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蔡，單名一個字高，1788年出生於廣東香山。很多澳門人“細細個就聽過呢個名”，因為澳門有一所超過一百年歷史的基督教學校便是以我的名字命名。
我在家中排行第二，有一兄一弟，哥哥名叫蔡軒，幼弟名叫蔡運。我自小體弱多病，學業成績也不佳，但仍叫做有書可讀，書法算是寫得不錯。我們的家庭環境本來很優渥，我爸爸擁有一艘帆船，在南洋常有生意業務來往。但在我十六歲那年傳來噩耗，爸爸從巴達維亞（今印尼雅加達）回航時，在南海沉船了，爸爸永遠回不來了，從此家道中落。我們三兄弟肩負了家中的負債，硬著頭皮前往廣州從事刻字印刷工作。
1808年，亦即在我二十歲的時候，我們在廣州十三行認識了來華僅一年的馬禮遜先生 (Robert Morrison)，從此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馬禮遜先生是第一位英國基督新教傳教士，來到中國傳教，為了做足準備，先生在英國時已學過一些中文，縱使我們的溝通算不上是“雞同鴨講”，但一開始時我仍聽得一頭霧水。馬禮遜先生不久後在澳門東印度公司開始擔任翻譯員，而我和哥哥跟隨到澳門，負責印刷先生所翻譯的聖經，從中我開始理解到基督的福音。馬禮遜先生平常叫我做阿高（A-ko），他當時會要求助手們參加在他家中舉行的聚會和主日崇拜等活動。他首先會將一段段聖經經文翻譯成中文，然後為我們講解箇中意義，最後我們一起唱詩歌以作結束。我開始深受鼓舞，每次的聚會我從不缺席，閒時學習閱讀福音書、聽先生講解基督教教義，與先生一起以中文禱告。
不過，我脾氣一向不太好，性子急為人衝動，常常和我的兄弟為了無聊的事爭吵，也會與同事爭吵。有一次我與同事桂有霓大起爭執，桂有霓竟帶了兩名官差回來向我示威，我害怕得跳窗而逃。馬禮遜先生得知後，受不了我們的魯莽行為，同時解僱了我們二人。雖然之後不再受僱於先生，但人生真的很奇妙，我自那時起堅持繼續參加崇拜活動，無論路途多遙遠，我必定奔馳而至，愉悅的心情無人能阻。我頻繁出席崇拜活動，並開始嘗試誦讀經文，表達自己的信仰感受。我相信耶穌，我認同崇拜其他偶像均是虛幻。1812年，我第一次向馬禮遜先生提出希望秘密受洗的願望。當時清朝的生活環境，我尚不敢公開自己的信仰，我擔心被官府知道、我擔心被人羞辱、我更擔心哥哥並不同意我的意願。哥哥雖長期為馬禮遜先生工作亦有參與聚會，但他向來視此為工作的一部分，他堅持儒家學說才是唯一的正道，膜拜祖先是華人的傳統。然而，先生當時認為我仍未準備好，對基督教只有表面的認識，亦沒有全心的接受與悔罪，因而拒絕了我的要求。
我繼續定期地參加每日聚會和主日崇拜，虔誠地早禱與晚禱，學習聖經的訓誡，並從馬禮遜先生領受教導。先生指出我平時不夠善待朋友與家人，我開始檢討自己人格方面的多重缺失，特別是愛生事端的部分。1814年，我再度表明受洗的意願：
“耶穌為世人贖罪，乃佳音也。語言或思想皆無以表達耶穌慈悲善意於萬一。今予深信耶穌，且賴其救贖己罪。予有罪及缺失，若不信賴耶穌以贖罪，則將永世悲慘。今吾人既聞賴耶穌能贖罪，便應全心信賴其功。若非如此，便非善人。予非良善，每反躬自問，幼年至今，無能無德無學，今年廿七，未嘗作一事以符合上帝令予生存於世為人之美意，亦未嘗報答父母戚友恩情。予得抱怨乎？予當寄望一己善行乎？予全心信賴上帝天父赦免予罪，並永求上帝賜予聖靈。”
馬禮遜先生雖然認為我對於基督教教義的理解仍然有限，但我的虔誠之心最終打動了他，於是決定為我洗禮。 清嘉慶十九年（1814年），先生在澳門東望洋山麓二龍喉人跡罕至的溪泉處，為我秘密施洗。自問無能無德無學的我，竟然成為中國基督徒的第一人。先生在他的日記曾寫道：
“At a spring of water issuing from the foot of a lofty hill by the seaside away from human observation, I baptized, 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Son, and Holy Spirit…May he be the first-fruits of a great harvest, one of millions who shall come and be saved.”
