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散記

一 思念之地

  在茫然、失意、厭倦甚至對很多事物都感到厭惡,生活中找不到突破口的時候,我會想到蘇州,畢竟,在我生活於地球上的三十多年來,除了澳門,蘇州就是我住得最長久的地方了。而且那段時光正正是我最逍遙最富理想的青春時期,我總以為在那裡可以尋回某些我失落了的東西,以為在那裡我可以尋得啟示和安慰。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十多年來,我在腦海裡一直美化蘇州,但蘇州就像一個已投入他人懷抱的前度愛人,根本不屬於我。況且,內地城市與人們的擁擠與混亂,也能將一個人的心情進一步破壞。我短時間不想回蘇州了。每一次從蘇州回澳,我都這麼想,結果很快又產生思念,也許,在當今交通和訊息都相當便利的時代,既然負擔得起,就不應製造太多想念,想見就見。心底,我卻仍希望將蘇州保留為一個清淨的反思之地,不應頻頻打擾,儘管那裡的發展步伐已將我咸豐年間生活的痕跡漸漸抹去。

  上海下了飛機,往蘇州的長途車中,有雨。我抹一抹窗口的霧氣,眼前現代化的城市好陌生,像我幾年前初次見到那些嶄新的高樓大廈般陌生。阡陌交錯的農田仍在你腦中無止境地蔓延,現實中的高樓大廈已創出舉國矚目的房價新高。

  在中新工業園區下車,擠進地鐵,剛好遇到下班高峰期,在擠擁的上班族中,我感到自己來到一個新的城市,周圍的一切與我認識的蘇州毫無關係。蘇州是中國第一個起地鐵的地級市,第二個是佛山,我與兩地都有一點情感上的聯繫。蘇州提出起地鐵(官方名稱是“蘇州軌道交通”)的時間比澳門說要起輕軌還晚一點,現在已建好兩條線在運作了,三條線在建中,另有幾條線正規劃。

  到達目的地石路附近的酒店,大半天沒吃過東西的我,已餓得不行,剛啃了一個嘉興粽子於事無補,丟下行李便跑到不遠處的老字號綠楊餛飩,叫了碗薺菜蝦仁餛飩和小籠包,大快朵頤。面對可口食物,完全掩蓋平素對動物的同情。望出街外,雨初霽,街道猶旺。

二牆角孤燈

  喜歡石路,是因為那裡比較便利,又不像觀前街一帶遊客泛濫;是因為那裡靠近閶門,那個《紅樓夢》開篇中被描寫為“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的閶門;是因為靠近白居易發起修建的七里山塘那浮華與市井的集合體、靠近充滿民國風情的西中市和東中市。

  飽餐後,走到山塘街口張望一番,作為旅遊區,那裡這幾年改動不大,就是多了間星巴克和貓的天空之城概念書店。信步走到西中市,曾經嶄新的民國式復古建築開始破舊了,一番折騰過後,又回到適合那條街的市井氣質。著名的閶門姚記豆漿換了個店門,依然門庭若市。

  我徒步向觀前街進發。幾次回蘇州,幾乎都是經觀前街走到平江路,像聖徒朝聖一樣,跟着潛意識,一路走到當年寓居的房子下,傷春悲秋一番。靠近觀前街的人民路一段不好走,正在修地鐵四號線,交通混亂。好不容易由馬路走回行人道,一爿雜貨店躍入眼簾,忽然,肺部潛藏的魔鬼慢慢壯大,一直從喉嚨爬出來,伸出手摳住我鼻孔,我竟鬼使神差地走進店子,開聲道:“一包中南海。”戒煙三年,那一刻竟有抽煙的衝動。也許,價格低廉氣味純和的中南海香煙令我想到青春,於是,那二十支香煙陪我度過了那五天時光。

  觀前街還是老樣子,但隨着工業園區其他商業街區的興起,慢慢變得土氣了,儘管有些新店面,仍欠缺活力。當年常流連的新華書店,大部分門面被電訊公司佔去。進書店隨意一逛,賊眉賊眼的保安員監視着同樣賊眉賊眼的我,一下子彷彿滑進十多年前的日子。挑定幾本書,打算過天再來購買。

  踏着舊日足跡,經大儒巷進入平江路。那裡經營得越來越有聲有色了,蘇幫菜食店、聽蘇州評彈的茶館、文創產品店和土特產店在小路邊列陣,正所謂“水陸並行,河街相鄰”,一邊是平江河(有幾處有沿河屋子),另一邊是櫛比鱗次的平房,沿街的門面大多用作店舖。晚上八、九點,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奇怪得很,現在當我回想起平江路時,遊人都好像消失不見了,街上闃寂無聲,婆娑的梧桐樹葉篩下月光,我看到一個小伙子騎着自行車,在石板路上慢騎,寂寥得像牆角的孤燈……

