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窗欞,碎金般灑落在講台上的粉筆灰上時,我總忍不住蹙眉。空氣中漂浮着億萬顆微塵,像被驚擾的星屑,在光柱裏緩慢地旋轉、沉浮。那年初秋,我揣着一紙約書踏進這所毗鄰大三巴的學校,與其他醉心教學、以己育人的朋友不同,我這貨哪裏是懷抱三尺講台的憧憬?不過是求職無門,又不想進賭場發牌,姑且謀個差事糊口吧了。那感覺就像車站剛好在眼前,偶然買了一張不知開往何處的夜行巴士車票。

說真的,剛開始時我打從心底就厭煩這份工作。畢竟日復一日地授課、批改作業、叮囑紀律,像極了那個寒冬夜裏賣鹹肉粽的騎手,守着一成不變的節奏,與那毫無生趣的叫賣聲和重複腳踏動作無異。我的耳朵彷彿能自動過濾掉課堂的喧嘩,只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單調聲響“喀、喀、喀”,如同定時敲打着無聊的面鼓。原以為平淡就是平淡,反正都是生命過渡而已,直到那個身影撞進我的課堂——曉雅。一頭微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晃得刺眼,這絕對是令人分神的存在,尤其她幾乎總是“壓點”進教室,想不注意到她也很難。她雖不能說是全校老師都頭痛的“頑劣分子”,但起碼在我班級裏總算排得上號,而且大伙要知道,我還是新進校的教師,有道“新來新豬肉”,那些豬頭骨有多骨感,用腳趾頭也能猜到答案吧!

她總愛把那些練習紙折成紙飛機,趁我轉身板書時便“嗖”一聲地把飛機射向窗外山坡,惹得滿堂哄笑。我試過厲聲訓斥,也試過苦口婆心,甚至反其道而行,直誇她不錯“飛機飛得挺遠的,可以去物理科組試試”但均收效甚微。甚至有段時間,我將她調到講台的第一排來“重點看管”,也不見有何起色。不過話說回來,若時間足夠長的話,就像熬鷹一樣,這不一定就沒有結果。可惜的是,她調前的位置極近門口,後來實在使不得。為什麼使不得?你們不知道,那時其他班級發生了學生跳樓事件,放學後主任便火急火燎地和我們一眾教師開大會,就是為了討論課室應不應關門。因為過去我們都是打開的,其好處是課室環境一目了然,尤其上級巡課時可以看得更清楚,不怕老師們偷懶,當然最重要的是讓老師打從心底養成接受上帝視角的存在。但現在卻因為學生突然情緒失控,便跑出教室跳樓,因為實在太快,以至誰也沒反應過來,雖然後來只是腿折了,但校方也着實怕了,於是就通知老師關門大吉好了。而我這怕事者,自然要戴多層頭盔,把她調離門口是也。但不知是否沒有了老師眼光的“溫柔”照顧,她文化課成績開始一塌糊塗,第一次段考竟有十單位不合格。畢竟我也不是什麼學習尖子之流,長年的偏科廢學生經驗告訴我,留班幾成定局。那些日子,夕陽拖着我的影子走出校門,心裏的倦怠,比大三巴的石級還要斑駁。但大家不要以為我心痛她,我只是心痛自己,下一年又要對着她。

原以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了,但那不經意的轉折就發生在一次家長會後。週六下午,曉雅家長走進辦公室,一頭明豔豔的粉紅長髮格外醒目。

“對不起,請問你是曉雅的……”

“我是曉雅的家長。”

“是的,但我們學校的規定要見她父母或監護人,不是姐姐之類,請問您是?”

“老師見笑,他父親跑了,我是她媽媽。”

我心裏立時打了個突,原定想說的話都忘記了,只是隨口而出:“曉雅的金髮……”老實說,這原來不是我想說的重點,但不知為何看到她媽媽,我立時就只想到這句說話。那一瞬間,辦公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鳥聲,還彷彿隔着一層厚玻璃似的。

“老師,原來你是為了她那頭髮啊!”她爽朗開口,聲音像突然擰開的收音機,打破了沉默:“我是做美容美髮的,見她頭型襯,就幫她染了微金。”我下意識地看着那頭張揚的粉紅,再望向曉雅那抹收斂的微金,忽然啞然失笑。原來我耿耿於懷的,不過是孩子身上那點被大人賦予的“不一樣”。某種偏見,就在上此刻悄然鬆動,像冰塊在溫水中悄然崩解的一條裂縫。

