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在亞婆井前地附近住過若干年,那時候興之所至去尋找亞婆井,登上條石砌成的梯級,兩旁是老舊的葡萄牙老式房子。在梯級盡頭高處有一口老井,枯草和鏽跡斑斑的鐵蓋早已把老井封印,無從辨別井裏還有沒有水,我想這就是亞婆井了。流傳多年的民謠是這樣唱的:“喝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要麼在澳門成家,要麼遠別重來。”我雖然沒有喝過亞婆井的水,但後面的幾點都一一實現了。

最能體現澳門與別不同的地方,是老街小巷裏的濃濃人間煙火味道。在街上走,不要看招牌或店面規模如何,我的獨門秘笈是任憑鼻子去引領你向食物香味飄過來的地方走就是了。

澳門眾多橫街窄巷裏,我最喜歡和熟悉的當屬下環街。隨著賣花婆一聲“靚仔,買花啊?”通常我都微笑以對,在多雨又潮濕悶熱的夏季,花二三十元買幾束薑花插在家裏,的確有提神醒腦之用。買花是買一份溫馨和閒適,人最重要的是讓自己在內心說服自己,生活是美好的,人間是值得的。

記得女兒三歲時,我們搬到了鄭家大屋附近的龍頭里,一間兩房一廳的唐樓。新租的小家還沒有購置煤氣及爐具,無法開火煮食。妻子收拾了一天,我搬搬抬抬一天,兩人從早上一直忙到晚上,人已經筋疲力盡。回望新家四周,家徒四壁,微黃的老式吊燈下,紅藍白三色行李袋像走累了的旅人,橫七豎八,躺在角落。我們總算有了屬於自己的小家,哪怕這是租的。

那天傍晚,夜色已朦朦,街燈初上,街上行人匆匆,都在買菜準備煮飯。我帶著妻子和女兒一起來到下環街馬里奧餅店前地。記憶中少年時期的我每次有不開心的時候,總會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年少時的那個我,雖沒有把自己染成黃毛,但也曾在牛仔褲上割幾條破縫,唱著那首海闊天空來宣誓不羈的內心。

我拖著疲倦的身子,在街邊找到一家雲吞麵檔。店主是個四十開外的中年女人,腰上系著白底細花圍裙,頭上紮著馬尾,打扮得十分俐落。我們三人坐了下來,不約而同的要了三碗雲吞麵。

不一會兒,老闆娘端上來三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清澈的湯底上面浮著若干切地細細的蔥花。放在桌子上,我們低頭吃了起來。細心的妻子發現女兒的麵碗裏多了幾只雲吞,我帶著疑惑望向老闆娘,老闆娘莞爾一笑,說這是給可愛的小女兒的。原來這是好心的老闆娘給女兒的一份小禮物。

這碗雲吞麵盛載著滿滿的溫情,回想起從家裏搬出來的那一幕,年邁的父親知道我們要搬走了,他穿著拖鞋趕到樓下。從大門口搬起一個沉重的水泥墩子,擋在我的車輛前面。我理解他的這一舉動,他只有用這種方式來表示他不想讓我離開這個家,但留在這個家又需要面對太多的吵鬧紛爭,特別是在吃飯的時候。有時候一桌好菜,卻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起了爭吵。這餐飯就算有再好的菜,吃的人心裏也是味同嚼蠟。回想起這些,在父親眼裏一直懦弱的我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搬開了水泥墩子。隨著汽車馬達啟動,汽車緩緩駛離我父母的家。相比起我內心的彷徨,猶豫,不舍,期盼,其實這個水泥墩子並沒有想像中那般沉重。

直到這一刻,當老闆娘的這一份關懷通過溫熱的雲吞麵遞來,溫暖的雲吞從喉嚨裏滾落下去。我突然發現我和妻子眼裏早已滿帶淚花。這是一碗悲欣交雜的面,也是我們無奈告別父母原生家庭之後的第一餐。

街頭美食就像從不會濃抹胭脂的俗人,恰似樸素無華的村姑。這些美食好看也好吃,既滿足了食客飢腸轆轆的身子,還夾雜著屬於當地人才懂的那一份濃濃的人情味道。這才是我愛上澳門街頭小巷美食的個中理由。

四年前的五月底,那時候疫情還沒有過去,滿懷著照顧病父的急迫心情。我們一家四人從新加坡回到澳門,在酒店隔離十四天,隔離期滿出來以後,瞬間覺得呼吸自由的空氣是那麼幸福,終於可以吃自己想吃的東西了。按照慣例,我們還需要居家隔離七天,帶著黃碼不能進入街市買菜,那就只能在街邊小店裏買現成煮好的食物了。