三 路無盡

  那是一條無盡的路。當年,經常在深夜,孤寂的我騎着自行車,在平江路的一頭踩向另一頭,確實產生那種想法——那是一條無盡的路。一條河、一條路,白牆黑瓦,滿目桐花,車輪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尚未令舊夢悠悠醒轉,下雨時,更看不清前路。平江路暗喻着蘇州的歷史,也暗喻着我的青春。那是一條無盡的路。

  我的自行車消失了,像變魔術般成為我身上的贅肉,遊人在我身邊穿梭,道路像一股洪流,一直將我帶向了通利橋前。通利橋宋代就已修建,清代及上世紀八十年代曾經重修。我站在那條古橋前惶然地遊目四顧,感到自己好像失去了甚麼,橋頭路上也好像失去了甚麼……是甚麼呢?

  然後我又看到那個騎自行車的小伙子,徒步從我背後一直走到橋頭前站定,他站立的位置前緩緩顯現出一個公眾電話亭,“鈴鈴鈴……”電話突然響起來了,他立即搶起話筒接聽。當年長途電話費貴,網絡還不好使,約好時間,對方從澳門跑到珠海拱北打長途電話到電話亭,與小伙子說些無聊的話……只是電話亭忽然又不見了,小伙子也不在了,不知道誰人把一輛機車停泊在原先電話亭的地方,使人悵然若失。

  我經大儒巷進入平江路後一直往北走,便一直走到底。平江路復修的範圍延長了,一直延伸至東北街,越往裡走越感到格調有點偏離,賣小工藝品與小食的店子增多,我腦內浮現出“山寨”的印象。看不下去,往回走,走到丁香巷。

  從書籍、網上資訊乃至商業文案,越來越多人將丁香巷與戴望舒的《雨巷》穿鑿在一起了,甚至有人將“我希望逢着一個丁香一樣的結着愁怨的姑娘”等詩句寫在那裡的房子外牆上。其實,從第一次看到這個街名起,我就聯想到《雨巷》,在下雨天經過,也會下意識吟誦出那些詩句,那時已經隱隱覺得這條巷子,總有一天會經常被人提起。

  我曾經寓居的地方,位於丁香巷中間的中家橋巷內,那是附近少有的樓宇,五層高,雖然老舊了,在周圍卻也鶴立雞群。一個快遞小哥與我一起進入巷子,一個婦女從平房跑出來,接過包裹,又消失於黑暗中。我呆呆地站着,望着陽台上那個突然出現的小伙子,他憂愁、貧窮、孤寂,卻又滿溢着希望與憧憬。他又怎會知道隨着成長,自信會逐漸流失呢。

四 十全街前世今生

  離開丁香巷,我踩着黑夜的街,沿着嵌入夢魂的河邊小路,步行到兩公里外的十全街去。街上有東吳飯店,當年蘇州大學的日韓留學生,就安排住宿在那裡。我們是首屆僑生,學校沒經驗,將我們和留學生一併管理了,初時也先安頓在東吳飯店。後來我搬遷過不同的學生宿舍,又跑到丁香巷裡住,大四時又回到東吳飯店,直至畢業。

  十全街原稱“十泉街”,據說當年自稱“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下江南至此,地方官為討聖上歡心,遂改今名。那條街,理應是我更記掛和更熟悉的街道吧?我在蘇州求學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都在那裡度過。只是,比之平江路,十全街少了詩意和人情味,多了浮躁和雜亂,車水馬龍,令人想像不到其中一邊的屋子也建在河岸上。印象中,那裡好些店舖都經營不長久,時常轉換,秋天時店舖變成大閘蟹專賣店,到冬天,又成為吃藏書羊肉的地方了。

  在平江路和山塘街未改造、園區未發展之時,那裡原是外國遊客必逛的街,街上還有些出售旅遊紀念品和中國舊物的店舖,以及酒吧及特色餐館等。只是,現在給我的感覺似是越來越蕭條了,像一條再得不到主人眷顧的狗,估計外國遊客已轉移陣地,整條街也風貌一變,白天是玉石一條街,晚上是風月酒吧街。除當年獲歐美留學生垂青而打出名堂的洋洋餃子館仍屹立不倒,街上已沒多少我有印象的店舖了,就如同遊子一別經年,回到澳門議事亭前地一帶一看,經營種類繁多的店舖都變成單一的化妝品店、衣履店和金飾店了。