自那以後,我更留意曉雅,是比留意更留意的那種留意。發現她在草稿本角落畫大三巴,幾筆勾勒浮雕紋樣便躍然紙上,線條靈動得像要破紙而出。偶爾瞥見她在紙飛機機翼上寫的歪斜短句,竟還藏着幾分天然的詩意。我才驚覺,這個文化課墊底的孩子,在繪畫與文字上竟有着些許過人天賦。

我不再像單純的守分人那樣死盯着她的成績,而是蹲下身來,教她把零散的字句分行排列,告訴她:“這不是單純的句子,而是詩。”“你看,白鴿 / 掠過大三巴 / 帶來了時間。分了行,是不是比擠到一堆更有畫面?”曉雅亦不像起初那樣抗拒,這次更是似懂非懂地點頭,微金色的髮絲隨動作輕晃,眼裏閃過從未有過的光亮。當然若面前有面鏡子的話,或許我也會看見自己眼中許久未見的、類似好奇的光芒。那是一種奇妙的連接,彷彿在空蕩的房間裏,偶然調到了一個清晰的電台頻率,傳來了意想不到的聲音。

日子緩緩流淌,她的本子裏已寫滿了關於澳門名勝、金髮,以及課堂的小詩,畫紙也攢了厚厚一沓,每張都描繪着不同時段的大三巴。然而,她的文化課成績依舊遲滯不前,又一次十科不合格的段考成績,已無可避免地坐實留班的結果。看着她筆下鮮活的色彩與文字,我心裏漸漸萌生了一個念頭……

第二段家長會後,我留下曉雅和她媽媽,開口:“曉雅文化課底子薄,硬撐地讀,恐怕會十分吃力。但我看到她的畫畫和文字上的天賦實在出眾。不如考慮轉讀藝術學校,這樣才不會埋沒她的才能。”

我原以為這番肺腑之言會被理解,沒想到曉雅媽媽的笑容瞬間淡去,曉雅更是猛地垂下頭,微金髮絲遮住眼眶。然後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幾天過後,主任找到了我,說有家長投訴我看低她的孩子不能在我們學校升讀,認為我們學校違返了有教無類的精神。

家長問我:“主任,你是不是覺得她成績差,就不想她留在班上?”學生也表明她不是差生……你歧視了她。

我整個人懵了,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措辭太直,竟讓母女誤會了。可話語一旦出口,就像潑出去的水。好不容易終於找到機會,連忙向曉雅解釋,並拿出她的詩稿與畫作製作成的手抄報,指着內裏那些靈動的筆觸與字句誠懇道:“我真心覺得,藝術天地,才是你最適合成長的地方。而且我想告訴你,是希望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人曾經注意到你,你不是孤單的。但願你能感受到這份發自內心的心意。”這時曉雅才抬起頭,她的眼神逐漸柔和,委屈慢慢化作一縷縷微光。

自此,曉雅的詩愈寫愈純熟,大三巴的畫也愈發靈動,她眼中總閃爍着一種能被人看得見的光。可這份剛萌芽的美好,卻被那通知輕輕打碎。那年入夏,她要隨母親遷回內地。消息來得突然,像一陣毫無預兆的急雨。

離別那天,她抱着厚厚的詩畫本衝進我辦公室,微金髮絲被風吹得凌亂。扉頁上,是她寫下的第一首小詩:

金頭髮 不再晃 日子是苦糖 吃過苦後盡是甜

末尾還畫了個歪扭的笑臉,旁邊是兩個小人兒,一頭微金,一頭粉紅,背後淡淡勾勒出大三巴輪廓。那是她與媽媽,還有她最愛的風景。我站在窗前,手中本子尚有餘溫。風穿過窗隙,輕拂課桌上教案。就在那一瞬,我忽然明白到我厭倦的或許不是教書,而是未曾看見那些孩子心裏藏着的詩意與微光。或許教育從來不是用同一枝粉筆、一把尺子來丈量所有靈魂,而是應順着每粒種子獨特紋路,陪伴他們找到破土的方向。

此後歲月,晨光依舊穿過窗欞,灑落講台。每當新學子帶着跳脫的性子走進教室,我總會想起曉雅,想起那頭在陽光下閃爍的微金髮絲,想起她筆下的大三巴,想起那些如糖的詩。雖然不遠的年月後,我離開了教職,但在經歷的教學生涯中,能讓我看到一顆初心,在理解與信任裏,微微發光便已足夠了。這就像在漫長的夜裏,曾有一顆星星,用它的微光,讓我感知黑夜不黑。而那束光帶來的記憶,永遠都帶着那年夏天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