思索片刻之後,我去了美佳,那裏有我喜歡的牛𦟌煲,這是屬於記憶裏的味道。雖然店家售價略貴,但想到舖租人工,這一切都攤分在食物裏面,只要食物可口,自然也能接受。記得有一年,我還跟澳門筆會的老友記一起在這裏暢飲老青,吃咖喱牛𦟌。雖然時光老去,記憶老去,但那一份熟悉的老味道所帶來的滋味會一直常伴此生。

也許是隔離的時候餓得慌,或者是懷著對吃不到自己想吃的食物的那份糾結。我又去了紅街市尋找那份老味道,穿過兩旁花檔,盡頭是一家路邊小攤。明碼標價五十元一份的牛雜,澆上紅黃蘸料,紅的是辣椒,黃的是芥末,看個人喜好隨意添加。老闆是六十開外的男人,一聽我說要三份,不禁瞪大雙眼,以為聽錯了。我趕緊說沒錯,就是要三份,每人一份。接過熱騰騰的牛雜,拿起竹籤,挑起一塊送入口中。那味道,可以說甚是美哉!那種濃厚香醇肥膩軟糯的味道,帶著一絲微辣,在口腔裏爆開,一瞬間你就會覺得幸福!

說起牛雜,自然不能不提聖老楞佐堂大榕樹下的新肥仔記。這一家的牛雜帶著濃濃的甜香味,應該是用了胡蘿蔔土豆番茄熬牛骨頭做的湯底。常言道要想面好吃,湯底最重要。麵條煮得韌勁十足,牛雜燉得彈牙卻又可被牙齒輕易咬爛,麵條和牛雜都帶著濃郁鮮甜的湯汁。端起碗來,先來一口湯,帶著微辣的咖喱香味,再吃一口麵條,已覺得這是難得的人間美味了。

還有龍嵩街的中天美食,老家來的親戚說要吃澳門地道小吃。我略微思索就帶著他們來到這裏。這裏的白汁燴石斑飯,紅酒燴牛舌飯,咖喱牛腩麵都是十分可口。不得不說的是這裏有半自動榨汁機和新奇士鮮榨橙汁,每次來吃牛腩麵都會點上一杯。唯一不足之處是澳門的停車位少得可憐,所以每次開車來吃早餐,有時候為了尋找車位頗費功夫。像我這般懶的人是不太願意走路的,西灣安記的豬扒包是我偷懶又趕時間的選擇,它可以一手捏住走著吃,也可以站著吃,當然坐著吃是最好的。

我想必然是這一張充滿美食的老街小巷的地圖,刻畫出了澳門東西方飲食文化薈萃包容的特性。而在這背後,又離不開辛勤勞作和堅守初心的人們,懷著一份對美食的堅守和不離不棄的初心,才能做到數十年如一日的出品和風味。

記得離開澳門的那六年,在異國他鄉的新加坡總是對澳門的街頭小吃魂牽夢繞,於是在牛車水登婆街的南貨店買來大地魚粉、花菇,從菜市場買來新鮮的海蝦和肥瘦相間的梅頭肉,當然少不了主角雲吞皮。在我一再鼓動下,妻子完美復刻出了雲吞的味道。那種味道既滿足了味蕾,也撫平了思念家鄉的情緒。

父親其實是喜歡吃油炸雲吞的,只是母親反對他吃這些油炸食品,那一次他破天荒地喝著紅酒,吃了滿滿半盤子的炸雲吞。當母親看到妻子做的炸雲吞就抱怨說這樣的食品不健康的時候,他低頭默不作聲。父親比我會忍,從來都是抱著息事寧人的心態,忍了一輩子,這種忍勁或許遺傳自我的奶奶。我年幼時奶奶雙眼已失去了視力,只有在她燒火的時候,能看到灶口的那點火光。聽父親講起過,他十來歲時每次都是奶奶起早摸黑,摸索著做好早飯,才讓他出門幹活去。

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並不多,一口記憶裏熟悉的味道已讓人對一切釋然。

最美不過家鄉童年時候吃過的媽媽的味道;最思念的是往日吃過的地方和小吃;最留戀的是曾經住過的地方和認識的人們。記憶糅合著味覺,若說人生中有一樣食物最能直抵我內心深處的,必然是十多年前在下環街頭街邊檔吃過的雲吞麵了。那是一碗帶著陌生人之間的溫情的麵。

我並沒有來得及帶著父親去品嘗澳門的各式街頭地道小吃,父親勤儉節約,有時候對自己是近乎苛刻的,覺得在外面吃早餐也是一種浪費。

他曾跟我說起過,退休了要去環遊世界,要求我帶著他去,我隨之應允。如果那一年不是一場疫情改變了所有;如果那一年我答應他,給他買好機票讓他先回澳門;如果沒有那一年,或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