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杨将军从火焰山回来了。」卖瓜的李二婶说。

「我听老黄说刚在城门见到他。」买瓜的陈嫂说。

「确定是人吗?从没听过有人活着从火焰山回来的。」旁边的菜贩也来搭讪。

「已很久没人敢上山了,真不明白那些上山的傢伙,竟然相信甚么凤凰传说,能将人起死回生。」李二婶说。

「听说杨将军一直没安葬妻子,将尸首放家中,真吓人。」陈嫂说。

「甚么?真的吗?尸首不会发臭吗?」李二婶说时做出一个作呕的表情。

「真的假不了。我侄子是杨家军的,他说将军找人专门从北面运来冰块保存尸首,离开的这段时间还命令下属好好把守呢!」菜贩说得眉飞色舞。

「杨凤是将军,他的话当然使得。」陈嫂说时带着几分不屑。

「那不是整个官门都知道了么,将军不怕……」

李二婶话说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陈嫂和菜贩亦没说下去,因为天空突然出现异象,城的中央位置有一道红光直冲上天,光亮得在白昼亦令人觉得耀眼。红光冲进重云之中,未几即化作彩霞,不断翻磙转换,之後竟化作一隻不死鸟,最终被捲进云海之中,悄然消失。

众人回过神来之时,已过了一刻钟之久。

李二婶惊魂甫定,口吃地说:「那……那方向,不、不就是杨将军的官邸么?」

菜贩连菜档也置之不顾,边拔腿边说:「快去凑热鬧。」

不死鸟消失于天际後不久,杨将军的官邸外聚满群众。他们不知道等待的是甚么,但他们深信必有神奇的事发生,没有人不想成为奇迹的目击者。

官邸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人声越来越吵杂,若非官邸外驻有士兵,民众可能早就冲进去看个究竟。

咿呀——官邸内蓦地传出开门声。

民众屏息静气,整个空间突然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一阵腳步声从开门处步出亭园,越发接近大门。

一步、一步、一步……

终于,官邸的大门打开。

门外的民众全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良久吐不出一隻字。

杨夫人步出官邸!

令人震惊的不止她死而復生,更在于她令人惊艷的美貌。出身乡野的杨夫人本来就生得眉清目秀,但此刻更似天仙下凡,美艷得男的神魂颠倒,女的亦不忍嫉妒。

杨夫人面对围观的广大民众,并无羞怯之色,倒是嫣然一笑,终令一直噤声的民众按捺不住,爆出一阵狂热的喝采声。

喝采声很快就传到宫中。

「臣,正五品将军杨凤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座上身形臃肿,穿得雍容华贵的正是当今天子,只见他摆一摆手,并无说话,旁边的宦官即唱道:「平身!」

「谢皇上。」杨凤昂首站起,英姿勃发,委实长得气宇轩昂,卓尔不凡。

皇帝终于放下一直在品尝的贡品葡萄,亲自问道:「你就是从火焰山回来,见过传说中的神兽不死鸟的杨凤吗?」

杨凤双手结拳于胸,作揖说:「正是。」

「由头至尾说一遍。」皇帝吩咐後又开始享用另些美食。

杨凤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由妻子得病离世说起,然後他根据传说进入火焰山寻找不死鸟,其间经歷千辛万苦才寻得凤凰,通过了其试炼後,终获得被称为凤凰之羽的绝世秘宝。传说凤凰的羽毛能救回已逝的人,于是杨凤便以此輓救妻子,令她从死亡的长梦中甦醒,且还脱胎换骨,不单比以前更加娇美,还百病全消,体魄强健。

皇帝一拍龙椅,用睥睨的目光射向杨凤,威严地说:「此话当真?」

虽然只是短短四字,但话中的寒意,旁人亦能察觉,只要皇帝觉得他有半句虚言,怕要立即人头落地。常人听毕刚才简单一句经已寒毛直竖,但杨凤曾受凤凰的试炼,以劫火烧炙心脏来测试其求妻之心是否坚定。杨凤通过试炼後就感到胸口有温而不烫的火种不停在烧,并生出一道暖流运行全身,力量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身体亦自此冷热不侵。

