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外,四隻大閘蟹擺在路邊,已然好多天了。
每隻蟹的一對螯與八隻腳,都給繩子捆紮得嚴嚴實實,盤成個倒扣的雞公碗,一動不動蹲踞牛皮紙上。「蟹將」所扼津要,位處回收箱與垃圾桶之間,必經之地,卻乏人問津。
這似乎是龍年除夕前後的事,而今早已過完元宵,大閘蟹依舊苦守路邊。乃是厭食螃蟹之人單純分享的美意,抑或行為藝術者處心積慮的佈置——我遛小狗路經此處,難免好奇心作祟,不時望向大閘蟹;小狗間或拉扯,靠近蟹身嗅聞——諸般景象,會否被暗藏鏡頭偷偷拍攝?
芸芸路人,大多瞄一下,頂多瞥兩眼,仍舊走回正路。有幾位阿婆湊近瞧瞧,嘀咕幾句,又自顧自行開了。幾隻小狗經不住主人攛掇,興匆匆趴近大閘蟹,卻翕動幾下鼻翼,便扭頭甩尾而回。有隻德牧更誇張地彈跳開去,令旁人誤以為牠探得炸彈,情勢萬分危急。總之,人、狗對此大多冷漠,無甚興趣。
《慎子》有言,「一兔走街,百人追之,分未定也;積兔滿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分定不可爭也。」因為權屬確定與否的關係,決定了人們爭取無主之物與棄顧有主之物的取態,這便是所謂的「定分止爭」。然則,此際路邊明晃晃的四隻大閘蟹,早已失卻主人,大半月來路人不單沒有爭搶,連去撿漏的也都沒有一個,禮讓得有些蹊蹺。它似乎打破了超越時代、流傳至今的律法圭臬,「定分止爭」不再生效。難道有人借蟹下毒,懲治貪食者的饕餮之欲?豈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此種可能,誰也無法排除。送去化驗嘛——可哪一個有這等閒工夫呢?
無論如何,大閘蟹身形被縛,從魚米之鄉綁至南海孤島,此般戍邊苦刑,何日方休?牠們原本的命運,或現身售貨架上,或陳列玻璃櫃中,或於網頁發送寫真,標價往往不菲。按身世清濁、品相良莠、個頭大小,從數十元至數百元不等,頂級貨更是「金貴」,看得路人眼珠子放光。於今淪落路邊的大閘蟹,遭遇多日白眼也無人理會。天壤之別的境遇,矜貴也好,低賤也罷,往往都是受人擺佈的結果。
一位南京同儕,因在澳門開拓業務,平素與他有些「往來」,以國人習俗,彼此便少不了「禮尚」。這位仁兄頗有手腕,上半年託人帶來剛炒好的西湖龍井,拿到手還是暖烘烘的,下半年又送上陽澄湖大閘蟹。他派專人趕赴陽澄湖盯着養殖場淩晨捕蟹,而後捆綁、裝箱,一路押送機場等候班機,傍晚飛抵澳門,再令夥計分送各家。打開恆溫箱,蟹殼光潤,全身水氣瀰散,一對柄眼珠子賊溜。晚飯觥籌交錯時,就能端盤紅衣蟹將上桌壓陣。
十多年前的某個閏九月,正值秋末,裹緊單衣的肌膚卻已爬滿初冬的蕭索,陽澄湖大閘蟹適才出水,褪盡金秋燥氣。一如往年,同儕送來一箱大閘蟹。妻子少吃蟹,我亦不好此道,故而時常借花獻佛,轉贈饕餮客。那年一時興起,留下一隻肥壯公蟹,試試味道。哪知擺進冰箱深處,數周後方才憶起。當我取出大閘蟹放到盆中,察覺牠毫無動靜;再倒進半盆水,也氣息全沒,死掉了?我心疑惑,急忙解開十字繩,豈料公蟹立刻舞動一對大螯,高高揚起鉗齒,八隻腳也伸張開來,身形突然暴漲數倍,幾乎佔據整個水盆。牠大口吞吐,仿佛小水泵噴灑,汩汩流轉。
