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2017/02/17

No.17

生命必須回頭才能理解,必須向前才能生活。

——齊克果

“你今天怎麼了?”18見我悶不作聲,忽然轉身問我。

我們在明亮擁擠的商場裡一聲不吭地並排走了三十分鐘。下班後雖然大家都很累,但都不想搭電梯回宿舍。18是個乾淨的大男孩,略顯精瘦,斯斯文文,戴一副無框厚眼鏡,冬菇頭,大拇指上有顆黑色胎記,尺寸如一粒大米。

“你本來已經三個月沒被按過警告燈了。”18見我若有所思,嘗試問得更精確一點。

我和18都是仿生人,他出產於三年前,當時生理年齡二十歲;而我則出產於四年前,當年十八。18是我唯一的朋友,總是形影不離,很親密那種。有記憶以來,我們都在商場內一家乒乓球館工作。球館內有四十名負責陪客人打球的員工,每個員工都有專屬的號碼,平時員工們以各自的號碼相稱,客人需要陪打時會直呼我們的號碼。從出產日起,我們就被賦予陪人類打乒乓球的任務。老闆告訴我們,人類是容易寂寞的物種,需要一些同伴,一些娛樂。他們要打球時我們當他們的對手,要休息時我們就是他們的聊天對象。每個員工的包廂外都有一盞警告燈,只要客人對服務不滿,隨時可以按下包廂內門邊的鋁製按鈕,使警告燈亮起醒目的紅光。如一周內警告燈亮滿三次,員工就會被“熄火”。老闆告訴我們,當一個仿生人被熄火時,腦袋會像電燈燒壞似的,“啵”一聲,冒出白煙,世界頓時一片漆黑,接着身體癱倒,進入回收站。

“下午來了一位中年大叔,略胖,有個渾圓的大肚子,頭髮和鬍子灰白,瞳孔綠色。打球時他興致高,說我是個不錯的對手,每一球都認真打。而且我的馬尾辮會不斷擺動,特別好看。中場休息時,他抱怨我們仿生人的生產技術離完美還有距離,像我們這些負責陪人運動的,應盡快改造至耐力更強、不出汗、不氣喘,連打兩小時不用休息,他們才打得痛快。然後,他從褲袋裡摸出一枚硬幣,左手拇指和食指在球桌上順時針使力一轉,硬幣在桌上高速轉動起來。我們默不作聲地望着硬幣,它像一個……一個優美地旋轉的舞者。”

“舞者?”

在舞台上被眩目的燈光圍繞,十一歲的她提起一條顫抖的腿,卻發現那條仍留在地上的腿顫抖得更厲害。她鼓起勇氣,那條提到半空的腿瞬間伸直再屈曲,開始在白色刺眼的圓心上自轉。她想像自己是一隻圓規,一顆心逐漸下墜,壓成一根鋼鐵般堅硬而鋒利的針。最終她畫出一個優美的圓。眾多目光中,她只注意到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邊緣的男人,他慈祥的微笑,飽含自豪和幸福。

“後來呢?”18用力推我一下。

“後來……一些畫面反覆從我腦中浮現,我回不了神。他厲聲吆喝,我才回到現實,但硬幣仍在轉,似乎永不停息。”

“原來人類都喜歡玩魔術。”

“你也遇過這樣的客人?”

“遇過兩三位。”

“怎麼沒聽你說過?”

“也沒甚麼好說。”18有點不耐煩,“然後呢?”

“他突然一手抓住硬幣,露出一記輕蔑的笑。‘只有人類才會玩魔術。’他摸了摸鬍子,像個智者。”

“你甚麼時候才說重點?到底他為甚麼要按燈?”

“我對那枚永不停歇地自轉的硬幣念念不忘,再也無法專心打球。他覺得我壞掉了,罵了幾句髒話,臨走時用力按下警告燈。”

“你居然敗在一枚硬幣手上。”18搖頭,“幸好今天已是星期三,剩兩個工作天,而你還有兩次機會。”

他欲言又止。

“你知道嗎,我好怕失去你。”18略帶深情地注視着我的雙眼,我急忙迴避他的目光,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拉麵店,以及店裡的仿生人員工。

“想吃拉麵?”18吞了吞口水。

“沒有,回家吧。”