  那晚,我在十全街逛了一圈,只見新開不少酒吧,主要都是有女士陪坐的那種,幾乎都沒生意。

  我因這一兩年對和田玉產生興趣,次日,又重遊一遍十全街,連同旁邊的相王路,成行成市的玉石店舖和玉雕工作室,出售價格昂貴的和田玉、南紅和綠松石等,隨口問價都是幾萬幾千元。至於那些我一眼就能判斷出價值幾十萬元的寶貝,問也不敢問,只能大飽眼福。

  三年前到蘇州,十全街的玉石生意好像沒那麼旺盛(也許只是我沒注意),這次一看,又感到隨着經濟放緩,玉石生意已開始盛極而衰。說來慚愧,這兩年才知道“蘇工”玉雕天下聞名,十全街予我又有了另一重意義。

五 市井之愛

  在蘇州的第二天,在逛十全街前後,我到過山塘街和葑門橫街。山塘街全長三千多米,最初是由唐朝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時所開闢,被稱作“白公堤”,又叫“七里山塘”,幾乎與平江路一樣長年都是市井民居,十多年前才開始修復保育。

  山塘街最熱鬧的一段主要是如平江路一般的復古建築,幾乎都改裝成店舖,遊人如鯽,對這一段我是最無感的,要不是那“水陸並行”的格局,真感到有點虛張聲勢了。也許,是旅客太多的緣故吧,一走進去就有點不耐煩的感覺。既然沒有像平江路般的感情基礎,對其風情也就不甚關心,只是幾次回蘇州都到那裡一逛,也成為一種習慣了。

  那較重旅遊味的一段過後,從一條大馬路底下穿過,山塘街像突然脫下貴家小姐的偽裝,搖身一變成為灰姑娘了,再不是虛情假意的旅遊區,而是延綿幾百米的市集。在屬於旅遊區的部分,我幾乎沒拍一張照片,但在屬於市井之地的部分,我的手機一直拍個不停,甚至對擠迫的遊人也毫不反感。兩邊都是民居或商店,攤子擺滿街上,像接龍一樣一攤接着一攤,並沒有分開不同的類別,蔬果攤緊挨着屠夫的門戶,魚蝦蟹與禽鳥左右相聞,當中還夾雜了一兩家老字號食肆。還有一些奇怪的小檔,例如有老人家用小簍筐裝滿鴿蛋販售,邊上放隻鴿子做生招牌;有人將整個蜂巢切割成不同的大小售賣,又再切出一些小塊供顧客品嘗。

  過了市集再往前走可以一直走到虎丘,途中還可參觀明末反抗魏忠賢專權的蘇州義士“五人墓”和據說是《紅樓夢》中提到的葫蘆寺,只是我沒一直走下去,往回再走一回市集,眼睛貪婪地欣賞那市井景色,我對那雜亂無章感到着迷,尤其當出售的東西大多充滿蘇州的地方色彩:一棵棵茭白、一顆顆圓滿結實卻比我們經常吃到的品種顏色較淺的番茄、酒釀、巨大的牛蛙……

  與山塘街市集類似,我隨後閒逛的葑門橫街也是一個市井之街,路面比山塘街市集要寬闊,只因較少純粹的攤子,都是各家店舖霸佔了門前的一方道路,擺賣貨品。走起路來舒服,人的心情也同樣愜意。

六 蘇州誠品

  雖然對市井有特殊癖好,但我也喜歡整齊、整潔和現代化的城區,唯一令我坐立不安的,也許就是洋溢着文青色彩的場所,怪只怪出身卑微,讀幾多書都沾染不到文青味,總覺得自己與那些場所格格不入。

  流連過山塘街和葑門橫街的市廛,我又到了位於工業園區金雞湖東CBD核心地帶的蘇州“誠品生活”,感到自己的嗅覺和視覺都正經歷輪迴。蘇州誠品是內地第一家誠品,去年底開幕,由地庫一層和地上三層裙樓組成,總面積有五萬多平方米,是集閱讀、文創、休閒和飲食於一體的綜合設施。建築由名師設計,富現代感之餘不失雅致。

  資料介紹,誠品生活全館引進二百個品牌,含一百一十個內地或蘇州獨家品牌、七十四個文創品牌,還有部分品牌來自台灣,“從潮流生活、風格美學、創意設計到人文視野,全面關照生活各個面向”。眾所周知,誠品盈利靠的不是賣書,蘇州誠品再創新猷,連房地產也沾手,裙樓之上兩幢塔樓規劃為精裝湖景公寓“誠品居所”。

