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為了平庸的自己,痛苦了很久。

祝余第一次認為自己有一點天賦是在五歲的時候,老師說她的畫“很有靈氣”。只是那時她還太小,難以具體地想像一張“有靈氣”的畫是什麼樣的,但自己的畫被掛上展示牆的最頂端,於是她對這個詞稍微有了一點概念。

第二次是因為同學們反復地提及:“祝余畫畫真的很好看哦!”她捏著畫紙的兩端,有點害羞地低下頭,小聲地說才沒有,但她其實有點竊喜,也有一點驕傲。

每一次的繪畫比賽的得獎前列一定會有她的名字,數不清的獎狀流水地經過她的手掌間。

我是一個有天賦的人,一直都是第一名。祝余給自己下了定義。

但是,世界上永遠不會缺少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比自己更有“靈氣”和才能的人,是會源源不斷地出現的。

升入中學後,祝余的同桌是個長得很可愛的女孩子,也喜歡畫畫,祝余看著她筆下像一條流麗的小河的線條,呆了一下,說:“真漂亮啊。”比自己畫的還要好。同桌臉頰微微有點紅,小聲地對她說謝謝。

當天晚上,祝余放下了畫筆,已經很晚了。自己卻還是放不下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畫,自己的線條。明明同桌畫的那麼好,還和她一樣喜歡畫畫,自從升上中學以後,遇到了那麼多志趣相同的人,自己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祝余乾脆跑到陽臺外面,晚上的風冷水一樣的潑過來。祝余感覺自己一下清醒了,她猛的拍了拍自己的臉,叫自己不許再多想。

祝余開始更努力的畫,只有沉浸在自己的畫紙裡時,才可以像關上一扇門一樣將一切心事隔絕在外。她的畫技因為她的努力突飛猛進,祝余在感到開心的同時,又會有點空洞地想,自己這樣莫名其妙地把別人當做假想敵是不好的,是不對的。明明遇到的人都那麼好,既有能力又很好相處。明明自己是真的喜歡她們。我應該開心,我真應該高興才對。

可、我、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被比下去,不甘心自己的天賦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創作。

……

在一個不冷不熱的秋天。祝余上高中了,她遇見了一個很特別的女生,有點不愛說話。經常一個人待著,沉默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是那個真正有天賦的人。比任何人都耀眼。祝余是這樣認為的。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

教室的窗外刮著一陣一陣的冷風,將玻璃窗震得一下一下地響。祝余將手指抵在玻璃上,真冷。她哈了一口熱氣,玻璃上就起了一塊圓圓的霧,她輕輕地在上面勾畫著,在畫什麼呢?

“祝余,老師叫你。”是那個女孩子。

祝余慢吞吞地轉頭,哦了一聲,點了一下頭。獨自走出了教室。

風還在吹,祝余的心臟也跟著風聲一下一下的鼓動,突然開始慌張了。

老師說:“那個寫生比賽啊,之前的那個,你還記得嗎?”

風還在吹,老師也還在說:“主辦方會看你們往年的作品,是擇優錄取的,所以你可能參加不了啊。”老師想了想:“不過你可以作為參與者一起去寫生,這樣就可以和朋友們一起參加比賽了。不然一個人很孤單哦?”

“我不要。”祝余說。冬日的冷空氣,從鼻腔狠狠紮了進去,好難受,痛到眼淚要掉下來了。要忍住。

祝余用了三秒沉默,說比賽那天是個難得的假期,她想出門踏青。那時候已經是春天了。

老師有點擔憂看著她,祝余仰起頭來像平常一樣抿著嘴笑。趕在上課鈴之前一個人走回了課室。祝余沒有獲得參加比賽的資格,只有她一個人。

那股“靈氣”似乎隨著自己的長大而消失了,像拋棄了自己一樣飄走了,遠遠地再也不回來了。祝余哀怨地想,為什麼這種東西曾經施捨給了自己一段驕傲的時光後又頭也不回地走掉。然後只留我一個人既融入不進天才之中又不肯與碌碌無為的人為伍,上天就這樣戲弄我!

之後的幾天,祝余開始抗拒畫畫,在畫紙上表達自己變成了一件難以忍受的事。就算是最簡單的塗鴉也很難,大腦充斥著複雜難言的語句,回過神時直液筆已經在白紙上暈開一個圓點了,邊緣模糊又不規則。祝余用筆劃了兩條上下曲線圈住了這個點,是細長而兩頭尖的,柳葉的形狀。

是一隻將要流淚的眼睛。曾經注視過何人,又被何人注視過。

如果不畫畫的話,自己能幹什麼呢?

祝余想。之前的人生近乎被無盡的繪畫填滿。將繪畫從人生中抽離的自己,是一顆漂浮的離子,遊走之間產出無盡的空虛。

如果不畫畫的話,我能做什麼呢?我喜歡做什麼呢?我已經升上高中了,自己的成績太平庸了,如果不能以繪畫當做人生軌道,恐怕在其他路上的我的人生只會更糟糕,那我能怎麼辦。我。不如別人的我,痛苦的我。因為得不到讚賞、看不到未來的我。一張畫紙掉落到腳邊,已經泛黃的很嚴重了。祝余想起的母親曾經珍藏的信件。祝余握住了紙的兩端,淚如雨下。

……

今天是比賽的日子,但想起祝余,小養還是會止不住的擔心。她真的沒事嗎,那天回來之後看上去好低落。畫板突然蒙上一層紫色的陰影,是誰站在我旁邊?小養轉頭。是祝余。

“你……”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來。”祝余在草地上坐下來,小養聞到了青草的味道。

“來寫生?”

“來踏青。”

“我發現,我還是喜歡畫畫,沒有什麼理由。”

“我知道。”

小養看著祝余,想到她那天在窗戶上塗鴉,低著頭時專注的神情。像一株文靜的鈴蘭。祝余看著小養。

——因為我最喜歡畫畫了,只要畫畫就會開心!

“我啊,會一直畫,畫到畫不動為止。”

“我的創作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