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這座風車是替外婆轉動的。

這座由紅和黃染成的風車矗立在斗門的花田中央。從外婆來到這片土地時,它便已經在這裏靜靜地站著。它曾看過斗門的鹹水地生養出一片生機勃勃的花海,見證過泥濘小地轉身成爲觀光大道,也目送過一代代斗門孩子的離開,像目送隨風追尋自由的粉菊花瓣。

一年寒假,我們一家回到了我的家鄉——廣東斗門。外婆一見我就把我拉到一邊説個不停,手輕輕撫著我的肩,那份安穩是前所未有的。回想這天,外婆帶著我到處逛,鄉村的樣貌變了許多。泥地操場漆成了彩色,兒時玩伴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外婆家裡那床鋪永遠替我鋪著和那座不動如山的風車。

外婆領我到風車前坐了很久,扇葉一圈、一圈,把光影撥得細碎。她發抖的手指指向風車,緩緩開口:“這風車轉個一百圈,就是一天過去了。”風車轉得越多,身邊的事物變得就越多。陽光在扇葉上跳著,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講起了很長的故事。

自外婆年幼,田裏的粉菊花便開始冒頭,風一來,整片地輕輕搖著。外婆也像這些小菊花,跟玩伴在風車下自在地捉迷藏,抓瓢蟲,玩泥巴。每當風車轉了六十圈的時候,他們一群小孩就不約而同地奔往回家的方向。可是風車不停啊,轉著轉著,玩伴一個個離開了斗門,只剩她還坐在這裡。後來粉菊又開時,外公與外婆在風車下相遇,外公摘下一朵別在她衣襟上。不久後誕下我的媽媽,一家人在風車的守護下生活了十八年。直到媽媽要北上離開斗門,外婆外公獨守小家。風車依舊轉著。粉菊開了又謝,外婆說,不知從哪天起,花瓣的顏色彷彿淡了些,像被時光輕輕洗過。她漸漸少出門了,每天就坐在窗前看風車,數著圈數,數著從前。風車轉一圈,從前便近一點;再轉一圈,從前又遠了。

那天夕陽落下時,眼前的風車也剛好轉到第六十圈,外婆緩緩地閉上了眼,嘴角帶著笑意。如今這座風車下的花田已經翻湧起第三次花海,粉菊又開了,新生的嫩黃染著夕陽,和多年前一樣自在搖曳。我忽然明白,時光或許會帶走許多鮮活的人與事,可美卻會這樣一遍遍重生。外婆沒有離開,她只是化成了風的一部分,繼續吹動這座風車,繼續守護這片土地上年年重來的春天。

風車還在轉。轉一圈,一天。再轉一圈,一生。而花永遠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