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英
軟軟硬硬的一堆筆名
谷雨主編《澳門筆匯》第六十一期,邀我寫寫關於自己筆名。
放着真名真姓不用,筆名是刻意為之的事情。有些筆名很凌厲,有些富詩意,有些樸拙到看一眼便能記住,而超過三四個字的則有玩世感。不下十位新相交的外地作家或文友都同感“林中英"男性化,平凡了些;三個字從中間切開,兩邊筆劃相等、平衡,裝字不夠好看,還是本名湯梅笑有意境,更像個筆名。
我不止林中英一個筆名的,記得曾有好些年頻頻換筆名。為了寫來真確, 我連夜從櫃裡翻出那些年的稿子剪報。幸好開始寫作的頭十多年我都將剪報黏在筆記本上,還註上年份日期,查找時未至似在亂麻堆中抽線頭。
簿子長了霉點,剪報都黃了,脆了,畢竟是四十九年前的收藏。
第一個筆名是寒中翠。文章於 1968年上半年在《澳門日報》“新園地"版刊出,當時我尚在濠江中學唸中六。下半年我便離開學校到澳門日報社上班,任職校對,業餘投稿亦用這個筆名。一段日子後,用田芒寫時事雜文,用尚野寫生活素描和採寫澳門七十二行風光。記得其時有同事打趣問:尚野這個名字是否隱含尚在野仍未在朝的意思?其實我的靈感來自魯迅的〈藤野先生〉的開首:“上野的櫻花爛熳的時節,望去確也像緋紅的輕雲",既然這麼敏感,不好再用了。
一九七一年,我接手兼編週刊“新兒童"版,以芊梅之名寫兒童故事。隔兩年,時任副刊課主任的李鵬翥先生組織起數位文學青年合寫專欄“說東道西集",我改名饒芷岸參與其中。1975年欄名更換為“初航集",用的也是這個名字。1977年與其他作者合寫新欄目“望洋小品",翌年又改為“心潮集",筆名是董行芳。“心潮集"僅維持一年,我便轉寫二百字的“南乳豆腐"式欄目“星星集",來個複姓宇文,單名玲。
廣東俗語有言“唔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對跟隨一生一世的名字輕慢不得,輕心你就輸。中國人名字是一種吉祥文化,重寄意,結合命理和文學、音韻學,形成的姓名學甚是有趣。我的本名原來有個小小的來歷,也反映出當時澳門的社區生活。我在家裡出生,是個老二,雖是女孩兒,仍得到祖父的重視,把我的時辰給過街走巷的瞎眼算命先生算一算。結論是我命中五行欠木,還有什麼的。祖父當下取一個“梅"字以補我之缺;在旁圍聽的鄰里中有人插嘴襯一個“笑"字,遂成“梅笑"。想來此長輩是個樂天派。我在考慮筆名時是不管欠木還是欠水,喜聊以自勵:芊芊,草木茂盛,“芊梅"是繁花不是孤芳。“饒芷岸"與遙止岸諧音,意為學海浩瀚迢遙無止境。“董行芳"取自志潔行芳。
回憶綜合副刊“新園地"在七十年代經常改動版面,撤換專欄、更改欄名,那是一段報業面對沉疴、艱難拼搏的日子。
六十年代後期,澳門日報受內地文化大革命的極左思潮影響,重政治輕民生,長文充塞,內容十分單調,甚至拒絕刊登上映美英西片的戲院廣告,不刊登台灣、以色列、南非的廣告,嚴重脫離了社會實際和讀者大眾,發行量一瀉如注。七十年代中重訂辦報方針,要把發行失地收回來,在谷底打出生天。李鵬翥先生和編輯黃德鴻先生大力改革副刊,捨棄曾主力採用的內地通訊社軟性通稿,在本地拓展稿源,着手培養新作者,並向內地尤其是廣東省和香港的作家、學者、科普作家等邀稿,加強地域色彩,貼近生活,重視知識性、趣味性和文化品味。
七十年代初的澳門,寫作人稀缺,副刊編輯要自己寫上一份。在我成為副刊課的助理編輯後,便接受合寫“說東道西集"專欄的安排,這難得機會,於我是亦喜亦驚,誠惶誠恐。今天,稍稍回看那些文字,便看到種種局限,關鍵還是個人的局限。舊作雖然令我一時間臉熱、頭麻,但深深感謝這個開始,讓我在長長的寫作過程中能把看世界、看人生的方法轉化提升。
當時報刊處於人強我弱的市場形勢下,活下去的唯一手段是內容。“內容"二字是至簡的概括,當中卻是最變化萬千,又最受條件限制的東西。年青作者變動性大,職業變更了,興趣轉移了,升了職,生了孩子,一個個文青洗心革面退出欄目。因專欄成員的變化而索性更換欄名,我也趁機換一個新名字,期望為自己帶來新氣象。同時間,報社又增設切合市民生活的版面,我在自己主編的“家庭"版裡開了一個“溫淇淇專欄"寫女性話題,之後在1983年又改名林中英寫“門內門外",再改稱愛湄寫“女人街"。每一個新名字出現,就好像多一個新作者執筆,欲以新欄目新面孔把讀者一個個地吸引。
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我固定以林中英這個名字向“鏡海"版投短篇小說,之後便沒有再改動過了。1988年,伍松儉先生在其主編的“新園地"開闢全女班專欄“七星篇",每人一周一篇,維持了四年,專欄結束後選取各作者的文章結集成《七星篇》出版,在依然荒寒的文學出版中,它成為澳門女性文學結集的第一遭。1993年另一個七女子新組合的“美麗街"登場了,至2016年圓場,竟能巋然不動二十三載,各女子愈寫愈靈動美麗,自擁欄目;不意間“林中英"則來到而立年華,三十一歲。
澳門文壇壽星冬春軒老先生曾笑問我“林中英"有何意思?是英才耶?英雌耶?還是綠林好漢?其實這三個字呈現的是林中一朵小花的圖景,她與眾香同仰日月,共沾雨露,有着自己的生存空間。
十一個筆名的質感不同,軟軟硬硬地,田芒有刺,尚野、林中英方剛;溫淇淇、愛湄見溫柔嫵媚,還有一個回答讀者來信的共用筆名葆玲則親和,筆名跟着版面和文稿的性質配對。用筆名是特殊時代的需要並成為潮流,魯迅先生用了一百多個筆名,隱身寫作令他獲得多些寫作自由,是他以筆戰鬥的方法。當年澳門的報業前輩和文壇老將用筆名可能亦源於這種考慮,但到了我這一輩時現實並非惡劣,但大家都跟隨習慣用筆名。筆名確能令我下筆時少一點心理負擔。筆名陪伴我從青澀中成長,有了筆名,我有兩個人生似的,一個存於現實中,一個存於文字間。
(原刊於《澳門筆匯》,2017 年9 月第62 期)
作者簡介
林中英,本名湯梅笑,女。澳門出生,籍貫廣東省新會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澳門筆會會員。在澳門、香港、內地出版過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回》、《眼色朦朧》、《自己的屋子》、《相思子》、《女聲獨唱》、《頭上彩虹》;兒童故事集《愛心樹》;短篇小說集《雲和月》、《一對一》(合集),以及文學評論集《澳門敘事》等。
澳門筆匯第6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