  事實上,我也只去過台灣誠品敦南總店一次,沒資格裝專家。在蘇州誠品逛了幾圈,感覺不錯,空間佈置寬敞舒適,商品都像很高檔很有水準的樣子,價格當然也是很不一般。走上書店,整體格局時尚優雅,是我所逛過內地書店中最整齊的,看不到胡亂張貼的標語或破爛的角落,但是書本的擺放有點欠條理,台灣繁體書和內地簡體書混放,相同的書又放在不同的架子上,讓人有點摸不着北。其實蘇州誠品的格局有點像澳門的娛樂綜合體,只是將賭檯換成書架而已。

  書店側面七十二階大型步梯連接一到三樓,牆邊展示誠品成立至今的“誠品選書”飾牌,只顯示有年份、作者名字和書名,簡簡單單,已起到震撼的效果,像一隻隻巨人的眼睛,注視着渺小而知識淺薄的你。話說回來,蘇州誠品的商業味,總算讓我不至於出現對文青場所的不自在感。

  蘇州誠品借書店之名,行商場及房地產之實,穩穩佔據了黃金地段,周圍是文化藝術中心、國際博覽中心、新光天地及圓融時代廣場等大型場所,又近地鐵站出口,地理位置得天獨厚。蘇州人願將最好的位置留給一家“書店”,澳門呢?我相信現在澳門的黃金地段,除了起公屋或甚麼都不起會沒有人反對外,其他就很難講了。

七 不可逆流的時光之殤

  又過了一天,我再次踏進平江路。其實,在那裡企圖尋找回失散的自己,是一種懦弱和逃避的表現,你以為那個失散的自己會助你度過生活上的瓶頸,實際上與你毫不相干。那裡不是《星際啟示錄》中的蟲洞,失散的自己並沒遺下任何信息。

  我在一間文青雜貨舖外看到一部舊式小電視,屏幕上用金漆寫着“時光是記憶的橡皮擦”,這句話不知出自何處,很“知音體”,也夠誅心,一句擊中要害。我帶着逐漸被擦拭掉的記憶,進入丁香巷,拐進中家橋巷,映入眼簾的畫面卻令我一怔,一位短髮、稍胖的老婆婆正倚在一所平房的門邊,無所事事地張望。

  那老婆婆是我記憶洪流中一棵稻草,十多年前她也是如此每天無所事事地倚着,所不同的是現在要老一點。當年,幾乎每次放學回家,都必然與她打照面,我們彼此不認識,她的臉容卻深深地印進我腦海裡,似乎比愛情更經得起考驗。那天,我第一次站在婆婆面前,笑着跟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已雙目噙淚,抵受不住時光之殤。我知道,她根本認不得我。

  重複過呆望當年住所和陽台的儀式後,走到旁邊的中家橋,於端午過後下半晝和煦陽光中,坐在橋欄上,點上一支煙,看河水波光瀲灧,看臨河民居的私人船埠遺跡,看河邊胡廂使巷的節孝牌坊,觸發胖壯軀體中的感性。莫可名狀的孤獨從每一個毛孔鑽進體內,正蠶食我靈魂。

  我明白,時光已然不可逆流,生命已經荒蕪得承受不了誤解、失敗和自卑,但我仍希望捉緊自信和勇氣,以便在那腐朽的靈魂旅途中,不至於消散年少的夢魂,讓驕傲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而不是那不屑的、無奈的和悲傷的笑。

  我慶幸所在之處遠離大路,感傷情緒不受遊人打擾,只是念頭一起,一個少女就走到我面前,請我替她拍照。我拿過她手機,替她拍了幾張,她不滿意,我又重拍了。“來旅遊?”她問。我不想解釋,只說了句“是的”,反問:“你一個人?”她點點頭。我們又交談了幾句,她跟我說再見後便轉身離開,那一刻的孤獨感更是摧枯拉朽,我真想衝過去,邀請她與我一起遊玩,哪怕陪我吃一頓一個人沒法消受的餐廳也好。只是我失落於她的離開,再坐一陣,便也起行,再次與自己的年少揮手告別。

