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過去了,那個夜晚仍在記憶中,並不很遠的地方。那是個不眠的夜晚,那夜有茨威格,有他的《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和少年的我。

和從小就有很多書讀的女兒不同,我的閱讀從貧瘠到雜亂,從無章法。女兒從小有外婆送她的凡爾納,有我給她買的《三個火槍手》、《基督山伯爵》、《簡.愛》……每個周日,我們都在書店——她在書店讀完一本書,再買回一本書,這是我們母女倆每周日的指定動作,雖風雨雷電不能阻……

我成長的年代若以小學畢業為分水嶺的話,小學時代中國尚在文革後期,在郊區小學校讀書的我們課外讀物極度貧乏。然而,雖然少有課外讀物,母親卻會每天讀一段她偷偷借來的小說,當時應該都是禁書吧。印象最深的,是凡爾納的《地心遊記》。

每個夜晚,媽媽把兩瓶牛奶倒進小鋁鍋,加點水涮一下奶瓶,再倒入牛奶中,用火油爐子將牛奶煮開,分給我和弟弟一人一碗。邊喝牛奶邊聽媽媽讀小說,成了我和弟弟最期待的時刻。而每當聽到:“今天就到這裡了,明天再繼續”時,姐弟倆心情有多失落可以想像。

母親用這種辦法,成功吸引我們盡早學會自己閱讀。她買回整套的《安徒生童話》,那白底淺綠色的封面,裡面歐洲版畫插圖都令人驚豔。而我第一次為書本中的人物落淚,正是因為安徒生童話——人魚公主的故事打動了少年的我。

課外書貧乏的四年級,曾借到一本《青春之歌》。當時父母正在分居,母親帶著弟弟住在單位的集體宿舍。從西安回到上海的我已經擠不進母親那間宿舍了。那裡有三個媽媽,各自帶著一個孩子擠一張單人床。於是,我去了樓梯口那個房間,與其他媽媽和孩子們一起住。我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單人床。因為不與母親同一個房間,我得到了少許自由。那是我第一次通宵讀一本小說,現在看,《青春之歌》並不是很適合九歲的孩子。但我用手電筒在被窩中卻讀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顧捂在被子裡很悶。是的,為了怕手電筒的光影響別人,我整晚都用厚被子包著頭,一頁頁讀完整本書。

初中時就進入了好時代,改革開放始初,中國迎來了建國後精神領域最開放的時代。各種書籍、電影、音樂潮水般湧入我們的生活。久旱逢甘雨,我們如海綿吸水,飢渴地囫圇吞著各種新事物。對我而言,書、音樂、電影每一樣都能讓我愛得廢寢忘食。這裡面有精華,也有糟粕。都不要緊。那時,愛文學的母親開始每次去市區都買書回來。她讓我讀到了司湯達的《紅與黑》、小仲馬的《茶花女》,而更多的是她從圖書館裡借來的解禁了的小說、新出版的文學雜誌。三本三本地借,快速讀完再借。那天晚上,從母親借來的三本書裡,我“偷”了那本她還沒讀,放在一邊的茨威格《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本以為就翻一下讀一段就睡覺,因為第二天還要上學。誰知這個已婚、有兒女的英國中年女子愛上一個年輕的波蘭賭徒的故事卻深深地吸引了我。那個晚上不但一口氣讀完,甚至在天亮之前再次從頭讀起……那時候,父母已和好,父親回到了家,單位分了兩房一廳,我和弟弟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床,他的床在靠近陽台那邊,我的在門口這兒,中間是一張四四方方的飯桌。

我不必再用手電筒看書。床邊那盞台燈,燈光昏暗,小說也有些昏暗。但閱讀卻如此明亮。十二歲的我,在那個夜晚,真正步入了文學的殿堂,成為一個閱讀者,一個愛文字的人。回想起來,少年的我,甚至還沒有愛上過誰,卻對一個婚外愛情故事——一位高雅的貴婦,只瞥了一眼某個賭徒的手,就被其深深吸引,毅然放棄家庭和子女,準備隨他而去這樣的故事完全明白、非常了解,並且感同身受。

“那個男人的雙手……突然往空中伸去,像是要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然後重重地跌落在桌面上,死了。然而不一會兒,那雙手又活了過來,從桌上回到自己主人的身上,狂熱地,像野貓一樣沿著身體軀幹摸索,上下左右,一遇到口袋就迫不及待地鑽進去,看看還有沒有藏著什麼以前忘在那裡的錢幣。”

第二天,我渾渾噩噩地去上學。小說和裡面的人物,人物的命運一直將我的大腦圍得水洩不通,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進去。課程、老師、同學、課間活動、早中晚飯的食物,完全被屏蔽於這圍城之外,人像是癡呆了一般。很多天後,才從故事中漸漸抽離出來,元神歸位。那時,我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本書,我甚至用憐憫的眼光看著同學和所有人。你們不知道茨威格吧?你們真不幸運。

這是我最早的閱讀體驗,文學的大門從此洞開。自此,各位大師小作家的作品紛至沓來。詩、小說、劇本……托爾斯泰、大小仲馬、巴爾扎克、普希金、雨果、狄更斯、歐.亨利、馬克.吐溫、杰克.倫敦、老舍、巴金、郭沫若,《紅樓夢》、《西遊記》、《水滸傳》,甚至買過尼采,買過弗洛伊德……總之,拿到什麼讀什麼。最終,這樣一個隨性的讀者成了一個喜歡舞文弄墨的作者似乎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毛姆說,文學是一個隨身攜帶的避難所。感謝我的母親讓我愛上閱讀。感謝文學,每次都將我從一些失望或者失敗的困境中打撈起來,為我建起了一個比現實更宏大更豐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