我們繼續默不作聲地走回宿舍,回到各自休息的膠囊裡。

世上有種微妙的感覺叫“愛”,18和我對彼此都有類似感覺。但仿生人守則裡寫得很明白,仿生人之間不能有愛,所以我們不能任由這毀滅性的感覺滋長。

回膠囊後,我放下手袋,拉開暗格的拉鏈,取出一本破舊的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從出產日起,這本小說和手袋就莫名其妙地跟在我身邊。

雖然每次都讀不了幾頁,我總是百無聊賴地翻開小說。在第一百和一百零一頁之間,夾着一張泛黃的報紙,對摺了不下六至七次,厚厚的一塊。

仿生人出廠說明:

1. 仿生人皆按電腦模擬製作而成,形態性格各異,起始生理年齡被設定成16-23歲之間,平均自然壽命為86.3歲。

2. 仿生人都有各自的存在目的和任務,但離不開為人類服務。

3. 仿生人的工作一律無薪,但公司提供住宿、三餐和消費券。

4. 仿生人分兩種性別,無論是相同和不同性別之間的仿生人,一概嚴禁戀愛及發生性行為。

5. 仿生人的腦部會出現老化,速度因人而異,一周內如被客人投訴(警告燈亮)三次,代表腦機能出現問題,嚴重者直接熄火。

6. 仿生人需絕對服從公司安排,若有違規行為,嚴重者將即時熄火。

一個陌生人從仿生人腦中一閃而過,這情況有違常理。我的腦袋似被不鏽鋼燒烤叉穿插而過,在爐火上來回轉動。

“喂。”18從後拍我肩膀,“一口飯已被你咀嚼了五分三十秒。”

我馬上把嘴裡的糊狀物吐出。這頓午飯我沒嘗出滋味,距離下午的上班時間只剩十分鐘。

“商場裡有舞台嗎?”我問18。

“沒有吧,至少我住了三年都沒聽說過,電影院倒是有四家。你不是住得比我久嗎?你不知道我怎會知道?”

我們居住在一個商場裡。仿生人雜誌的介紹上列明,商場佔地三十平方公里,從日常所需到各項消費娛樂、賭場酒吧、醫療設施、交通配套,應有盡有。這商場是我們的世界,我們在此度過一生。逢周一至周五下班後,我們會直接回宿舍休息,周末就會逛逛商場內的大小店舖,看電影,吃飯,買仿生人雜誌或報紙,有時則整天躲在宿舍看電視。

我和18坐在乒乓球館二樓的休息廳,靠落地窗而坐的我,盯着球館外來往不息的人。此刻所有仿生人都在工作或午飯中,眼下路過的都是人類。要分辨仿生人和人類,方法很簡單,只需看他們的瞳孔,人類的瞳孔有各種顏色,而仿生人的瞳孔是黑色的。

在腦袋被烤得焦黑前,一個模糊的想法從烤爐上溢出,如烤肉的香味般黏附在周圍的空氣中,揮之不去。

我要找出那個舞台,以及那個男人。

此時,商場的背景音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愈發強烈的海浪聲,非常真實,我彷彿身處一艘巨大輪船,正隨海浪晃動。我跑到樓下,撞開球館的門,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滑行了數十秒,才漸漸意識到自己在尋找海浪的來源。

“要上班了,你去哪?快回來吧。”背後傳來18的呼喊。

隱約預感到自己生命的謎底快將解開,我暫棄工作不顧,繼續循聲而去。當我茫無頭緒,停留於飲食區時,海浪聲逐漸褪去,不,是被另一種聲音搶去了鋒頭。我稍微靜下心,那是呼吸聲嗎?不,不是一般的呼吸,而是睡眠中的鼻鼾聲。規律的鼻鼾浮在湛藍的海面上,我彷彿看見一個熟睡的人在浪尖上鼾聲大作。

又是那個男人。

她在岸邊用灰黑的海沙堆砌一座城堡,父親躺在沙灘上讀小說。幾經辛苦城堡終於堆好,她準備接受父親讚許,父親卻睡着了,發出似要對抗海浪的鼻鼾,小說翻開蓋在胸前。她靜悄悄地將沙推向父親,打算把他的身體完全掩蓋。從腳開始,到上半身,連同那本名為《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的小說,她要把父親的身體開發成一個古埃及,那本書封隆起的小說剛好成了一座畸形的金字塔。只剩頭部還未夷平,父親卻醒過來,大聲責罵她。她哭,懇求父親原諒。父親嘆了口氣,要她親一下他的臉頰。她不哭了,調整好呼吸,在他臉上親了整整十次,父親再次展露微笑。