（經AI大意簡譯：在一處隱秘的海邊高丘腳下，涓涓泉水湧流而出，我以父、子、聖靈的名義為他施洗……願他成為豐收的初熟果子，成為數以百萬計將來來臨並得救之人的一員。）
馬禮遜先生求主洗滌我的罪穢，以基督寶血潔淨我的心靈完成清白，並求聖億兆華人能隨後跟從我而獲拯救。受洗後的我更為虔誠，只要我人在幾英里範圍內，我必定前去參加崇拜活動。不過馬禮遜先生覺得我性格依然衝動火爆，經常於他的日記中 “投訴”，說我是個不夠溫順的男子。
1817年，廣東地方官員就印刷所事件要搜查東印度公司，他們抓拿了廚子，我們害怕他會供出印刷聖經的名單，我與哥哥等人隨即偷渡到馬六甲避禍。馬禮遜先生除了聯絡到他的助手米憐博士（William Milne）接濟我們，還借錢給我倆兄弟在馬六甲做些小生意。我在馬六甲宣教站擔任寫書手，認識了印刷工人梁發，亦即後來第二位受洗的中國人。不過，我實在過不慣在南洋的生活，半年後我便回到中國。
回到中國後，我一如既往每天晚上到先生家中讀經和祈禱，我感覺到自己在基督教信仰觀點上日益進步。然而，1818年的某天，三十一歲的我開始染上嚴重的肺病，自此一倒不起，在主懷裡安息。但由於馬禮遜先生在我患病後沒有再以書信或日誌去記錄我的事蹟，我的安葬地點至今仍是一個謎。
但我沒有被世人遺忘。
我從沒想過，一個缺點多又沒有什麼才華的普通人，最後會因為自己對基督教義的有所堅持及有所虔誠，今天會有一間以我名字命名的學校——聖公會（澳門）蔡高中學 ——自1919年起便屹立在澳門。蔡高中學由中華基督教會志道堂所創辦，初時只有幼稚園，後來發展到小學及中學。這些年來，我見證著學校的作育英才，為澳門本地培養出不少社會精英，為澳門教育付出相當的貢獻。我也沒想過，自己可成為中國第一位基督徒，為基督新教於中國的發展，打下良好基礎。
蔡高
【清】蔡高(1788-1818)，廣東香山人。受洗於英國宣教士馬禮遜的中國首位基督徒（基督教新教），東印度公司印刷廠工人，為馬禮遜等印刷書籍，經常參加馬禮遜在澳門舉行的禮拜讀經、祈禱、講道活動，對基督教在華發展有貢獻。在澳門有以其姓名命名的學校。
參考資料：
蘇精 (2005) 中國，開門！ 馬禮遜及相關人物研究 基督教中國宗教文化研究社 第203-208頁
李亞丁 (n.d.) 蔡高 Cai Gao, Tsae-a-Ko, 受洗於英國宣教士馬禮遜的中國第一位（基督教新教）基督徒 華典
蔡高先生事略 (n.d.) 聖公會澳門蔡高中學
Robert Morrison (Missionary) (n.d.) Wikipedia
Cai Gao (n.d.) Wikipedia
馬禮遜在東望洋山麓二龍喉溪泉處為蔡高洗禮 (2022) 澳門記憶
蔡高1788-1818 (2019) 澳門記憶
作者簡介
阮其，澳門長大的八十後，嚮往飛到不同的緯度，曾於台灣及美國留學與工作，主修外文、平面設計及文化傳播。在澳門高等學府工作多年，曾參與多個澳門口述歷史訪談項目。一年前正式成為佛教徒。著作《半設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