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散记

一 思念之地

  在茫然、失意、厌倦甚至对很多事物都感到厌恶,生活中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我会想到苏州,毕竟,在我生活于地球上的三十多年来,除了澳门,苏州就是我住得最长久的地方了。而且那段时光正正是我最逍遥最富理想的青春时期,我总以为在那裡可以寻回某些我失落了的东西,以为在那裡我可以寻得启示和安慰。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十多年来,我在脑海裡一直美化苏州,但苏州就像一个已投入他人怀抱的前度爱人,根本不属于我。况且,内地城市与人们的拥挤与混乱,也能将一个人的心情进一步破坏。我短时间不想回苏州了。每一次从苏州回澳,我都这么想,结果很快又产生思念,也许,在当今交通和讯息都相当便利的时代,既然负担得起,就不应製造太多想念,想见就见。心底,我却仍希望将苏州保留为一个清净的反思之地,不应频频打扰,尽管那裡的发展步伐已将我咸丰年间生活的痕迹渐渐抹去。

  上海下了飞机,往苏州的长途车中,有雨。我抹一抹窗口的雾气,眼前现代化的城市好陌生,像我几年前初次见到那些崭新的高楼大厦般陌生。阡陌交错的农田仍在你脑中无止境地蔓延,现实中的高楼大厦已创出举国瞩目的房价新高。

  在中新工业园区下车,挤进地铁,刚好遇到下班高峰期,在挤拥的上班族中,我感到自己来到一个新的城市,周围的一切与我认识的苏州毫无关系。苏州是中国第一个起地铁的地级市,第二个是佛山,我与两地都有一点情感上的联繫。苏州提出起地铁(官方名称是“苏州轨道交通”)的时间比澳门说要起轻轨还晚一点,现在已建好两条线在运作了,三条线在建中,另有几条线正规划。

  到达目的地石路附近的酒店,大半天没吃过东西的我,已饿得不行,刚啃了一个嘉兴粽子于事无补,丢下行李便跑到不远处的老字号绿杨馄饨,叫了碗荠菜虾仁馄饨和小笼包,大快朵颐。面对可口食物,完全掩盖平素对动物的同情。望出街外,雨初霁,街道犹旺。

二墙角孤灯

  喜欢石路,是因为那裡比较便利,又不像观前街一带游客泛滥;是因为那裡靠近阊门,那个《红楼梦》开篇中被描写为“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阊门;是因为靠近白居易发起修建的七里山塘那浮华与市井的集合体、靠近充满民国风情的西中市和东中市。

  饱餐後,走到山塘街口张望一番,作为旅游区,那裡这几年改动不大,就是多了间星巴克和猫的天空之城概念书店。信步走到西中市,曾经崭新的民国式復古建筑开始破旧了,一番折腾过後,又回到适合那条街的市井气质。着名的阊门姚记豆浆换了个店门,依然门庭若市。

  我徒步向观前街进发。几次回苏州,几乎都是经观前街走到平江路,像圣徒朝圣一样,跟着潜意识,一路走到当年寓居的房子下,伤春悲秋一番。靠近观前街的人民路一段不好走,正在修地铁四号线,交通混乱。好不容易由马路走回行人道,一爿杂货店跃入眼帘,忽然,肺部潜藏的魔鬼慢慢壮大,一直从喉咙爬出来,伸出手抠住我鼻孔,我竟鬼使神差地走进店子,开声道:“一包中南海。”戒烟三年,那一刻竟有抽烟的冲动。也许,价格低廉气味纯和的中南海香烟令我想到青春,于是,那二十支香烟陪我度过了那五天时光。

  观前街还是老样子,但随着工业园区其他商业街区的兴起,慢慢变得土气了,尽管有些新店面,仍欠缺活力。当年常流连的新华书店,大部分门面被电讯公司佔去。进书店随意一逛,贼眉贼眼的保安员监视着同样贼眉贼眼的我,一下子彷彿滑进十多年前的日子。挑定几本书,打算过天再来购买。

  踏着旧日足迹,经大儒巷进入平江路。那裡经营得越来越有声有色了,苏帮菜食店、听苏州评弹的茶馆、文创产品店和土特产店在小路边列阵,正所谓“水陆并行,河街相邻”,一边是平江河(有几处有沿河屋子),另一边是栉比鳞次的平房,沿街的门面大多用作店舖。晚上八、九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奇怪得很,现在当我回想起平江路时,游人都好像消失不见了,街上阒寂无声,婆娑的梧桐树叶筛下月光,我看到一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在石板路上慢骑,寂寥得像墙角的孤灯……

