落下來，垂在肩背。她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發緊的頭皮，像是想把剛才那些話、那些情緒，都一起揉散、按下去。
窗外，賭場的霓虹燈還在閃爍，金色的、紅色的、綠色的光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她看了幾秒，然後熄燈，拉下鐵閘，鎖好。
陳sir的車還停在巷口。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開走。車窗關着，看不清他的表情。引擎沒有發動。
看着温温柔柔的女人，做起拒絕來格外乾脆。沒有含糊，沒有猶豫，也不刻意傷人，直白又俐落，清清楚楚斷了對方所有的念想。
他只是在黑暗中坐着。
外面是五光十色的賭場。裡面是一個安靜的人。
過了很久，車燈才亮起來。
車子慢慢駛離，穿過那片霓虹，消失在夜裡。
巷子空了。路燈還亮着。
補習社裡，簿櫃上批改好的工作紙四周貼了一圈彩色索引貼。
四、抽屜
那天下午沒有課，林老師正在櫃檯整理下個月的教材。
門被推開，鈴鐺響了一聲。
芷妍的母親走進來，身後跟着芷妍。母親穿着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的長褲，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她化了妝，但比往常淡了很多。
芷妍低着頭，手裡提着一個白色的小紙袋。
“林老師。”母親先開口，語氣有點不好意思。
“芷妍媽媽。”林老師放下手中的教材，站起來，“坐。今天不是上課日，怎麼突然過來了？”
母親在櫃檯前的椅子上坐下，芷妍站在她旁邊。
“是這樣的……”她頓了一下，“我換工作了。之前跟你提過。”
林老師點點頭，沒有接話。
“之前賭場那邊……福利是好，但時間太長了，顧不上妍妍。”母親的聲音很平，“現在換了份文員，不用輪班了。薪水是少一點，但能陪她。”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芷妍的補習費，可能要先停一停。”她說得很慢，“不是因為你教得不好，真的。妍妍成績進步了很多，她也說你教得好——”
“停下來很正常。以芷妍現在的成績，自己維持一段時間沒有問題。”林老師打斷她，她停了一下，看着她：“我知道你做這個決定，一定也很不容易。”
說完林老師又看向芷妍，“而且……媽媽才是最好的老師。”
“謝謝你，林老師。”芷妍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往上揚的。
“那這個月的課還有兩堂沒上——”林老師拿出計算器。
“不用退了。”母親打斷她，“那兩堂就當……謝謝你一直以來對妍妍的照顧。”
林老師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
“好。”她說。
短暫的沉默。
芷妍把手裡的白色小紙袋放到櫃檯上，推到林老師面前。
“林老師……這個送給你。”
“我和媽媽在八佰伴挑的。”她的聲音很小，但很篤定，“我們挑了很久。”
母親在一旁笑了：“她自己選的，我就是負責付錢。一點小心意。”
芷妍抬起頭，看了林老師一眼。
“你說過你喜歡粉紅色。”她說，“這支你一定喜歡。”
林老師看着她。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帶着一點緊張，一點期待。
她慢慢伸出手，把紙袋拿過來。低頭往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芷妍。然後伸手進去，指尖用力，把那個細長的粉紅色盒子從紙袋裡抽了出來。盒蓋的邊緣描着一圈細細的金邊。
她撥開盒蓋。
裡面躺着一支鋼筆。粉色的筆身，中間有一圈金色的邊。那粉是很淡很柔的粉，像春天剛開的桃花，溫溫柔柔地躺在那裡。
林老師看着那支筆，嘴角輕輕彎了一下，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
“謝謝妍妍，”她說，“老師很喜歡。”
“那林老師，我們先走了。”母親站起來，拉着芷妍的手。
“好。”林老師送她們到門口。
“謝謝你，林老師。”母親說。
“別說這些。”林老師說，“芷妍好，就行。”
芷妍回過頭，朝她揮了揮手：“老師再見。”
鈴鐺響了一聲，門關上。
林老師站在櫃檯前，低頭看着那個敞開的筆盒。她看了一會兒，才伸手蓋上。
芷妍沒有再回補習社。
學校的防騙宣講在一周後舉行。林老師事先不知道，是以前的學生微信告訴她的：“林老師，警察叔叔講網上那些騙人的事。原來真的有人會假裝生病要照片……好恐怖。”
她回了一句：“嗯。看到了別信，跟老師講。”
第二天，陳sir給她發了一條微信，很簡短：“學校那邊的宣講完成了。社工會繼續跟進芷妍。我們也在排查其他學校有沒有類似的情況，目前沒有發現新的受害者。”
林老師看了那條信息幾秒，打了兩個字：“收到。”
林老師偶爾從芷妍母親的朋友圈看到她——九宮格每一張都有她，發的是週末一家三口去長隆海洋王國，配文只有兩個字：“有空。”
後來有天晚上，林老師關店時發現門把手上掛着一個塑膠袋。
她拿下來，打開，裡面是那把黑色的折疊傘，卷得整整齊齊。
她拿着傘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櫃檯前，拉開抽屜，把它收好。
抽屜底部鋪着一層白紙，已經微微泛黃。右邊放着一包未拆封的衛生巾，旁邊是一個小小的透明圓桶，裡面裝滿了黑色的橡皮筋——那種最普通的綁頭髮的圈，是備給女學生紮頭髮用的。
左邊，是那粉色的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