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圖片被放大到令人無處可逃的地步,“許多動物具有再生能力,譬如渦蟲、水螅,被切開時能再生成兩個完整個體。這是由於牠們體內擁有比例極高的萬能幹細胞,能分化成不同組織類型。”老師補充道:“人類的幹細胞數目隨年齡顯著下降,雖然有修復受損組織、更新老化細胞等功能,但沒有一般意義上的再生能力,身體的重大損傷將伴隨人類一輩子……”窗外陽光普照,課室卻莫名其妙的濕冷。“有些動物雖然無法再生成兩個完整個體,但能修補身體的缺失部分,例如海星、海參、蜥蜴……”老師忽然壓下聲線,上半身前傾,嘴角拉起道 :“還有一種比較常見的動物——蚯蚓。”透明飼養箱被填入半滿的泥土,褐粉色、頭尖而身體呈環節狀的蚯蚓蠕動、扭曲着,伴隨黏液的聲音與流動。女生大多閉上雙眼或躲在同學身後,男生則故作鎮定,暗地汗毛倒豎。偉豪死死盯着飼養箱,露出平素只有在打架時才顯現的興奮神色。兩條蚯蚓纒在一起,然後伸長,連男同學都忍不住驚呼。偉豪顯得更是興奮。

學校迎來久違的平靜,偉豪沒有打架、沒有偷同學的零用錢、沒有把同學的書包扔出窗外……他命令那些時常受欺負,已失去勇氣反抗的學生去挖蚯蚓,每人三條,至少十五厘米長。期限到了,五個神情閃縮的學生低頭圍着他,像等候繳稅的賤民。他們拿出來之不易的收穫,偉豪一一驗收,三人被放走,兩人被他踹倒,一個只挖了兩條,一個在水族店買了小蚯蚓充數。偉豪喜歡的不是揍人,而是看別人恐懼、掙扎,揍人是手段,看人蠕動、扭曲才是目的。小時候,他在街角捉到一隻老鼠,饒有興味地搬來膠桶,把水灌到四分之三滿,坐在小櫈上看老鼠在水中掙扎。看了五分鐘,他開始覺得沒有意思,便拿來剪刀把鼠之一邊手腳剪掉。鼠是無法再生的。這是我一生中聽過最淒厲的老鼠叫聲。血染紅了水,缺了一邊手腳的老鼠只能打轉、奮力抬頭側身,然後嗆水、掙扎、死去。偉豪心滿意足的離開。他做這些事時總會帶上我,因為我是偉豪的朋友。

小學二年級的某一天,偉豪來找我,說要跟我做朋友,“媽媽說找朋友要找成績好的,不能找垃圾。”偉豪很喜歡我到他的家,因為只要我在,媽媽便不會打他。那時候他不打人,只被打。爸爸打媽媽,媽媽打他。媽媽打他,他就去看動物掙扎,捉不到老鼠的時候就去街市,看雞頸被反曲地鉗住、放血,或是看魚被敲暈、剖開、刨鱗。有些老闆嫌他煩,趕他走,偉豪就到另一個街市去。反正澳門有的是街市,有的是掙扎。課室內有窸窸窣窣的細響,像痰被吐到金屬時發出的聲音。其他人是真的沒有聽見嗎? 我知道那是蚯蚓的聲音,偉豪的書包滿是裝着蚯蚓的玻璃瓶,有些已經死了,枕着自己的半邊殘驅,有些正歇斯底里地再生。生物老師走進教室,偉豪把書包裏的玻璃瓶拿出來,蚯蚓蜷曲、蠕動。“你錯了,環帶不完整,甚至沒有環帶的部分也有可能再生。”

當偉豪的朋友沒甚麼壞處,至少不用擔心被他打。不過我成績好,本來就不用擔心。有幾次他打了成績好的學生,被學校記了過,媽媽知道後狠狠揍了他一頓,拿起刀要剁他的手。自此他只打成績不好的學生,那些學生多半不敢投訴、也不跟家長說,即使被老師發現,往往告誡幾句就不了了之。偉豪也有優點,就是他不打女生。有一次,低年級的女同學不小心把飲料倒在他身上,他雙眼圓瞪,手高高舉起、全身顫抖,終究沒有打下去。在生物課展示完蚯蚓後,他又開始打架、偷同學的零用錢、把同學的書包扔出窗外……

