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隔壁鄰居林達在天台上“想”出了他的早餐。那是一團漂浮在半空中、散發著藍光的能量慕斯,隨著他腦電波的跳動,慕斯不斷變換著口味和形狀。林達朝我揮了揮手,他的腳下瞬間延伸出一條半透明的晶體長廊,一直鋪向幾千米外的懸浮市中心。他不需要走路,長廊會自動載著他瞬移。

而我,正蹲在破舊露台上,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扳手。

我叫陸沉,這座城市裡唯一的“零波者”——大腦像塊實心石頭,發射不出任何能干預物質的波段。在人人都是造物主的時代,我必須彎下腰用手擰緊水管螺絲,因為我沒法像別人那樣,動動念頭就讓金屬分子自我修復。

最近城西那棟“哭泣的大樓”成了禁區。半個月前,那位退休的老師在樓裡離世。這位老教師姓王,曾是市重點中學的物理老師,一輩子都扎在實驗室和黑板前。在那個意念操控物質成為常態的時代,她始終保持著用粉筆在黑板上書寫公式的習慣,說這樣能讓學生更真切地感受到知識的重量。她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乾淨整潔。她獨居在這棟大樓裡,唯一的陪伴是一盆從教時就養的梔子花,那是她第一屆學生畢業時集體送她的禮物。

半個月前,王老師像往常一樣早起給梔子花澆水,卻突然倒在了窗台邊。等急救人員趕到時,她已經停止呼吸了。沒人知道,她離世前正望著那盆梔子花,想著等天氣再暖和些,要把它搬到樓下讓更多人聞到花香。整棟樓的空間自此開始失控,行人的意念一觸碰到這片區域,腦海就會被同步一種極致的絕望,那是王老師臨終前末及訴說的孤獨與遺憾,是對生活最後一點溫情的眷戀與失落。

所以這裡只有我能進去。我的大腦是封閉的,那些足以讓構築師發瘋的意識洪流,對我無效。

我走進大樓。這裡的空間透著一種高頻震動後的疲態,牆皮並不是真的融化,而是因為結構不穩在簌簌脫落。

那些構築師避之不及,說這裡積壓了太多的絕望。但在我看來,這裡只是太久沒有人維護,排水管堵了,電路燒了,充滿了物理意義上的頹敗。

我走上三樓。王老師生前留下的牽掛確實把這裡攪得一團亂,空氣里甚至能聽到刺耳的嗡鳴聲。我沒去理會那些晃動的影子,視線直接落在了窗台上。

那是一盆真正的梔子花,不是誰意念里幻造出的產物。它的根部已經露了出來,正隨著搖晃的窗台一點點向邊緣挪動。

我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扶住了瓷盆。那一刻,整棟樓的「哭泣」彷彿都撞在了一道厚重的石牆上。我感覺不到悲傷,只感覺到陶土的冰冷和泥土的濕潤。

我掏出扳手,對著變了形的窗框狠狠敲了兩下,直到卡扣重新咬合。

那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直接蓋過了所有的哀鳴。四周突然靜得落針可聞。

我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時,掃過那塊不再晃動的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來,一行手寫的小字露了出來:“陸沉,幫我澆澆那盆花。”

我愣了愣,原來她早知道,只有我會真的拎著水來,而不是用腦波給它變一段虛假的春天。

我擰開隨身帶的礦泉水瓶,倒了半瓶進泥土里。

就在水滲下去的瞬間,所有扭曲的空間像退潮一樣收了回去。牆皮不再掉,課桌落回地面,整棟樓的“哭泣”停了。

原來根本沒什麼絕望的執念,她只是在等一個願意伸手的人。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梔子花在重歸安穩的房間裡,重新站穩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