八 念舊食事

  經胡廂使巷,踏上與平江路平行的倉街。倉街在護城河邊上,改造得較大,道路開闊了,熟悉的窄街消失。走到耦園入口附近,有一陣失落。

  我曾在一篇題為〈餛飩天使〉的文章中,描寫過一位賣小餛飩的胖阿姨,她原本的檔子就在我站立的地方旁,下雨天在梧桐樹下吃着蒸騰熱氣的餛飩的情景,始終充滿詩意。

  有件煞風景的事值得一提。就在胖阿姨檔口不遠處,曾短暫開過一個賣大餛飩的小攤,一個用煤球燒開的鍋子、一張方桌、幾十隻餛飩就開檔,兩塊錢一碗能吃個飽。檔主是個精瘦的有小鬍子的男人,穿背心短褲,在夏天如烤爐般的環境中,撥着扇子等客上門。經常沒客人,只有我光顧,但說實話,他的餛飩味道不錯。

  有一回,我遠遠對背向而坐的他要一碗菜肉餛飩,我停好單車,他也同時轉過身來,眼前出現了我終生悔恨的一幕:他竟正用手指搓腳!我未來得及反應,他已迅雷不及掩耳用那隻手將餛飩投入鍋裡。不知為何,那時竟有種不想使對方難受而影響我們間“關係”的想法,默默坐下,默默地等餛飩端上。我安慰自己:老闆手上的異味和污物,已在鍋裡稀釋、消融了,我吃不到,後來的顧客才有機會品嘗……但,我卻邊吃邊忍不住想起他摳腳趾的衝擊性畫面……最大的問題是,我竟將餛飩吃完了(只是沒像平常一樣喝湯)……此後,我再也沒光顧了。

  在倉街旁邊有條中張家巷,當年租房子給我的房東張伯伯就住裡面,他是退休公務員,當年已八十多了,如今怕且已駕鶴西去吧。我認不出他家門面,好像已拆卸改建,在附近站了一會兒,幻想他會出現──實際只是憑弔一番。

  越過干將東路,走到雙塔社區一家破舊的小食店,吃一碗豆腐花和韭菜餅。望着熟悉街區,重溫往昔曾經上演的故事,突感自己像塊浸得太久的腐乳,立即從記憶中抽身而出,將注意力放在食物上。鹹豆花上撒一堆蝦皮,味道沒變,好味,韭菜餅卻不似以往予我以感動,也許是我並不餓。當年通宵無眠,早上餓瘋,天光時跑出去吃韭菜餅,簡直是世間美味。

  這幾天在蘇州吃得饜足,重溫了美味的綠楊餛飩、熙盛源小籠包和蒙自米線,也初嘗了近年名氣大震的啞巴生煎、大阿二生煎和潘玉麟糖粥,可謂罪孽深重。

九 李公堤與藝圃

  當晚,我到了金雞湖邊的李公堤去。李公堤全長一千四百米,是光緒年間當地的縣令治水後的遺跡,近年作商業開發,由外國公司負責景觀設計。這是我第一次到李公堤,不記得當年金雞湖邊仍滿是蘆葦萩花,觸發我創作諸如“雨煙籠罩着我童稚時犂過的夢”等自認為耽美的詩句時,是否曾經瞇起眼看遠處那一道隱藏在蒼莽之中的長堤呢?

  抵達後隨意到堤邊看湖景,肚子餓,便走到那裡的1912酒吧街,找間有live show的,坐下點了啤酒和小食。菲律賓樂隊落力表演,一班不知是台灣還是新加坡的客人有大有小,玩得極歡,樂隊休息時,其中一個小孩更即興上台表演打鼓,有板有眼。我不記得喝了三大杯還是四大杯酒,有點矇矓了,反正旅遊一定要喝酒。

  步出酒吧,醉意中驚覺周圍一片漆黑,原來自己在酒吧中已逗留到十一點左右,景觀燈關閉了,店舖打烊了,人跡也幾乎沒了,只間斷有車子從路上駛過。心想一場來到,就在堤上走一轉吧。走得累,便搭的士到蘇州大學後莊又吃了點東西,回酒店休息。

  次日,到了隱匿於住宅區中不起眼的藝圃。藝圃是蘇州古典園林之一,位列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但與拙政園、留園和網師園等相比,名氣實在差太遠。在蘇州求學期間,大部分園林我都遊覽過,拙政園等更曾去過多次,一度能背出整篇導遊詞。畢業後幾次回蘇,又會找機會到未曾遊賞的園林一逛,這次去的,就是這個位於閶門附近的藝圃。

  蘇州園林本來就追求大隱隱於市,而藝圃更是這精神的極致,在曲折的小巷中,外觀上完全看不出來,而裡頭別有洞天,園林總體佈局以水池為中心,風景以山水為主,有乳魚亭、浴鷗庭院、愛蓮窩和餺飥齋等景點;佔地只有六畝,透過造園技術,令人誤以為比實際的大得多。此園曾為文徵明曾孫、明朝天啟年間大學士文震孟所擁有,事實上我對此人的事跡不甚了解,但想到他的名氣也不免多所流連,幻想一下古人生活。