最後一次到偉豪的家是小學六年級,那時他的父母已經離婚,媽媽仍舊經常打他,想是偉豪的爸爸也以某種形式在打她。老師派了英文測驗,他只有28分,害怕被媽媽揍,便拉着我到他的家。偉豪拿出試卷,媽媽簽了名,果然沒有打他,連責備也沒有。他以為平安無事了,怎知道媽媽竟拿着他的遊戲卡往窗外丟。那是偉豪省吃儉用,多年來從各種途徑收集而來的遊戲卡。那些卡是他最珍愛的事物,全都分門別類仔細放好,甚至為它們起了名、賦予不同性格。我曾聽他述說角色之間的關係,自洽而複雜,令人暈眩。這些卡平時絕不拿出來示人,連我也只看過一次。偉豪哭喊着扑上去,被那個名為母親的女人一腳踹開。他在地上爬行,抱住她的右腿,她掙不開,拿左腳踩他後背,還是掙不開,她索性不理,把卡片撕成兩半丟出窗外。偉豪在吼叫,那是我童年時聽過最淒厲的喊叫聲。自此偉豪便開始打人,別人越是哭喊他越是暴虐。

偉豪開始揍人、開始讀書,雖然不是名列前茅,但一般合格無虞,這樣他能更肆無忌憚地揍人。我們不像以往親近,但他從來沒有欺侮我的想法,或許他是個重情而敏感的人。我原以為他能在這裏畢業,他的暴力機敏而隱蔽,只針對老師與同學都看不上的人。直到改變一切的那天。午休時,鄰班兩個學生邊看漫畫邊討論情節,把正在睡覺的偉豪吵醒。偉豪望過去,是可以欺負的人,便把漫畫搶走掉在地上。那人不敢反抗,只是默默去撿,但他犯了大錯,沒有等偉豪走開才撿。偉豪覺得那人在嘲諷他,又把漫畫搶走、撕碎,原以為這就結束了。沒想到那人竟衝過去與偉豪扭打在一起,偉豪比他壯,一手鉗着他,一手槌在他的背上,然後用力把他推倒,沒想到竟剛好把他推下樓梯。那人頭破血流,血染紅校服又流滿一地,慢慢失去意識。另一人呆立原地,神情像是歉疚,又像是在慶幸自己沒有插手。由於要叫救護車,老師無法再視而不見。老師說了許多,從道德到校規、從宗教到處分,偉豪俱都無動於衷,直到老師說:“下午叫媽媽過來。”

偉豪的母親來了,他竟不自覺地顫抖。老師把媽媽叫進去,留偉豪一人在外等待,陽光毒辣,人人汗流浹背,只有他一人在抖。課間鈴聲響起,人們從不同樓層伸頭張望,仍見他在抖,神情慌張可怖。媽媽走出接待處,立馬踹了他一腳,老師連忙拉住,全校各個角落都發出哄笑、歡呼聲。偉豪雙眼圓睜,手高高舉起,身體卻抖得像超市門外的充氣娃娃。有人起哄道:“打她、打她、打她……”又被踹了一腳,連同所有卑鄙的卑劣的卑微的掙扎一同被踹倒。嘲笑聲響遍全校,“原來是隻紙老虎。”、“原來不是不打女人,是怕女人。”偉豪不像校霸,像個笑話。他當然知道別人在笑他,但他無法停止顫抖。

自那天起,沒人再怕他,他被打、被同學偷零用錢、被同學把書包扔出窗外……他試過反抗,卻被人堵在角落踹。他再也打不過了,又開始看動物掙扎,魚、雞、老鼠已滿足不了他。某天夜裏,偉豪叫我打開視訊通話。他站在山道旁,一言不發,把玻璃碎混進飼料中。不久便有流浪貓過來,吃得滿口是血,張嘴呻吟,可牠仍舊不明就裡地吃。半晌,貓忽然站起來,搖搖晃晃走了兩步便倒在地上。貓叫淒厲絕倫,有人循聲而來,偉豪聽到動靜便躲進草叢中。那人報了警,警察只看到欲死不得、躺臥在地上的貓,沒有發現他。兩小時後,偉豪又傳來視訊通話的邀請,背景是他的家,只開了夜燈。他在顫慄的黃光中狂笑,眼角與嘴角快要連在一起,身上、地下滿是血跡。遠方的黑暗中,有人在走道上扭曲、掙扎……

人類沒有再生能力,缺失的永遠缺失,這是刻在命運底層的悲慘邏輯,無法改變、無法擺脫。許多年後,我在精神病院探望偉豪時,終於明白這一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