那個男人不是別人,他是我父親。只要沿聲尋索,就能找到他。我抱着這樣的信念伏在地上傾聽,爬到別人的餐桌上,貼在每一間商店的櫥窗上,甚至在每一格貨架上蜷縮身體,緩慢地放入耳朵,仍找不出聲音來源。

似乎只剩一個辦法了,就是走出商場。海就在外面,父親也是。

海浪和鼻鼾聲突然中止,警鐘響起。

“音響系統受不明病毒入侵,剛才發出之噪音來自惡性攻擊。經調整後系統已恢復正常,請各位放心。”一把宏亮的聲音不帶感情地解釋。

我頓時失卻方向。

冷靜下來後,我繼續尋找通往大海的門,跑向所有可能看到天空的縫隙。

背景音樂重新淡入,是一首優美的古典樂。

一些穿着同款黑色西裝、結同款領帶的高大男士開始跟蹤我。我能輕易察覺,因為他們是商場內除我以外,唯一正在奔跑的人。

電梯可以帶我到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也許還可以讓我爬到商場頂端,眺望遠處。我按下冰冷的“上升”鍵,按鍵周圍泛起藍白光。我彎下腰,喘大氣,而黑衣人仍不知疲倦地追趕而來。他們滴汗不流,一口氣沒喘,連一絲緊張的神情都沒有,就像……像我曾經玩過的電動玩具。

電梯趕不來,黑衣人用藍、綠、紅和橙色的目光纏着我不放。我轉身,再次跑起來,往扶手電梯的方向邁進。沿途我將人潮撥開,如一尾迎着強大阻力往既黑且冷的深海鑽挖的魚。說我正迎着人海前進,倒不如說是神秘黑洞向探尋孤獨的我張開懷抱。

孤獨感於我,一點不陌生。

我將自己運上那條帶扶手的自動輸送帶,被切割等分的金屬開始變形,偽裝成一模一樣的樓梯級,成為人類的代步工具。如果人類永不疲累,為何還需要這些輔助物?難道它們專為仿生人而設?

父親邁開沉重的步伐,揹着她走上大廈樓梯。她身穿校服,紮了馬尾辮,小腦袋躺在父親的大腦袋上。樓梯有一邊和天井相連,僅以一面被挖空成無數工整六邊形的牆隔開。透過小小的六邊形,一片片日光在她臉上飄落,她想起父親晚上常常為她切開、送進嘴裡的楊桃,好清甜好溫暖。她疲憊的眼瞼準備合上。

“爸,幾樓了?”

“四樓,還差兩層就到囉。”明明滿頭大汗,每個話音都在抖動,父親卻故作輕鬆。

“爸,我長大後一定給你買幢新房子,有電梯,以後你就不用每天揹着我爬樓梯了。”

扶手電梯猛然停止,正拼命往上爬的我腳下踏空,往後一仰,滑下幾級,腦袋用力敲在梯級上,發出如合上鋼琴蓋的響聲。

沉重的鋼琴蓋,手指被壓住的痛楚好清晰。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摸了摸劇痛的後腦勺。腥紅的血液如雨後的鐵鏽,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血從自己體內滲出。雜亂的腳步聲迫近,我在牛仔褲上擦乾雙手的血,繼續爬梯。

我套上連衣帽,轉身搜刮黑衣人的蹤影,發現已把他們稍稍甩開,便趁亂竄進人堆,如一滴假冒成水的烈酒,落入大海。

記得在電視上見過一位音樂家,這會兒正播放他優美的古典樂。

我跑上十八樓,這是以前從未涉足的一層,像金字塔最頂的一層,空間很小,純白一片。四周裹上能望見藍天的落地窗,沒有商店,沒有人群,只有一台鋼琴,以及正在彈奏鋼琴的紳士,身穿西裝,臉帶微笑,輕鬆自在。察覺到我的存在後,他慢慢轉過頭來,用綠色的瞳孔盯着我,卻未停止演奏。

既然商場的音樂出自他戴上白手套的一雙巧手,海浪和鼾聲必然也和他有關。我衝過去,他毫不驚慌,純熟的雙手彷似在音樂盒內運作的機械部件。

“告訴我,剛才的海浪和鼻鼾聲是怎麼回事?”