杨凤以毫不惧怕的眼神回望皇帝,说:「千真万确!贱内就在殿外等候。」

「让女流之辈入殿,恐怕于礼……」

宦官说到一半已被皇帝挥手打断,随即说:「传。」

宦官只好将话吞回肚裡,改奏:「传杨陈氏。」

殿外自有人接唱:「传杨陈氏。」

几经转折,杨陈氏,即杨凤之妻陈娇,终于传来。只见她轻摇玉步,从殿外姗姗而至。

陈娇走得很慢,却无人愿意催促她,因她每走一步,都让人惊嘆她何以如此婀娜多姿。陈娇来到御前,半点也不怯场,清脆跪下,以银铃般的声音说:「贱女杨陈氏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平身。」皇帝已急不及待要看清陈娇的面庞。

「谢皇上。」陈娇话毕仰首,竟是眉目含春,顾盼生姿,迫得阅女无数的皇帝和已作阉人的宦官都禁不住吞了口涎沫。

「快!快去替朕找来凤凰之羽,好让朕歷劫不死,长生不老,永统天下,千秋万世。」

杨凤被破格赐封为正一品大将军,率领直属皇帝的一千精兵,星夜赶至火焰山。火焰山位于西域边荒,人迹罕至,传说山腳围着一片赤土,炙热如火,常人难近。

杨凤选了醜时过後,热气盡退之时才行动,他自己固然寒暑不怕,但麾下士兵则仍需用凉水浸过的布帛包裹身体才可通过。火焰山除了火热之外,亦是险峻巨峰,单单爬过赤土已耗了几个时辰。

到达山腰时,已是日上中天,热气蒸腾,悍于战场的精兵们也大感吃不消,汗流浃背,又渴又累。

再走一会,前方突然出现湧泉,士兵们见着如获至宝,纷纷卸下重甲衣服,想要跳到泉中喝水擦身。

杨凤见状急道:「使不得,那是极热之泉,底有熔岩窟穴……」话未说完,已有好些士兵着了魔般跳进泉中,其後皆惊叫一声,惨被煮沸至死于泉中。其馀士兵见状走避,岂料此时湧泉附近喷出大量蒸气,足以将生人蒸熟。凄叫声此起彼落,走避得及的士兵却又迷失于蒸气雾中,有些踏空堕崖,有些復跌泉中,死伤无数。倖免于难的都不敢再动半步,宁受热气所灼。皮肤泛起赤红,长出大小水泡,虽然难受,却总好过死。然而,过了不久士兵们又感到皮肤一阵刺痛,还嗅到刺鼻气味,不知何时开始迷雾转化成浊黄色,并带有硫磺般的气味,吸入者纷纷倒地,口吐白沫,抽搐起来。

杨凤大喝:「未过泉的退回去,在山腳等我们回来,已过泉眼者加快腳步随我来。」

过得山腰,迈向山顶之时,一千精兵只馀三百。

杨凤暗忖:「火焰山上危机四伏,我一人行动还好,皇上这大队精兵反是累赘……」一念未已,即见山上有磙烫岩浆泊泊而下,将流经的一切烧成飞灰。

「虽说上山之路艰险,但上次也没这么多险阻,到底怎么回事?」杨凤心下千头万绪,口中则道:「赶快离开此地,找个安全地方躲避。」说罢施展其个人本领,凭着飞跃腾挪的功夫,以突出于地面的小丘或山岩作落腳点,连续疾跃,快似足不着地,活像凤凰飞舞。