蒸蟹時,如何讓牠少遭罪呢?我與妻子商討良久,自以為是地決定燒鑊沸水,先燙死後再蒸牠。這時我卻擔心萬一大閘蟹不肯就範,滾燙難忍,弄個「蟹跳鑊覆」,豈非自作自受。於是,我找來長把笊籬,左手抓住蟹背,右手握緊笊籬,只待水沸便扔牠入鑊,用笊籬死命壓住,不給大閘蟹一絲一毫的反抗機會。
水咕嚕咕嚕冒起大眼泡,我將大閘蟹掉進鑊心,右手正想揮下笊籬鎮壓牠,豈料手還停在半空,大閘蟹忽地就不動彈了,原本伸張的螯腳全都萎縮成一團,如羊水中蜷曲的死胎兒。恍惚間,我茫然不知所措。趕緊撈起查看,僅過數秒,蟹殼變黃,還跌落幾隻長腳。剛才生猛如斯的大閘蟹一燙就死,還用得着我們煞費心機害命嗎?生命的堅韌與脆弱,實在出人意表。自此,我幾乎不再吃蟹,能避則避,避不開淺嚐則止。
此後數年看到新聞,瑞士立法要求烹飪龍蝦等甲殼類動物時,殺死牠們前或施電擊或破壞神經系統,禁止直接放入沸水灼熟。法案通過後,瑞士如何人道地處決龍蝦呢?記者多姆納爾•奧沙利文寫到,在日內瓦萬國宮附近有家藍龍蝦餐館,一隻龍蝦躺在桌上,牠來自布列塔尼,藍色品種,異常矜貴。這隻龍蝦還是活的,儘管活不長了。廚師說,他會拿來尖細的鋼錐,找準龍蝦身上的小空心截面處,他邊說邊沿着青麟輕柔地移動手掌,指向位於胸部中心的一個交叉點:切入、用力、扭動、拔出,之後龍蝦就死掉了。
「這是種速死法,這對大家都好。」塞繆爾•貝克特在《但丁與龍蝦》中如是寫道。
路邊的大閘蟹卻打熬得辛苦,絲毫動彈不得,任憑日曬風吹雨打,真如滿清酷刑困站牢籠,活活遭罪。我盤桓良久,終於回家取來剪刀,打算為其鬆綁,放牠們而去。
當剪尖伸至蟹鉗時,螯根箍着塑料商標,我便停下手中剪子,打量起來。商標橢圓狀,正面環印「SX精品大閘蟹」字樣,當中勾勒湖面遠景圖,近景是隻大蟹,舞動螯腳,給人極強的「躥越」感,很有下場鏖戰的派頭。背面噴上二維碼,兩旁寫着「手機掃碼,追踪溯源」。我便劃開手機界面,對準二維碼,屏幕立馬彈出密密麻麻的螃蟹圖片,隨即一把吳儂軟語味兒的女聲,播報入耳:
「尊敬的客戶您好!您所查詢的商品編碼為X X X X X X,是由鐘樓區淩家塘市場WCB水產批發部銷售的精品大閘蟹,請放心食用,感謝您的查詢!本次查詢次數為一次,首查時間為二○二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八點五十一分四十三秒。」
「請放心食用」的話語,在我耳畔迴蕩良久。俗語云,「秋風起蟹腳癢,九月圓臍十月尖。」說的是農曆九月食圓臍雌蟹、黃滿肉厚,十月吃尖臍雄蟹、膏足肉堅。如今時跨翌年二月,再過幾日便到驚蟄,大閘蟹歷經秋冬春三季,掏空了的一副殼子,即便習得龜息大法,恐也命懸一線,食之何益?
剪開放生吧,可大閘蟹又能逃去何處!爬去海邊,海水勢必鹽死牠們,那種窒息的痛楚感,移至人們身上,或許跟傳聞中的水刑無差,片刻也受不住。爬到馬路上,車流滾滾,稍不留神骨肉成泥,蟹殼膏血黏滿輪胎,一圈圈一轉轉碾壓,死得也不安生。躲進草叢,奄奄一息的牠們僅靠雨露又能乾捱多久呢,分分秒秒煎熬,徒添苦楚罷了。
矜貴的大閘蟹,原本被人快快吃掉,當是牠們最不苦楚的結局,也是這個世界最為人道的處置。但現在,牠們讓人棄置路邊,此般漫長等待死亡的降臨,比死亡本身更加恐怖、更加無助。我這樣的人,無權亦無膽終結活生生的性命。既不能放生,又無法速死,那就讓大閘蟹繼續苦守路邊吧。
我終究放下了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