  老實說,蘇州園林確實是不夠衝擊力的景點,總是有種老氣沉沉的感覺,因其本來大多是作退隱之用的,而現在所看到的又只是按舊圖則重建,並非古跡,故此,對園林我總有一種模稜兩可的感情。

十 惜別

  早上陽光還十分猛,午後就下起暴雨來了,這真是我熟悉的蘇州。次日就要回澳,已沒甚麼遊玩心情,既要花心思買手信,還要跑到長途車站預訂到浦東機場的車票。長途車站與火車站結合在一起了,建築空間龐大而恢宏,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樓底弄那麼高幹嘛?與蘇州簡直格格不入……在內地,大抵每個城市的建築,都會留下某一時期當權者的痕跡吧。

  車票剩下兩三張,幸好沒大安旨意出發前才買。若買下一班的票後果也是不堪設想,習慣澳門機場快至幾分鐘完成登機和過關手續,次日在浦東機場值機和過關已用上差不多兩小時,趕頭趕命去登機,原來又delay,之後還遇到另一航站樓有人引爆汽油彈產生恐襲疑雲,擺渡車停在路上半小時……此是後話了。

  買完車票回到酒店,坐立不安,有點失落,一來是獨自外出幾天後總會出現的空虛感,二來也是惜别之情。傍晚到附近商場逛了一圈,出來時只見一個用作停車場的空置工地裡湧出一群狗,少說有十來隻,像結伴郊遊一樣衝出車水馬龍的馬路蹓躂,我憂心忡忡地看了一會兒。

  搭地鐵到觀前街附近的古舊書店。當年我可是那裡的常客,零用錢一到手就去買書,大批好書因出了新版或銷量不濟而下架,放在那裡的二樓半價出售,至今我仍保留着不少在那裡買到的寶貝。可是書店最近裝修了,成為一個有點裝模作樣的場所,慘不忍睹,而半價書消失無蹤。

  隨便坐上一輛巴士,沿人民路過了運河,一直到達南環路一帶,下車,吃些街邊小食,無所事事,在周遭轉一圈,摸不着北,便又搭車回酒店。的士截不到,截了白牌車,司機問我從哪裡來?是不是來玩?我隨口說是廣東過來旅遊的。他便開始說蘇州不適合年輕人旅遊,比較合老人家胃口,又用令人咋舌的描述,介紹周邊農村居民的富裕情況。我唯唯諾諾。

  我在目的地下車,站在街上,有點茫然,不知上酒店好呢,還是在深宵的街上繼續閒逛,而雨時大時小,一直未停。又濕又熱,失落感排山倒海而至,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心情也很複雜,幾天過後,親切感又變得疏離了。是時候要走了。

  只是,蘇州啊!我不願與你告別,就容許我繼續把你當作我心裡頭那虛無飄渺的精神避難所吧!

(原刊於2016年6月20日、27日、7月4日、11日、18日、25日、8月1日、8日、15日及22日《澳門日報・新園地》)

市井之詩

  我上班的地方在馬交石,那裡海拔高,剛好又是一個社區分水嶺,一邊是中區,在澳門人固有印象中是富裕和文明的社區,另一邊則是北區,卻是髒亂差的代名詞。每當別人意識形態地將北區比作“化外之地”,我就感到不是味兒。澳門才多大?何以分得如此涇渭分明?北區是人口稠密了一點,但也有其可愛之處,那裡有默默耕耘的澳門人,有努力生活的澳門人,也有對未來充滿期望的澳門人,他們都是謙恭而友善的澳門人。

  儘管我生活的軌跡已大部分離開北區了,但我在北區成長,身上永遠帶着那裡的草根氣。中午下班吃飯,好些同事都往中區的食肆去,我身上草根氣作祟,總往北區跑,有時走到祐漢街市熟食中心。我就喜歡對着那熱鬧而混雜的場面吃飯,看着草根階層的老人家和和美美地吃一頓飯,看到衣着樸素的婦人溫情脈脈地看管兒子吃喝,就感到一陣心靈慰安。過度詮釋永遠沒有必要,生活才是最基本真理。