副将张龙身手不俗,依样葫芦般按杨凤的路缐攀登,奈何最後一步的距离却非他腳力能及,眼见就要堕进岩浆,却见他手中长枪似潜龙飞射,直插地上,变作撑竿,让他借力再跳,来到杨凤身边。手中枪转瞬化为焦炭,只好拔出腰间剑,守在杨凤旁。

两人来到制高点,终于看清发生何事,杨凤对身旁的张龙说:「看,岩流中有隻石龟,是牠在拨弄岩浆往下流。」

「末将从未见过如此怪物,将军上一回是怎样闯过此关的?」张龙问。

「我也是第一次见。前面危险,你在此守候,我现在就去收拾牠。」杨凤说罢,凤凰沖天般跳起,直接跳进岩流中心。

「将军!」张龙不禁惊叫,虽说杨凤水火不侵,但是否抵受得住岩流还是未知之数。

不。

岩流之中还有一个立足处,就在石龟背上。

杨凤艺高胆大,翩然落到石龟背上,一剑刺进龟壳之中。

龟壳的裂纹间先是冒出火舌,再透射出刺眼红光,随即爆裂开来。火舌匯聚成鸟状火块,冲上云霄,冲击之下不单沖散岩浆,亦将杨凤弹飞老远。

杨凤顿成磙地葫芦在地上磙了数圈,张龙见岩浆退了遂一跃而下,把杨凤扶起,想说话之际,又见天火降临,向两人直袭。

杨凤二话不说,一手推开张龙,自己闪往一旁,仅仅避开。

天火拐了个弯,转回来向着杨凤,发出声音说:「你这贪得无厌之人,救得妻子,竟又想回来夺我宝贝羽毛。」

杨凤说:「当日为神兽餽赠羽毛,在下感激不盡。这次在下受命天子,只要求得神羽,立即离开,绝无下次。」

「无耻之徒,离开前留下你的命吧!」凝在半空的天火再次冲向杨凤,途中不停变化,在离杨凤最近之时激射出一道剑光,向杨凤面庞削去。

「呜……」杨凤低吟一声,千钧一髮间向後跃开,只要稍慢半拍,左眼已被剜去,现虽在俏面上留下一道血痕,却已万幸。

杨凤急急回首,终于看清火焰中的身影,竟然是一头火麒麟,上面坐着一名怒目骑士,手执孕火长剑,又再向他疾驰而来。

锵——

杨凤振剑一挥,挡下对方一击。

「失礼了。」杨凤虽仍未搞清楚对方是甚么东西,但相比起神兽,对着保有人形的东西,他的心反而较为镇定,终转守为攻,追在对方後头来了一记飞空斩击。

怒目骑士似是背上长了眼睛,望也不望就向後弯身,避过杨凤一击更顺势刺出一剑,在杨凤侧腹添上一道口子。

杨凤吃痛着地,还未喘过气来,火麒麟已踢起後蹄,攻他面门。杨凤闪避不及,掩面倒地,磙了两圈站起身来,面上伤势无碍,侧腹却血流不止。

杨凤知道久战不利,不退反进,蓦地前冲,大喝:「张龙!」

张龙似早有预备,蓄势待发,勐地跃入战圈,利剑一挥,取的正是火麒麟。

怒目骑士反应极快,剑往下摆,格开张龙一击,杨凤即乘机刺出一剑,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剑从口入,自後脑而出,火麒麟惨遭一击毙命。