三 路无盡

  那是一条无盡的路。当年,经常在深夜,孤寂的我骑着自行车,在平江路的一头踩向另一头,确实产生那种想法——那是一条无盡的路。一条河、一条路,白墙黑瓦,满目桐花,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尚未令旧梦悠悠醒转,下雨时,更看不清前路。平江路暗喻着苏州的歷史,也暗喻着我的青春。那是一条无盡的路。

  我的自行车消失了,像变魔术般成为我身上的赘肉,游人在我身边穿梭,道路像一股洪流,一直将我带向了通利桥前。通利桥宋代就已修建,清代及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重修。我站在那条古桥前惶然地游目四顾,感到自己好像失去了甚么,桥头路上也好像失去了甚么……是甚么呢?

  然後我又看到那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徒步从我背後一直走到桥头前站定,他站立的位置前缓缓显现出一个公众电话亭,“铃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来了,他立即抢起话筒接听。当年长途电话费贵,网络还不好使,约好时间,对方从澳门跑到珠海拱北打长途电话到电话亭,与小伙子说些无聊的话……只是电话亭忽然又不见了,小伙子也不在了,不知道谁人把一辆机车停泊在原先电话亭的地方,使人怅然若失。

  我经大儒巷进入平江路後一直往北走,便一直走到底。平江路復修的範围延长了,一直延伸至东北街,越往裡走越感到格调有点偏离,卖小工艺品与小食的店子增多,我脑内浮现出“山寨”的印象。看不下去,往回走,走到丁香巷。

  从书籍、网上资讯乃至商业文案,越来越多人将丁香巷与戴望舒的《雨巷》穿凿在一起了,甚至有人将“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等诗句写在那裡的房子外墙上。其实,从第一次看到这个街名起,我就联想到《雨巷》,在下雨天经过,也会下意识吟诵出那些诗句,那时已经隐隐觉得这条巷子,总有一天会经常被人提起。

  我曾经寓居的地方,位于丁香巷中间的中家桥巷内,那是附近少有的楼宇,五层高,虽然老旧了,在周围却也鹤立鸡群。一个快递小哥与我一起进入巷子,一个妇女从平房跑出来,接过包裹,又消失于黑暗中。我呆呆地站着,望着阳台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小伙子,他忧愁、贫穷、孤寂,却又满溢着希望与憧憬。他又怎会知道随着成长,自信会逐渐流失呢。

四 十全街前世今生

  离开丁香巷,我踩着黑夜的街,沿着嵌入梦魂的河边小路,步行到两公里外的十全街去。街上有东吴饭店,当年苏州大学的日韩留学生,就安排住宿在那裡。我们是首届侨生,学校没经验,将我们和留学生一併管理了,初时也先安顿在东吴饭店。後来我搬迁过不同的学生宿舍,又跑到丁香巷裡住,大四时又回到东吴饭店,直至毕业。

  十全街原称“十泉街”,据说当年自称“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下江南至此,地方官为讨圣上欢心,遂改今名。那条街,理应是我更记挂和更熟悉的街道吧?我在苏州求学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都在那裡度过。只是,比之平江路,十全街少了诗意和人情味,多了浮躁和杂乱,车水马龙,令人想像不到其中一边的屋子也建在河岸上。印象中,那裡好些店舖都经营不长久,时常转换,秋天时店舖变成大闸蟹专卖店,到冬天,又成为吃藏书羊肉的地方了。

  在平江路和山塘街未改造、园区未发展之时,那裡原是外国游客必逛的街,街上还有些出售旅游纪念品和中国旧物的店舖,以及酒吧及特色餐馆等。只是,现在给我的感觉似是越来越萧条了,像一条再得不到主人眷顾的狗,估计外国游客已转移阵地,整条街也风貌一变,白天是玉石一条街,晚上是风月酒吧街。除当年获欧美留学生垂青而打出名堂的洋洋饺子馆仍屹立不倒,街上已没多少我有印象的店舖了,就如同游子一别经年,回到澳门议事亭前地一带一看,经营种类繁多的店舖都变成单一的化妆品店、衣履店和金饰店了。

