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時觀樹,亦覺樹無聊;低眉時觀花,花亦會生悲。
學校裡B座直對的那棵常青樹,歷經風雨飄搖後,仍矗立於校園一角。她堅如磐石,粗壯的樹幹支撐著樹冠往高處生長。隨著年級和課室的變化,角度也變化。但無論怎看,樹都無變化。我以為樹已步入暮年,直到初三,她竟萌生了新葉。本來死板的一片綠色在邊緣上新抹了一圈淡綠,綠得生機勃勃,與原有的綠鋪排得既奇異又融洽。那是個寒氣入骨的春天,可新葉不理會低溫的警語肆意生長。我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一切如油畫般奢美。
這新意已經夠可愛,可似乎未能得到青睞。另一處的花呢?
D座教學樓前的魚池假山一景一直備受喜愛。幾乎每個人經過,都會盛讚它的清麗。明媚的朝陽下能看到魚池波光粼粼的水面,光柔美得像給眼前景套上了一層童話般的濾鏡,似要帶人蕩入仙境。人們卻指責後面的花,搶眼且豔俗。藤蔓攜花一直繞著教學樓向上攀爬,叫人難以忽視她的存在感。在樓梯轉角處抬頭,能望見斜垂的花簾;在二樓走廊處眺望,能望見花制的瀑布。原是最浪漫的畫面,可這顏色偏偏是品紅。花也許聽過很多銳評,但她不作聲,只在尋常的春季裡演上一場易容術。也許她無意在他人的紙上留下一抹芳香,但也不礙總有人想將此製成當季限定的紀念郵票。我把花的新貌看作春的饋贈,打算為她留下幾行散詩作為回禮。然而她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新顏,在無聲中凋零。而今年初春不太冷,好像無人留意到這幕的淒美。
此時我又想起了那晚在澳門塔旁回家的路上,遍地都是木棉花的屍體,“屍臭”湧入鼻中。被木棉花砸中的剎那,我才發現它是有重量的。現實感帶來的衝擊一下就把我拉回到了現實。原來我早已忘卻我是這樣活在現實中的一個切切實實存在的人。於是我開始期待花落。天生對環境感知過於笨拙導致我經常被落葉、花瓣砸中。一般人被不知何物砸中,都是懊惱地歎氣,可我見到砸中我的是已經衰敗但亦曾綻放過的生命時,心情便一下子爽朗了起來。如果你能想像這樣一個畫面,你定能體會到我的快樂。然而這只是我荒唐、迷離的精神世界中的一角。
樹為何再生新葉,花為何重塑容顏,我們無從得知。事實上,我們也不該深究。我們習慣了抱著融情於景、寄情於物的心理看待植物,把不屬於它們的情感強加在它們身上,可曾想過這種中國文學常見的移情手法太失禮?植物與我們完全不一致,或許它們也有自己的思想感情?由這種把主觀思想包裹著客觀事物,再加以想像和情感,這種思維方式真的能爆發般創造出古詩詞裡綺麗華美的意象嗎?
可誰能直視到意象本身呢?在把季節和景象帶來的思緒存放在植物身上的那刻,我又把自己抽離了出來。我想試著不帶我的主觀情感去解讀它們,看清我們身處的世界。植物朝顏夕改,只是氣候無常罷了。也許比起各種抽象的意識形態,我們更應看到它們本真的美。
學校的景,其實不足一兩處精彩。在走廊往下探出頭的藤蔓,枝蔓與建築光影的交織,莫名在空中盤旋的羽毛和永生的羽毛球花,各有各的魅力。就連排球場旁那棵最大的樹,也有它的美妙。搖搖欲墜的絮條和枝上聚居的麻雀有著不錯的意境。尤其是雨後,若能透過地上的積水看到它的倒影,那定是一幅絕畫。說到樹,其實只要細心觀察,就會發現校外每棵樹有著不同的顏色,不同的枯黃、鮮綠、淺青,交織在一起,定是春的手筆吧!否則夏和秋冬能有如此多顏色?那麼我要期待每一個季節了。想到這裡,我竟然會開始期待生活了。再細看,對面停車場層的花和葉每一叢都是不同的顏色。風在托起它們的舞姿時,有發現每一處都風采各異嗎?
不論如何,花瓣徐徐飄落的季節已然降臨,耳邊的歌正在迴旋。在不可逆的季節流轉中,願你我能看見真實的美好,沐浴在清涼的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