「嚎——」怒目骑士暴怒勐喝,竟迫出一道火气,向四面勐沖,顶上长髮瞬即化为火焰,将张龙迫得往後连退几步。

杨凤却仍是不动如山,只见他嘴角微扬,说:「你当日以劫火焚烧我心,我尚坚定不移,跨过试炼方达今日。虽然讽刺,但我的确比你强。」

杨凤倏地跃起,横剑砍出。

下一个瞬间,怒目骑士的首级已飞上半空。

身首异处,一张嘴却仍未合上,竟然骂道:「我诅咒你,诅咒你们这些贪婪的人类。诅咒你们……诅咒你们……」直至与火麒麟一同燃烧净盡方才休止。

杨凤亲手拨开灰烬,终发现一根凤凰羽毛,可与他先前获得那金光闪闪的大不同。这一根受到诅咒的羽毛,泛着混浊之血的暗红色,徬彿集合世上所有不吉利之事般。

张龙捡起怒目骑士的长剑後走到杨凤身边,问:「这就是凤凰之羽吗?」

杨凤微颤着点点头,颁令说:「全军回朝。」

「末将杨凤,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凤于御前下跪见礼。

皇帝一心只想着自己心仪已久的东西,兴奋得连叫杨凤平身也忘掉,直接吩咐:「将宝物献上来。」

宦官来到杨凤身边,接过他递上的锦盒,再转交到皇帝的案上。

皇帝凝视锦盒,亲自解开上面的缎带,岂料却随即传来一阵恶臭,是夹杂着腐坏和血腥的气味,整个大殿裡的人也恨不得立即伸手掩鼻,只是在御前放肆不得。皇帝耐着恶臭,审视盒中东西,确是一条鸟类的羽毛,只是与杨凤先前形容的泛着点点金光的模样大相迳庭。

皇帝忍不住将锦盒连同羽毛丢到杨凤面前,怒问:「这鬼东西是甚么来的?」

杨凤先一叩首,才说:「皇上息怒,这正是凤凰之羽,虽与微臣先前描述的不同,却是微臣千辛万苦从火焰山带回来的。此事千真万确,如有半句虚言……」

「还想骗朕,将他拿下。」皇帝不待杨凤说毕,已下严令。

杨凤霍地站起,犹说:「皇上,请先听末将解释……」

「朕早就接过张卿家的密报。你竟敢将被诅咒的邪物献给朕,实在罪该万死!」皇上宣告了杨凤的死刑。

杨凤回身望向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副将张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张龙奸佞的笑容,随後发现自己腹中多了一柄剑,这剑毫无疑问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知你有金刚不坏之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独当日这剑能伤你,让你承受久违了的痛楚滋味。」张龙笑说。

杨凤忍着剧痛,右手往上一探,两指刺向张龙双目。

张龙头一偏,已然中了杨凤一记勐踢,长剑甩手,往後飞退。

杨凤虎躯一震,本梳得端好的髮髻立时散开,长髮飘飞,一双凤目直瞪着皇帝,似在迫问对方为何如此待他,就算任务失败,他仍然为国盡忠,为皇效力,理应将功补过,罪不至死。

皇帝趾高气扬说:「好,要你死得明白。」说罢手一挥,宦官们从帷幕後推出一名女子,正是杨陈氏。

皇帝将她一拥入怀,只见陈娇双手被绑,反抗无从,皇帝一边抚着她的香肩,一边带着淫意说:「从来没有朕驯服不了的女人,只有你死了,她才肯死心,我才可以独佔她。」

「小娇!」杨凤的嘶喊声震动整个大殿。

杨凤的吶喊反激出皇帝的淫慾,他伸出舌头,先香陈娇一口後道:「朕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实在按捺不住了。江山代有才人出,美女可遇不可求……」说毕才将视缐从陈娇的酥胸移回杨凤身上,顿了一顿才下令:「谁杀了他,赏金千両!」

这一回,大殿裡爆出的喊杀之声,从大殿传到整个皇宫。

「来吧!」杨凤说罢即伸手拔出刺于其腹的长剑为己用,伤口竟冒出了火星并瞬即燃烧起来,烈焰焚烧全身,使他成为一个火焰战神,冲向卫兵。

传说,杨凤足足杀掉九十九个卫兵才终告伏诛,而他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话是:「可恨啊!可恨啊!我要诅咒你们,千秋万世也要一直诅咒你们!」

2018-02-02 | 澳门日报 | 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