  那晚,我在十全街逛了一圈,只见新开不少酒吧,主要都是有女士陪坐的那种,几乎都没生意。

  我因这一两年对和田玉产生兴趣,次日,又重游一遍十全街,连同旁边的相王路,成行成市的玉石店舖和玉雕工作室,出售价格昂贵的和田玉、南红和绿松石等,随口问价都是几万几千元。至于那些我一眼就能判断出价值几十万元的宝贝,问也不敢问,只能大饱眼福。

  三年前到苏州,十全街的玉石生意好像没那么旺盛(也许只是我没注意),这次一看,又感到随着经济放缓,玉石生意已开始盛极而衰。说来惭愧,这两年才知道“苏工”玉雕天下闻名,十全街予我又有了另一重意义。

五 市井之爱

  在苏州的第二天,在逛十全街前後,我到过山塘街和葑门横街。山塘街全长三千多米,最初是由唐朝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所开闢,被称作“白公堤”,又叫“七里山塘”,几乎与平江路一样长年都是市井民居,十多年前才开始修復保育。

  山塘街最热鬧的一段主要是如平江路一般的復古建筑,几乎都改装成店舖,游人如鲫,对这一段我是最无感的,要不是那“水陆并行”的格局,真感到有点虚张声势了。也许,是旅客太多的缘故吧,一走进去就有点不耐烦的感觉。既然没有像平江路般的感情基础,对其风情也就不甚关心,只是几次回苏州都到那裡一逛,也成为一种习惯了。

  那较重旅游味的一段过後,从一条大马路底下穿过,山塘街像突然脱下贵家小姐的伪装,摇身一变成为灰姑娘了,再不是虚情假意的旅游区,而是延绵几百米的市集。在属于旅游区的部分,我几乎没拍一张照片,但在属于市井之地的部分,我的手机一直拍个不停,甚至对挤迫的游人也毫不反感。两边都是民居或商店,摊子摆满街上,像接龙一样一摊接着一摊,并没有分开不同的类别,蔬果摊紧挨着屠夫的门户,鱼虾蟹与禽鸟左右相闻,当中还夹杂了一两家老字号食肆。还有一些奇怪的小档,例如有老人家用小篓筐装满鸽蛋贩售,边上放隻鸽子做生招牌;有人将整个蜂巢切割成不同的大小售卖,又再切出一些小块供顾客品尝。

  过了市集再往前走可以一直走到虎丘,途中还可参观明末反抗魏忠贤专权的苏州义士“五人墓”和据说是《红楼梦》中提到的葫芦寺,只是我没一直走下去,往回再走一回市集,眼睛贪婪地欣赏那市井景色,我对那杂乱无章感到着迷,尤其当出售的东西大多充满苏州的地方色彩:一棵棵茭白、一颗颗圆满结实却比我们经常吃到的品种颜色较浅的番茄、酒酿、巨大的牛蛙……

  与山塘街市集类似,我随後闲逛的葑门横街也是一个市井之街,路面比山塘街市集要宽阔,只因较少纯粹的摊子,都是各家店舖霸佔了门前的一方道路,摆卖货品。走起路来舒服,人的心情也同样惬意。

六 苏州诚品

  虽然对市井有特殊癖好,但我也喜欢整齐、整洁和现代化的城区,唯一令我坐立不安的,也许就是洋溢着文青色彩的场所,怪只怪出身卑微,读几多书都沾染不到文青味,总觉得自己与那些场所格格不入。

  流连过山塘街和葑门横街的市廛,我又到了位于工业园区金鸡湖东CBD核心地带的苏州“诚品生活”,感到自己的嗅觉和视觉都正经歷轮迴。苏州诚品是内地第一家诚品,去年底开幕,由地库一层和地上三层裙楼组成,总面积有五万多平方米,是集阅读、文创、休闲和饮食于一体的综合设施。建筑由名师设计,富现代感之馀不失雅致。

  资料介绍,诚品生活全馆引进二百个品牌,含一百一十个内地或苏州独家品牌、七十四个文创品牌,还有部分品牌来自台湾,“从潮流生活、风格美学、创意设计到人文视野,全面关照生活各个面向”。众所周知,诚品盈利靠的不是卖书,苏州诚品再创新猷,连房地产也沾手,裙楼之上两幢塔楼规划为精装湖景公寓“诚品居所”。