他無動於衷。

也許他沒聽清楚,或耳朵不好,我提高音量,再問了一次。他似乎沒聽懂我的話,仍自在彈琴,同時保持微笑。我受夠了,雙手一推,將他推倒在地上。音樂停頓了,他一臉茫然。我氣沖沖地翻動鋼琴上的曲譜。

“海浪的曲譜在哪裡?鼻鼾呢?你怎麼把那些聲音弄出來?快說!”

“那不是我的音樂,是系統錯誤。”紳士緩緩站起身,活動一下關節,拍走西裝上的灰塵。

“系統錯誤?”

紳士又回到他的座位,準備繼續彈奏。

“系統是甚麼?在哪裡?”我快要把這漠然的人撕開。

絕望的我抬頭,發現一大片清澈無雲的晴空。

她正置身於繁忙的城市中。父親啟動他老舊的電單車,向她招手。

“遲到了,快來!”

她接過安全帽,在後座用雙手環抱父親。他騎着電單車,大大小小的工程正在進行,四周都有封鎖路段,都有未完善的設施。車輛佈滿每一條馬路,全都寸步難行。父親怕她上學遲到,抓緊每個機會,在密密麻麻的車群中穿插。

“爸,怎麼到處都在修路?”無路可竄時,他們緊盯手錶,有點絕望。

“這座城市很奇怪,每天都在改變,有時你能察覺到,有時察覺不到。”

父親抬頭,視線沿着一條架空軌道往遠處延伸。

“它像一場魔術,你永遠不知道會變出甚麼。”

我伸出手,觸摸父親的臉。還是熟悉的鬍渣,每天都勸你將鬍子剃乾淨,怎麼總是不聽話?我的回憶隨淚水湧出。

“爸!”

我嘗試走入回憶,拍打父親的臉,試圖將那個世界敲開,可它突然在我面前消失。

這……就是系統嗎?

一隻手從我腦後伸過來,一把掩住我的嘴巴,強行將我的身體往後拉。

“怎麼像個小孩一樣走來走去?我們都很擔心你。”18以長輩的語氣訓斥我。

我奮力掙扎,但四肢癱軟,意識愈發昏沉,睡去前我聞到他手上有淡淡的香煙味。

夜色迷濛,一間鋪滿灰塵的廢棄理髮店,日光燈從天花板上通過生鏽燈罩灑落下來,勾勒出一個高大背影。一個壯碩的男人,佇立於門前,右手橫置胸前,托住垂直向上屈曲的左前臂。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住一根煙,煙霧從嘴巴裡緩慢勻速地輕噴而出。一隻俄羅斯藍貓在他肩上行走,伸出一隻肉掌搔落黏在男人髮尖上的塵。男人突然搖頭晃腦,同時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活絡筋骨。貓被他嚇了一跳似的,從他身上跳開,落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記起那份夾在小說裡的舊報紙,其中最醒目的報道是一宗殺貓案,受害者是隻可愛的玳瑁貓。眼前的俄羅斯藍貓看似能感應我心中所想,像觸電一樣跳開。

“在找甚麼嗎?”男人面帶詭異的微笑,從容地轉身走過來,坐在我對面一張陳舊的沙發上。

高反差的燈光下,我被他紫色的目光震懾住了,他的眼神像貓一樣幽深。他的頭髮濃密而油亮,七成銀白色,一律往後梳,露出如月球表面凹凸不平的前額。他的臉滿佈乾燥的皺紋,像從高空俯瞰的大峽谷一樣深。劇烈的地殼運動正在醞釀,整副臉孔似乎快將裂開,隨時引發骨牌式的山泥傾瀉。我恨不得馬上在他乾裂的臉上塗上幾層乳膠漆。

“知道我是誰嗎?”男人一開口,瞬間把我的注意力拉回來。

“不……不知道,我在找我爸。”

“我就是你父親。”

“你騙人,我清楚記得我爸的樣子,那些記憶,我全記得。我本來不住在商場裡,一定是你們把我抓進來,你們到底有何居心?”我激動得聲線扭曲。

“仿生人不可動怒,會影響體內機能運作。”

“別想戲弄我,我根本不是仿生人,你們到底對我做了甚麼,快說!”

