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分別出生於一九三四年的新加坡和一九三八年的重慶。他們成長的歲月,正是日本侵略者鐵蹄踐踏中國與東南亞的黑暗時期。
母親兒時最初的記憶,除了外婆哼的搖籃曲,應該還有防空警報淒厲的長鳴。一九三八年的重慶,天空被撕開一道道傷口,而她就降生在這傷口滲出的血痕裡——在重慶合川的顛沛流離中,她和孿生姐姐提前來到了這個世界。
母親是她的奶奶接生的。當外婆喊腹痛時,母親的奶奶責怪她說:這才六個多月,怎麼就叫痛?結果,第一個女嬰出生了,那是我的大姨。外婆還在喊痛,為她接生的她的婆婆說,別人生完都不痛了,你怎麼還叫痛。結果五分鐘後,我的母親出生了。因為在逃難,沒有產前檢查,一大家子人都沒有發現,我的外婆懷的是一對雙胞胎。
因為早產,兩個女嬰都很虛弱。尤其是母親,瘦小的她好像沒多少生氣。那日遇到日軍空襲,我的外公外婆抱起身體稍微強壯些的大姨,打算放棄氣息微弱的小女兒。太祖母到底不捨,她用枯瘦的手臂抱起不足月的母親說:“我反正老了,你們快些去防空洞,我就留下來陪著這孩子吧。”裹了小腳的老太太走路不便,她抱著母親躲來江邊。蘆葦在風中低語,將最後一絲生氣渡給襁褓中的生命。母親在祖母的懷中動了一下,呼吸明顯了。她,活了過來。多年後母親總說,是那年嘉陵江上的風,把她的魂從閻王殿門口吹了回來。
戰爭結束了。一九四六年,外祖父所在的中央大學遷回南京。當時,母親在南師附小學的全班同學幾乎都會說一口四川話。
曾帶著母親兩次去日本旅行,在她已有些失智之初。但父親終其一生都拒絕踏上日本國土,甚至看到太陽旗都會心中不舒服——這份刻骨銘心的仇恨,源於他親身經歷的馬來亞淪陷。
祖父原就是一間華文學校的校長。“七七”事變後,馬來亞的華僑都積極投入支援抗戰的行列。他們不但自己捐錢,還組織學生義賣手做的紙花,將多年的存款、籌募到的捐款都寄去國民政府在上海的銀行。以一己之力為抗戰作貢獻。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事件爆發。翌日,日軍入侵馬來亞。他們突然強行登陸馬來亞北部吉蘭丹州的哥打巴魯。當天,英日雙方激戰到夜晚,英軍大敗,日軍佔領哥打巴魯的市區和機場。
我的祖父母帶著父親回到雙溪拉蘭。那時,每天都有往南撤離的英軍一車車開過門口。不懂事的孩子們還高高興興地向車上的人們揮手,渾然不知災難將臨。
在高射炮聲與英軍、日軍的空中交戰之後,英軍漸漸不見了,日本人闖入了他們住的小鎮。父親清晰地記得,有一日全家正圍坐著吃飯,聽到街上雞飛狗叫,大家都不敢多言。突然傳來敲門聲,一開門,竟是一個日本軍官和幾個日本兵。或是見到祖父儀容威嚴,那個軍官竟鞠了一個躬就帶著士兵離開了。
祖父是當地有名的教育工作者,受大家尊重,侵佔了雙溪拉蘭的日本人想請他出來擔任學校的校長。祖父對家人說:“絕不做亡國奴,死都不能當漢奸。絕不給日本人辦事。”他連夜帶著全家老少八人加入逃難的人群,一路往郊外逃。夜晚時分,全家隨人群逃到一戶人家那裡。房主是有錢的華人,他給這些逃難來的人們每戶一個房間。那夜大家都安靜地住下,連孩子都不敢大聲說話。
晚上有幾個青壯年偷偷跑出去,捉回一隻不知從誰家跑出來的豬,殺了之後分給大家,父親一家也得了一份,“記得裡面還有豬肝。”
不為日本人做事,就意味著無法在原來的地方住下去。祖父母不得不帶全家往深山裡走,後來逃到武吉侖武(馬來語是“黃牛山”的意思)。山中有一個橡膠園,園中有一個大草屋。一起逃難來的人們又遇到了好人──橡膠園主人給了大家一個安身之處。
父親一家分到高腳屋右邊那間,牆是薄木板,有木梯。因為只有一個房間,全家八口只能一字排開睡覺,但總算安頓下來。
不久,一起逃難來的人們漸漸都搬走了,最後只剩父親一家。祖父死都不肯回鎮上去做校長,他買了輛自行車,學了一陣,就想做點小買賣──從泰國邊境買辣椒乾,再拿到附近去賣。結果有一天他渾身是血被送了回來,原來那天他騎車不小心摔下了山坡,渾身是傷,好在無大礙。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會做買賣。但也正因為這書生氣,讓他堅持在最困苦的時候,都守住自己的諾言──不當漢奸。
父親一家住在山裡,糧食是個大問題。沒有吃的,只能去抓山裡的蛇和野生動物,找些野菜裹腹。才五、六歲的父親已會和他的外婆去抓河裡的小螃蟹和魚。他們也曾因為吃野木薯全家腹瀉,險些送命。山裡蚊蟲多,所有人都染上了瘧疾。每天都發作,開始是全身發冷,冷得像入了冰窟,渾身發抖,尤其是父親的外婆,病勢十分凶險。後來家人把胡椒磨成粉加水,大家喝了,結果都全身發燙,熱到外婆要往河裡跳,大家花好大力氣才按住她。最後是祖父從印度人那裡弄來了奎寧,這才治好了全家的病。
父親雖然年紀很小,但偶爾會和大弟弟一起下山去買點日用品,每經過日本人所在地,所有人必須對著那膏藥旗和日本兵鞠躬,否則輕則一頓打,重則丟了性命。這就是為何父親到晚年仍非常討厭日本旗和與日本有關的一切。
住在山上,簡陋的房子用植物的葉子編織後當屋頂,久之會腐爛、漏水。要不斷加新葉子。我的祖母當時已懷了姑姑,到快分娩時,只能用草鋪在地上……。
後來,走投無路的祖父帶著全家投靠了他的好友,那位朋友在波各先拿的鄉下有個小果園,全家終於下山,有了稍微像樣的住處。在那裡,他們發現有人用手搖發電機聽廣播,也就是從廣播裡得知太平洋戰爭的情況,知道了日本人節節敗退。祖父非常高興,一九四五年,日本鬼子還沒投降,祖父已帶了全家回到原來的住處,準備迎接勝利。家已經破敗,家具和所有的東西都不知去向,但人活著,而且經過那麼艱苦的日子,迎來屬於祖父,也屬於家人的勝利──不做漢奸,不為日本人做事。大家都只感到無比的快樂。
父親已去世多年,這些往事是在他癌症去世前寫下來的。這是上一輩的經歷,如今翻閱這些泛黃的記憶,驚心動魄的往事已沉澱為平靜的敘述。但那些蘆葦叢中的呼吸、深山草屋裡的堅持,都一直在提醒我們和平的可貴,戰爭的殘酷。我們這一代人出生在文革後,基本躲過了十年動亂,也沒有真正經歷過戰爭,是幸運的一代。願我們的國家繁榮富強,人民安居樂業。願子孫後代都在和平的環境中生活。永不再受我們祖輩、父輩經歷過的苦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