  事实上,我也只去过台湾诚品敦南总店一次,没资格装专家。在苏州诚品逛了几圈,感觉不错,空间佈置宽敞舒适,商品都像很高档很有水準的样子,价格当然也是很不一般。走上书店,整体格局时尚优雅,是我所逛过内地书店中最整齐的,看不到胡乱张贴的标语或破烂的角落,但是书本的摆放有点欠条理,台湾繁体书和内地简体书混放,相同的书又放在不同的架子上,让人有点摸不着北。其实苏州诚品的格局有点像澳门的娱乐综合体,只是将赌檯换成书架而已。

  书店侧面七十二阶大型步梯连接一到三楼,墙边展示诚品成立至今的“诚品选书”饰牌,只显示有年份、作者名字和书名,简简单单,已起到震撼的效果,像一隻隻巨人的眼睛,注视着渺小而知识浅薄的你。话说回来,苏州诚品的商业味,总算让我不至于出现对文青场所的不自在感。

  苏州诚品借书店之名,行商场及房地产之实,稳稳佔据了黄金地段,周围是文化艺术中心、国际博览中心、新光天地及圆融时代广场等大型场所,又近地铁站出口,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苏州人愿将最好的位置留给一家“书店”,澳门呢?我相信现在澳门的黄金地段,除了起公屋或甚么都不起会没有人反对外,其他就很难讲了。

七 不可逆流的时光之殇

  又过了一天,我再次踏进平江路。其实,在那裡企图寻找回失散的自己,是一种懦弱和逃避的表现,你以为那个失散的自己会助你度过生活上的瓶颈,实际上与你毫不相干。那裡不是《星际启示录》中的虫洞,失散的自己并没遗下任何信息。

  我在一间文青杂货舖外看到一部旧式小电视,屏幕上用金漆写着“时光是记忆的橡皮擦”,这句话不知出自何处,很“知音体”,也够诛心,一句击中要害。我带着逐渐被擦拭掉的记忆,进入丁香巷,拐进中家桥巷,映入眼帘的画面却令我一怔,一位短髮、稍胖的老婆婆正倚在一所平房的门边,无所事事地张望。

  那老婆婆是我记忆洪流中一棵稻草,十多年前她也是如此每天无所事事地倚着,所不同的是现在要老一点。当年,几乎每次放学回家,都必然与她打照面,我们彼此不认识,她的脸容却深深地印进我脑海裡,似乎比爱情更经得起考验。那天,我第一次站在婆婆面前,笑着跟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已双目噙泪,抵受不住时光之殇。我知道,她根本认不得我。

  重复过呆望当年住所和阳台的仪式後,走到旁边的中家桥,于端午过後下半昼和煦阳光中,坐在桥栏上,点上一支烟,看河水波光潋灧,看临河民居的私人船埠遗迹,看河边胡厢使巷的节孝牌坊,触发胖壮躯体中的感性。莫可名状的孤独从每一个毛孔钻进体内,正蚕食我灵魂。

  我明白,时光已然不可逆流,生命已经荒芜得承受不了误解、失败和自卑,但我仍希望捉紧自信和勇气,以便在那腐朽的灵魂旅途中,不至于消散年少的梦魂,让骄傲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而不是那不屑的、无奈的和悲伤的笑。

  我庆幸所在之处远离大路,感伤情绪不受游人打扰,只是念头一起,一个少女就走到我面前,请我替她拍照。我拿过她手机,替她拍了几张,她不满意,我又重拍了。“来旅游?”她问。我不想解释,只说了句“是的”,反问:“你一个人?”她点点头。我们又交谈了几句,她跟我说再见後便转身离开,那一刻的孤独感更是摧枯拉朽,我真想冲过去,邀请她与我一起游玩,哪怕陪我吃一顿一个人没法消受的餐厅也好。只是我失落于她的离开,再坐一阵,便也起行,再次与自己的年少挥手告别。