“我說過了,你沒有父親,我才是將你製造出來的‘父親’,仿生人之父,我叫Roy。”男人伸出友誼之手,期待我跟他握手。

“你們騙不了我,甚麼電腦模擬,我的記憶很真實,我有個爸爸,我跟他一起經歷過的事全在這裡,絕不會錯!”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Roy站起來,搖晃腦袋,伸懶腰,活動關節。接着從茶几上一隻透明膠盒裡摸出一把貓糧,撒在地上,貓不知從哪跑了過來。Roy從褲袋掏出一隻銀色打火機,又點起一根煙。

“仿生人的生命是不完整的。基本上,生產你們出來就是為了協助人類工作,所以‘過去’對你們來說沒有意義。不過,早期仿生人最為人詬病之處,在於他們沒有情感,不像人類。於是我們為仿生人創造了記憶,希望這些虛構的經歷能使他們變得更有情感。”

“可是我有情感並不是因為我有這些經歷啊,我本來就是個有情感的人!”

“你覺得你們仿生人的情感可信嗎?”Roy瞄了瞄站在不遠處的18。

18瞪眼望着我們,一臉無辜。

“後來我們發現,人類最大的弱點正正在於情感。所以我們對仿生人進行了大規模洗腦,你的情況是一種大腦老化現象,零散地跑出來的記憶都是當初我們為你植入的,都是虛構的,沒洗乾淨它們就會不定時跑出來。”

我難以置信,雖然有馬上駁斥的衝動,卻乾張着嘴巴,說不出半句話。

Roy又從剛才取出打火機的那邊褲袋摸出一枚硬幣,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往順時針旋轉,硬幣像舞者般優美地自轉。這動作,跟那個來打乒乓球的客人一模一樣。

我盯着硬幣,它轉了超過一分鐘。我已分不清這是魔術,還是魔法。

“只有人類才會玩魔術。”Roy邊說邊用手抓住硬幣,“人類不會製造出會變魔術的仿生人,因為太危險了。”

他又伸了個懶腰,扭動一些關節,起身向店門走去。紫色的瞳孔延長了我的視覺暫留。

“仿生人和人類到底有甚麼不同?”

“仿生人生存是為了工作,人類生存是為了生活。”

“如果我不工作呢?”

Roy又從口袋裡取出一隻手掌般大小的黑色遙控器。

“只要我按下這個鍵,你的最後意識會停留在一聲清脆的‘啵’。本來要等你們集滿三盞警告燈才會用到,你現在想先試為快嗎?”

當他準備按下遙控器,我似乎看見一把對準我腦袋的手槍。它或許是一把玩具槍,也可能是沒裝子彈的真槍,但如果裡面有一顆真的子彈……

我害怕得雙手抱頭,緊閉雙眼。有規律地搏動的心臟是仿生人的中央處理器,此刻我感覺到它正高速運轉,幾乎要衝破胸腔。我甚至聞到燒焦的氣味,全身灼熱,難道“熄火”的儀式正在進行?

半晌,門被推開又關上。18跑過來,抱着我,哭個不停。我沒看他一眼,腦後隱隱作痛,意識開始模糊,腥紅的血在手上滾燙。

漫長的昏睡過後我已躺在自己的膠囊裡。

我做了一個夢。我癱軟在汽車後座,歪着腦袋在18肩上昏睡。汽車停在海邊,一名黑衣人在駕駛座上打了個哈欠。幾盞幽冷的路燈使車窗外的幾個人依稀可辨,父親被幾個黑衣人用地氈捲起來,拋進海裡。完事後,黑衣人們慢條斯理地擠上我們的汽車,坐上副駕的一位,將一隻白色的USB放入自己的西裝口袋。

引擎轟隆隆地吵作一團,汽車逐漸駛離黑夜。

醒來後,被嚇出一身冷汗的我,擦了擦汗,平靜下來,並告訴自己,幸好,全是假的。

回到乒乓球館,我被告知18已離職。為此我困惑了半分鐘,然後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長廊另一頭走來一位清秀女子,相貌極似我的小學同學,但我一時沒想起她的名字。

“你好,我是41,第一天上班,多多指教。”女人堆起一個微笑。

我跟她握手,然後從手袋裡拿出小說,送給她,當作見面禮。

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我怎可能有小學同學呢。回到自己的包廂後,我一笑置之。看了看警告燈,因為昨天的事,燈又亮了,已經是本周第二次。

我下定決心,以後要更努力工作。

澳門日報小說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