  在北區,有時,我不得不經過樂富新邨。對於樂富新邨,我有複雜的情感,以前,在蘇州讀書時,有一年半,住過一個髹遍綠色油漆的公寓單位,有關回憶的書寫就停不下來了,而我曾在樂富新邨居住五年,又怎會沒有回憶?只是那段時期,我心境實在太差,生活際遇不理想,還有很多不愉快經歷,事過境遷,並沒刻意回想,而那時陪伴我的人和寵物仍在一起,就更沒有回憶的引子了。

  可是,那五年的生活記憶還是難以磨滅的。那天,我站在樂富新邨樓下,舉頭往上看,望着那個我與妻曾經租住了五年的住宅單位窗口,呆呆出神了。不知現在住在裡面的是甚麼人呢?他們所經歷的生活又是怎麼的起伏跌宕?我低下頭來,眼前盡是人來人往,生活景象熱鬧繁囂,不知何故,竟有種說不出的感觸。

  我有時覺得,樂富新邨是一個很怪異的地方,怪異得充滿了市井的詩意,怪異得令人着迷。在這個怪異的大廈裡,有數百個住宅單位,底層還有各種各樣商舖,包括超級市場、金飾店、理髮屋、通訊器材店、燒味店、涼茶舖、參茸海味店、醫療診所、雜貨舖和五金店等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且齊全得有點過頭,甚至還有一所小學,聽說還曾有過“一樓一鳳”,只是被取締了。

  近期政府說要搞“藍天工程”,若不明就裡,還以為澳門空氣差,要改善污染呢!其實這“工程”關乎的是教育,澳門地稀人稠,土地集約利用,一些規模較小的學校,只能屈身於住宅或商業大廈的裙樓裡辦學,連操場都沒有,天空更不可見,“藍天工程”要做到的目標就是令那些學校搬出裙樓,獨立用地,擁有操場,得見藍天。

  我沒法體會在裙樓上課是何種滋味,儘管我也曾就讀過空間狹小的學校,也曾經住在裙樓學校的上面。樂富新邨裙樓裡的那家小學,藏身大廈之中,平台改作校舍,由於作息時間差別,我總未得見那裡上下課情景,有時經過,透過平台的鐵柵欄望進去,幾個學生在走動,感覺就像一個動物園似的,到底學生在裡面是怎樣一種感受?住宅樓裡有正規學校,在外地人聽來不可思議,不過,若知道澳門有的學校在廟宇裡,有的學校在教堂旁,也許會覺得沒甚麼大不了吧。

  樂富新邨的學校、店舖和場所,像一個怪異的生物圈……那家診所,在我小時候就開在馬場木屋區裡,醫生一直執業,延續木屋區生命;那超市,吃的用的大多可以買到……我想像過,如果發生甚麼極端情況,只剩下孤立的樂富新邨,那裡的住戶也還可以生存一陣子吧!樂富新邨真像自給自足的村落,只是欠缺土地。土地一直是澳門的隱痛,沒有土地基本上就不能容納更多人口,就不能奢談發展,在這個城市,控制比發展來得重要。

  怪異得令人着迷的樂富新邨是經濟房屋,由政府補貼居民購買,總佔地面積並沒一個標準足球場大,共四座樓,樓層上,走廊一邊是住宅,一邊是半邊天井,又可望到對面的兩座樓。新邨已不新了,差不多有三十年歷史,原先,那裡還是木屋和農田,未成為木屋和農田之前,曾經是賽馬場,賽馬場是填出來的,再之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其實樂富也不獨特,周圍的經濟房屋,情況也相近,獨特的只是我與它的感情。

  樂富的身世,或多或少反映了澳門的城市發展軌跡:填海造地,原來的設施變成農地,再變為大廈,是滄海桑田的最好詮釋。那裡還是澳門有初步規劃的地方,皆因地都是填出來的,沒有複雜的業權,但方方正正,卻又缺乏了澳門山城、海城的感覺,是澳門裡的另一個澳門。

  樂富新邨本身,也是澳門基層生活史的側影。當年,新邨所在之處是一片木屋和農田,住進大廈的第一批住戶多是木屋居民,他們包括幾代貧農、新移民,以及曾以內地為中轉站的歸僑。當中,可能有些人後來發跡了,搬離樂富,房子租給別人,有些人可能連經濟房屋也住不起,遇到更衰敗的命運。也許,那裡一度成為內地人進入澳門街的跳板,正如數十年前很多內地人曾將澳門作為進入香港和南洋的跳板一樣。

  現在的樂富新邨像個小碼頭,一些住客只短住兩三個月,一年到頭都有人在裝修,一年到頭都有人在搬家。那裡也像個頑固的老村落,老街坊一住三十年,多少人情冷暖似水流年,回首前塵,站在走廊上看風起雲湧,卻不經意看到對面樓居民的日常,咳嗽的老頭。