八 念旧食事

  经胡厢使巷,踏上与平江路平行的仓街。仓街在护城河边上,改造得较大,道路开阔了,熟悉的窄街消失。走到耦园入口附近,有一阵失落。

  我曾在一篇题为〈馄饨天使〉的文章中,描写过一位卖小馄饨的胖阿姨,她原本的档子就在我站立的地方旁,下雨天在梧桐树下吃着蒸腾热气的馄饨的情景,始终充满诗意。

  有件煞风景的事值得一提。就在胖阿姨档口不远处,曾短暂开过一个卖大馄饨的小摊,一个用煤球烧开的锅子、一张方桌、几十隻馄饨就开档,两块钱一碗能吃个饱。档主是个精瘦的有小鬍子的男人,穿背心短裤,在夏天如烤炉般的环境中,拨着扇子等客上门。经常没客人,只有我光顾,但说实话,他的馄饨味道不错。

  有一回,我远远对背向而坐的他要一碗菜肉馄饨,我停好单车,他也同时转过身来,眼前出现了我终生悔恨的一幕:他竟正用手指搓腳!我未来得及反应,他已迅雷不及掩耳用那隻手将馄饨投入锅裡。不知为何,那时竟有种不想使对方难受而影响我们间“关系”的想法,默默坐下,默默地等馄饨端上。我安慰自己:老闆手上的异味和污物,已在锅裡稀释、消融了,我吃不到,後来的顾客才有机会品尝……但,我却边吃边忍不住想起他抠腳趾的冲击性画面……最大的问题是,我竟将馄饨吃完了(只是没像平常一样喝汤)……此後,我再也没光顾了。

  在仓街旁边有条中张家巷,当年租房子给我的房东张伯伯就住裡面,他是退休公务员,当年已八十多了,如今怕且已驾鹤西去吧。我认不出他家门面,好像已拆卸改建,在附近站了一会儿,幻想他会出现──实际只是凭弔一番。

  越过干将东路,走到双塔社区一家破旧的小食店,吃一碗豆腐花和韭菜饼。望着熟悉街区,重温往昔曾经上演的故事,突感自己像块浸得太久的腐乳,立即从记忆中抽身而出,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咸豆花上撒一堆虾皮,味道没变,好味,韭菜饼却不似以往予我以感动,也许是我并不饿。当年通宵无眠,早上饿疯,天光时跑出去吃韭菜饼,简直是世间美味。

  这几天在苏州吃得餍足,重温了美味的绿杨馄饨、熙盛源小笼包和蒙自米线,也初尝了近年名气大震的哑巴生煎、大阿二生煎和潘玉麟糖粥,可谓罪孽深重。

九 李公堤与艺圃

  当晚,我到了金鸡湖边的李公堤去。李公堤全长一千四百米,是光绪年间当地的县令治水後的遗迹,近年作商业开发,由外国公司负责景观设计。这是我第一次到李公堤,不记得当年金鸡湖边仍满是芦苇萩花,触发我创作诸如“雨烟笼罩着我童稚时犂过的梦”等自认为耽美的诗句时,是否曾经瞇起眼看远处那一道隐藏在苍莽之中的长堤呢?

  抵达後随意到堤边看湖景,肚子饿,便走到那裡的1912酒吧街,找间有live show的,坐下点了啤酒和小食。菲律宾乐队落力表演,一班不知是台湾还是新加坡的客人有大有小,玩得极欢,乐队休息时,其中一个小孩更即兴上台表演打鼓,有板有眼。我不记得喝了三大杯还是四大杯酒,有点矇眬了,反正旅游一定要喝酒。

  步出酒吧,醉意中惊觉周围一片漆黑,原来自己在酒吧中已逗留到十一点左右,景观灯关闭了,店舖打烊了,人迹也几乎没了,只间断有车子从路上驶过。心想一场来到,就在堤上走一转吧。走得累,便搭的士到苏州大学後莊又吃了点东西,回酒店休息。

  次日,到了隐匿于住宅区中不起眼的艺圃。艺圃是苏州古典园林之一,位列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但与拙政园、留园和网师园等相比,名气实在差太远。在苏州求学期间,大部分园林我都游览过,拙政园等更曾去过多次,一度能背出整篇导游词。毕业後几次回苏,又会找机会到未曾游赏的园林一逛,这次去的,就是这个位于阊门附近的艺圃。

  苏州园林本来就追求大隐隐于市,而艺圃更是这精神的极致,在曲折的小巷中,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而裡头别有洞天,园林总体佈局以水池为中心,风景以山水为主,有乳鱼亭、浴鸥庭院、爱莲窝和馎饦斋等景点;佔地只有六亩,透过造园技术,令人误以为比实际的大得多。此园曾为文徵明曾孙、明朝天启年间大学士文震孟所拥有,事实上我对此人的事迹不甚了解,但想到他的名气也不免多所流连,幻想一下古人生活。

