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多出來的東西,是個半截的腿部按摩椅。剛大學畢業的王立,在二手平台上刷到的。

雙方約在唐家灣的小區見面。珠海的夏天像被人用熱水泡透了的濕毛巾捂住鼻子,潮乎乎的熱氣裹著人,連喘氣都覺得費勁。王立從北京回來才幾天,抱著那台灰撲撲的機器,走在市區邊緣像城中村的居民樓之間。熟悉的熱浪貼著皮膚往上爬,汗順著後頸往下淌,洇濕了襯衫領子,耳旁飄來幾句粵語,“食咗未啊?”拖長的尾音。女友就在附近的大學念研究生,兩人吭哧吭哧把按摩椅搬上網約車,坐到關口,再七手八腳挪回澳門的家。

父親下班背著包還沒放下,抬眼掃了一下那台機器,眼神裡飄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下一秒,眉頭就皺了起來。“又亂買東西,佔地方。”他的聲音裡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像磨砂紙蹭過木頭。

“沒花錢,同學搬家,扔的。”王立蹲下來,拍了拍按摩椅的塑膠外殼,“爸,你試試。”

父親的腿不算長,還粗,往按摩椅裡一伸,剛好卡得嚴絲合縫。王立把力度調得不小,電機嗡嗡地轉起來,父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他這輩子都這樣,硬骨頭,好像骨子裡埋著塊生了鏽的鐵,受不了半點軟和。王立遺傳了他這雙腿,結實,跑起步來蹬地有力。在北京念大學時,他參加了學校的戶外社團,一走就是大半天,練出一身清晰的腿部肌肉線條。

父親閉著眼,不說話。按摩椅的滾輪碾過他腳底的老繭,沙沙的聲響,像某種細碎的獨白。

要說起父親的老毛病。站櫃檯站了大半輩子,腿上的毛病攢了一籮筐。靜脈曲張,滑膜炎,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家裡人勸他換份工作,他梗著脖子吼:“我不站著,你們吃什麼?”聲音洪亮,理直氣壯,震得人耳朵發麻。王立給他買的彈力襪,被他扔在衣櫃角落,落了一層灰。後來腳底長了繭子,磨出了水泡,他就翻出不知哪年的過期藥膏,撕塊紗布胡亂貼上,捱一天是一天。好像疼痛這東西,忍一忍,就能自己消失。

“去醫院看看吧。”王立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早就揣著答案。

“免了免了。”父親眼皮都沒抬,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陪你去。”

“不用,”父親的聲音低了些,“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電機還在嗡嗡轉。王立看著父親的側臉,鬢角的白髮在燈光底下泛著冷光,像撒了一把細鹽。父親就像這台半截的按摩椅,硬邦邦的,帶著點舊時代的執拗,明明早該被修修補補,卻偏要撐著,裝作自己還完好無損的樣子。

父親大概永遠都活在他那套個人英雄主義裡,帶著點悲壯,又帶著點可憐。沒人能拉他出來,他自己也不想出來。

王立小時候很是崇拜父親。覺得父親是天,是地,是扛起整個家的超級英雄。他記得父親說他早年輟學務工搬磚的事蹟,記得父親把他架在肩膀上看煙花的模樣,記得父親說“有爸在,什麼都不用怕,你就安心去北京讀書吧”時的篤定。可越是長大,越是能體察到他那脆弱的骨氣。

這棟樓是在疫情之前裝修好入住的,花光了夫妻二人在澳門打拼八九年的積蓄。裝修那陣子,父親每天都親自去督工,在塵土飛揚的屋子裡走來走去,指點江山。“你媽洗衣服太辛苦,以後就用洗衣機洗”、“這裡可以擺個書架,你不是喜歡看書嘛。”、“這間房以後就給你娶媳婦住,採光好。”、“那裡……”他的話像不容置疑的天理。

後來的故事,你也知曉了。疫情來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裁員,降薪,生意難做。父親所在的公司倒閉,他成了失業大軍中的一員。一蹶不振。當初的豪言壯語,沒全部實現,但也算過得去,洗衣機,卻常常因為捨不得電費而閒置。王立的書架上有書,不過大多時候都擱置下來,現在都是電子書。至於結婚嘛……

王立開始做噩夢。夢裡總是有個看不清臉的黑衣人追趕他。他跑過沒有路燈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櫥窗上蒙著厚厚的灰塵。跑過空蕩蕩的狗場,只剩下幾根鏽跡斑斑的鐵鏈子在風中晃動。跑過在北京辦了年卡的理髮店門口,本該亮著的霓虹燈滅著,門把手上積著薄薄的灰,像撒了一層霜。

擁有的東西在夢裡被一點點抽走。先是女友的離開,她的臉在夢裡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然後是母親給他的手套,那副厚厚的棉手套,是母親親手織的,暖和得不像話,卻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取下,飄向遠方。最後是口袋裡的十塊錢,那是父親給他的,讓他上學的時候自己在金獅子餅店買雞扒包吃。那十塊錢攥在手裡,熱乎乎的,卻也一點點消失,像融化的雪。

他想抓住點什麼,兩手卻空得發慌。像小時候弄丟了家門鑰匙,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黑衣人始終跟在身後,不近不遠,不說話,也不加速,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王立終於跑不動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睫毛。他看著那人一步步走近,看著自己僅剩的一點東西被無聲地拿走。沒有掙扎的力氣,甚至連喊出聲都做不到。黑衣人走到身前,他知道了!王立知道了他的名字——

醒來時,旁邊的桌上放著一本蔡崇達的《皮囊》。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電機摩挲的聲音正在發出噪音,腳下是還在運動著的按摩椅。腳往下伸,還有空間,無盡的空間,像沒有盡頭的隧道。

王立久久地打量著眼前的按摩椅。它灰撲撲的,紅色塑膠外殼上有幾道劃痕,像是被生活磨出的印記。他不敢想,不敢想其實本來有一個完整按摩椅的選擇。三千塊,不算貴,卻也不是現在的他能負擔得起的。自己還沒找到工作,還要從珠海搬到澳門,所以這個機器只能是按摩腿部的,只能是二手的,半截的,好像天生就如此殘缺。

那時候,王立推著機器一步,又一步向前走。心裡想著要怎麼揉按,要如何用力地,才能緩解這一路的步履蹣跚。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來。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得不像話。

在這個安靜的清晨,半截的按摩椅,還在嗡嗡地轉著。像是在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