  經濟高速發展後,澳門變得比較畸形,也許你月入四五萬元,若是付不起房子首付,哪裡能夠安家就住哪裡了,因此,樂富新邨的住戶當中不乏中等收入人士,然而,普遍仍是勞苦階層。我住所旁邊的一家人,女戶主做的是角子機場清潔工,另一邊住的是位藍領工人,至於住在升降機口對面的阿姨,在洗車房當收銀員。那個收銀阿姨,房子大概不夠四百平方呎吧,平時已住着三代人一家六口,有段時間還多了一個陌生男子居住,好像是她弟弟,七人擠在一個單位裡。要晾乾的衣服都掛在走廊上,琳琅滿目,色彩斑斕。

  無論空間狹小還是廣袤,明天同樣是存在的,樂富的居民也許一樣會埋怨政府施政的不足,也許會面對生活的無力,但同樣有對明天的渴求。清潔工阿姨的兒子是工程師,而收銀阿姨三個子女,我搬離時她大兒子已上大學。不管明天是好是壞,大家都在努力生存。

  只是,貧窮總是會產生問題的,因為貧窮本身就是一個問題。在樂富生活的時候,一年到頭都可以聽到不知從哪個單位傳來的吵架聲;部分居民脾氣古怪,惡形惡相;又有住戶自我形象低落,總是低垂着頭,頸項成九十度,雙眼可以垂直看着地面;穿汗衫的老頭,有一種農民長老的野蠻威嚴;有不少婦人,無時無刻都用手抓緊手袋,裡面可能是她全部家當。有時,又會聽到不知哪個人家裡的病患大吵大鬧,驚動警方處理。

  遇到和看到這一切,我總有一陣悲傷與煩悶。

  環境也是影響情緒與心態的元兇吧,老化社區有的問題樂富新邨也有,上層冷氣機滴水,滴到下層僭建簷篷上,一整晚叮叮咚咚吵得人無法入睡,隱藏在牆壁裡的喉管破裂,找不到源頭,上下幾層牆壁天花板都滲水了,住戶互相埋怨憎惡。我總害怕社交生活會為自己帶來不必要的煩惱,在那五年來,我幾乎沒與鄰居打過交道,迫不得已打交道了,就是因樓下滲水找上門來,或我跑到樓上投訴滴水。

  有一次,樓上裝修,不是普通裝修,是翻天覆地的裝修,他們在拆一個牆櫃時,我整個單位震動了,想到其冷氣機滴水害我不得好睡的舊恨,加上心情不爽脾氣差,我衝上去喝問搞甚麼鬼,裝修工人也沒好語氣,一來二往,樑子是結下了。那家人裝修進度很慢,甚至在聖誕假期鑽牆、鑿磚,噪音難耐,我整個假期都泡湯了。為此我們又多番爭吵,終於有一天,裝修導致我浴室天花的混凝土掉下,我叫來警察,擾攘了一個晚上。

  其實戶主只是一對弱勢中年夫婦,男的矮小,女的胖大,遇事時男的強裝鎮定,女的慌慌張張,我將對裝修工人的氣憤轉移到兩夫婦頭上,冷靜下來,感到內疚。幸好,後來還是有令自己好過點的方法。

  在完成裝修後,有一回,那阿姨曾走到我門前,聲調憂心地叫嚷了一會兒,被我的狗嚇跑了,我不明所以,接着整個晚上,我的狗一直在門前坐卧不安,不時輕吠兩聲,我好生奇怪,走出門去,仔細查看一番,發現一隻貓咪竟蹲在住所走廊窗戶的護欄上,恍然大悟,原來那婦人是來尋貓的。我便把那隻貓抓下來,送回樓上去,她笑着感謝我了。此後三番四次,那貓不知是下來監視我的狗呢,還是受狗糧味道吸引,總是像鬼魅般蹲在同一位置,我重複着抓牠再送回去的動作,試過被牠抓了深深兩道痕。

  都怪自己脾氣差,與樂富鄰居最深入的交流竟如斯負面,又要透過那麼奇怪的方式來令心裡好過。

  其實啊,很多很多年前,樂富新邨所在之處只是片汪洋大海,原住民是那些海中生物,被填出來的土地埋在海中,如果條件合適,千億年後會成為化石,那時人類的文明是否仍然存在,真是不得而知,個人的情感也只會煙消雲散。生活還是簡單自然吧,不要有太多思想包袱,庸俗就庸俗,市井就市井。

澳門日報・新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