  老实说,苏州园林确实是不够冲击力的景点,总是有种老气沉沉的感觉,因其本来大多是作退隐之用的,而现在所看到的又只是按旧图则重建,并非古迹,故此,对园林我总有一种模稜两可的感情。

十 惜别

  早上阳光还十分勐,午後就下起暴雨来了,这真是我熟悉的苏州。次日就要回澳,已没甚么游玩心情,既要花心思买手信,还要跑到长途车站预订到浦东机场的车票。长途车站与火车站结合在一起了,建筑空间庞大而恢宏,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楼底弄那么高幹嘛?与苏州简直格格不入……在内地,大抵每个城市的建筑,都会留下某一时期当权者的痕迹吧。

  车票剩下两三张,幸好没大安旨意出发前才买。若买下一班的票後果也是不堪设想,习惯澳门机场快至几分钟完成登机和过关手续,次日在浦东机场值机和过关已用上差不多两小时,赶头赶命去登机,原来又delay,之後还遇到另一航站楼有人引爆汽油弹产生恐袭疑云,摆渡车停在路上半小时……此是後话了。

  买完车票回到酒店,坐立不安,有点失落,一来是独自外出几天後总会出现的空虚感,二来也是惜别之情。傍晚到附近商场逛了一圈,出来时只见一个用作停车场的空置工地裡湧出一群狗,少说有十来隻,像结伴郊游一样冲出车水马龙的马路蹓跶,我忧心忡忡地看了一会儿。

  搭地铁到观前街附近的古旧书店。当年我可是那裡的常客,零用钱一到手就去买书,大批好书因出了新版或销量不济而下架,放在那裡的二楼半价出售,至今我仍保留着不少在那裡买到的宝贝。可是书店最近装修了,成为一个有点装模作样的场所,惨不忍睹,而半价书消失无踪。

  随便坐上一辆巴士,沿人民路过了运河,一直到达南环路一带,下车,吃些街边小食,无所事事,在周遭转一圈,摸不着北,便又搭车回酒店。的士截不到,截了白牌车,司机问我从哪裡来?是不是来玩?我随口说是广东过来旅游的。他便开始说苏州不适合年轻人旅游,比较合老人家胃口,又用令人咋舌的描述,介绍周边农村居民的富裕情况。我唯唯诺诺。

  我在目的地下车,站在街上,有点茫然,不知上酒店好呢,还是在深宵的街上继续闲逛,而雨时大时小,一直未停。又湿又热,失落感排山倒海而至,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心情也很复杂,几天过後,亲切感又变得疏离了。是时候要走了。

  只是,苏州啊!我不愿与你告别,就容许我继续把你当作我心裡头那虚无飘渺的精神避难所吧!

(原刊于2016年6月20日、27日、7月4日、11日、18日、25日、8月1日、8日、15日及22日《澳门日报・新园地》)

市井之诗

  我上班的地方在马交石,那裡海拔高,刚好又是一个社区分水岭,一边是中区,在澳门人固有印象中是富裕和文明的社区,另一边则是北区,却是髒乱差的代名词。每当别人意识形态地将北区比作“化外之地”,我就感到不是味儿。澳门才多大?何以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北区是人口稠密了一点,但也有其可爱之处,那裡有默默耕耘的澳门人,有努力生活的澳门人,也有对未来充满期望的澳门人,他们都是谦恭而友善的澳门人。

  尽管我生活的轨迹已大部分离开北区了,但我在北区成长,身上永远带着那裡的草根气。中午下班吃饭,好些同事都往中区的食肆去,我身上草根气作祟,总往北区跑,有时走到祐汉街市熟食中心。我就喜欢对着那热鬧而混杂的场面吃饭,看着草根阶层的老人家和和美美地吃一顿饭,看到衣着朴素的妇人温情脉脉地看管儿子吃喝,就感到一阵心灵慰安。过度诠释永远没有必要,生活才是最基本真理。

  在北区,有时,我不得不经过乐富新邨。对于乐富新邨,我有复杂的情感,以前,在苏州读书时,有一年半,住过一个髹遍绿色油漆的公寓单位,有关回忆的书写就停不下来了,而我曾在乐富新邨居住五年,又怎会没有回忆?只是那段时期,我心境实在太差,生活际遇不理想,还有很多不愉快经歷,事过境迁,并没刻意回想,而那时陪伴我的人和宠物仍在一起,就更没有回忆的引子了。

  可是,那五年的生活记忆还是难以磨灭的。那天,我站在乐富新邨楼下,举头往上看,望着那个我与妻曾经租住了五年的住宅单位窗口,呆呆出神了。不知现在住在裡面的是甚么人呢?他们所经歷的生活又是怎么的起伏跌宕?我低下头来,眼前盡是人来人往,生活景象热鬧繁嚣,不知何故,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触。

  我有时觉得,乐富新邨是一个很怪异的地方,怪异得充满了市井的诗意,怪异得令人着迷。在这个怪异的大厦裡,有数百个住宅单位,底层还有各种各样商舖,包括超级市场、金饰店、理髮屋、通讯器材店、烧味店、凉茶舖、参茸海味店、医疗诊所、杂货舖和五金店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齐全得有点过头,甚至还有一所小学,听说还曾有过“一楼一凤”,只是被取缔了。

  近期政府说要搞“蓝天工程”,若不明就裡,还以为澳门空气差,要改善污染呢!其实这“工程”关乎的是教育,澳门地稀人稠,土地集约利用,一些规模较小的学校,只能屈身于住宅或商业大厦的裙楼裡办学,连操场都没有,天空更不可见,“蓝天工程”要做到的目标就是令那些学校搬出裙楼,独立用地,拥有操场,得见蓝天。

  我没法体会在裙楼上课是何种滋味,尽管我也曾就读过空间狭小的学校,也曾经住在裙楼学校的上面。乐富新邨裙楼裡的那家小学,藏身大厦之中,平台改作校舍,由于作息时间差别,我总未得见那裡上下课情景,有时经过,透过平台的铁栅栏望进去,几个学生在走动,感觉就像一个动物园似的,到底学生在裡面是怎样一种感受?住宅楼裡有正规学校,在外地人听来不可思议,不过,若知道澳门有的学校在庙宇裡,有的学校在教堂旁,也许会觉得没甚么大不了吧。

  乐富新邨的学校、店舖和场所,像一个怪异的生物圈……那家诊所,在我小时候就开在马场木屋区裡,医生一直执业,延续木屋区生命;那超市,吃的用的大多可以买到……我想像过,如果发生甚么极端情况,只剩下孤立的乐富新邨,那裡的住户也还可以生存一阵子吧!乐富新邨真像自给自足的村落,只是欠缺土地。土地一直是澳门的隐痛,没有土地基本上就不能容纳更多人口,就不能奢谈发展,在这个城市,控制比发展来得重要。

  怪异得令人着迷的乐富新邨是经济房屋,由政府补贴居民购买,总佔地面积并没一个标準足球场大,共四座楼,楼层上,走廊一边是住宅,一边是半边天井,又可望到对面的两座楼。新邨已不新了,差不多有三十年歷史,原先,那裡还是木屋和农田,未成为木屋和农田之前,曾经是赛马场,赛马场是填出来的,再之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其实乐富也不独特,周围的经济房屋,情况也相近,独特的只是我与它的感情。

  乐富的身世,或多或少反映了澳门的城市发展轨迹:填海造地,原来的设施变成农地,再变为大厦,是沧海桑田的最好诠释。那裡还是澳门有初步规划的地方,皆因地都是填出来的,没有复杂的业权,但方方正正,却又缺乏了澳门山城、海城的感觉,是澳门裡的另一个澳门。

  乐富新邨本身,也是澳门基层生活史的侧影。当年,新邨所在之处是一片木屋和农田,住进大厦的第一批住户多是木屋居民,他们包括几代贫农、新移民,以及曾以内地为中转站的归侨。当中,可能有些人後来发迹了,搬离乐富,房子租给别人,有些人可能连经济房屋也住不起,遇到更衰败的命运。也许,那裡一度成为内地人进入澳门街的跳板,正如数十年前很多内地人曾将澳门作为进入香港和南洋的跳板一样。

  现在的乐富新邨像个小码头,一些住客只短住两三个月,一年到头都有人在装修,一年到头都有人在搬家。那裡也像个顽固的老村落,老街坊一住三十年,多少人情冷暖似水流年,回首前尘,站在走廊上看风起云湧,却不经意看到对面楼居民的日常,咳嗽的老头。

  经济高速发展後,澳门变得比较畸形,也许你月入四五万元,若是付不起房子首付,哪裡能够安家就住哪裡了,因此,乐富新邨的住户当中不乏中等收入人士,然而,普遍仍是劳苦阶层。我住所旁边的一家人,女户主做的是角子机场清洁工,另一边住的是位蓝领工人,至于住在升降机口对面的阿姨,在洗车房当收银员。那个收银阿姨,房子大概不够四百平方呎吧,平时已住着三代人一家六口,有段时间还多了一个陌生男子居住,好像是她弟弟,七人挤在一个单位裡。要晾乾的衣服都挂在走廊上,琳琅满目,色彩斑斓。

  无论空间狭小还是广袤,明天同样是存在的,乐富的居民也许一样会埋怨政府施政的不足,也许会面对生活的无力,但同样有对明天的渴求。清洁工阿姨的儿子是工程师,而收银阿姨三个子女,我搬离时她大儿子已上大学。不管明天是好是坏,大家都在努力生存。

  只是,贫穷总是会产生问题的,因为贫穷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在乐富生活的时候,一年到头都可以听到不知从哪个单位传来的吵架声;部分居民脾气古怪,恶形恶相;又有住户自我形象低落,总是低垂着头,颈项成九十度,双眼可以垂直看着地面;穿汗衫的老头,有一种农民长老的野蛮威严;有不少妇人,无时无刻都用手抓紧手袋,裡面可能是她全部家当。有时,又会听到不知哪个人家裡的病患大吵大鬧,惊动警方处理。

  遇到和看到这一切,我总有一阵悲伤与烦闷。

  环境也是影响情绪与心态的元兇吧,老化社区有的问题乐富新邨也有,上层冷气机滴水,滴到下层僭建檐篷上,一整晚叮叮咚咚吵得人无法入睡,隐藏在墙壁裡的喉管破裂,找不到源头,上下几层墙壁天花板都渗水了,住户互相埋怨憎恶。我总害怕社交生活会为自己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在那五年来,我几乎没与邻居打过交道,迫不得已打交道了,就是因楼下渗水找上门来,或我跑到楼上投诉滴水。

  有一次,楼上装修,不是普通装修,是翻天覆地的装修,他们在拆一个墙柜时,我整个单位震动了,想到其冷气机滴水害我不得好睡的旧恨,加上心情不爽脾气差,我冲上去喝问搞甚么鬼,装修工人也没好语气,一来二往,樑子是结下了。那家人装修进度很慢,甚至在圣诞假期钻墙、凿砖,噪音难耐,我整个假期都泡汤了。为此我们又多番争吵,终于有一天,装修导致我浴室天花的混凝土掉下,我叫来警察,扰攘了一个晚上。

  其实户主只是一对弱势中年夫妇,男的矮小,女的胖大,遇事时男的强装镇定,女的慌慌张张,我将对装修工人的气愤转移到两夫妇头上,冷静下来,感到内疚。幸好,後来还是有令自己好过点的方法。

  在完成装修後,有一回,那阿姨曾走到我门前,声调忧心地叫嚷了一会儿,被我的狗吓跑了,我不明所以,接着整个晚上,我的狗一直在门前坐卧不安,不时轻吠两声,我好生奇怪,走出门去,仔细查看一番,发现一隻猫咪竟蹲在住所走廊窗户的护栏上,恍然大悟,原来那妇人是来寻猫的。我便把那隻猫抓下来,送回楼上去,她笑着感谢我了。此後三番四次,那猫不知是下来监视我的狗呢,还是受狗粮味道吸引,总是像鬼魅般蹲在同一位置,我重复着抓牠再送回去的动作,试过被牠抓了深深两道痕。

  都怪自己脾气差,与乐富邻居最深入的交流竟如斯负面,又要透过那么奇怪的方式来令心裡好过。

  其实啊,很多很多年前,乐富新邨所在之处只是片汪洋大海,原住民是那些海中生物,被填出来的土地埋在海中,如果条件合适,千亿年後会成为化石,那时人类的文明是否仍然存在,真是不得而知,个人的情感也只会烟消云散。生活还是简单自然吧,不要有太多思想包袱,庸俗就庸俗,市井就市井。

澳门日报・新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