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原刊于2026年4月4日《联合报》。

我曾经反驳阿多诺说:奥斯维辛之後,写诗必须野蛮。因为“文明”露出了它伪善的面目,因为礼失求诸野。

後来我有所修正,“礼”重要吗?如果野自得其乐、自得其所?

那是因为我读了一本名为《在世界盡头遇到松茸:论资本主义废墟中生命的可能性》的啓示录式着作,之後又读了袁绍珊的《普波威》,後者某种程度是对前者的诗性补充。袁绍珊自己也说:“Puhpowee(音译为“普波威”)一词,源自北美原住民的波塔瓦托米语(Potawatomi),意‘让蘑菇一夜之间破土而出的力量’。”这种力量,在我的想像裡,就跟宫崎骏《龙猫》裡那个月夜,大小龙猫带领五月姊妹围着种子跳舞引导它们和她们生长的力量相若。

也可以说,这是野蛮的力量,我说的野蛮——可以拆分为野火,与菩萨蛮,在这本妖娆多姿的诗集面前,前者是它的汹湧与鲜明的爱恨,自不待言;後者是它的宽广与丰饶的乐感。

就从後者说起吧。菩萨蛮,词牌名。本为唐朝教坊曲,《宋史·乐志》称为“女弟子舞队名”。据苏鄂《杜阳杂编》称:唐宣宗大中年间,女蛮国遣使者进贡,她们身上披挂着珠宝,梳着高高的髮髻,号称菩萨蛮队,当时教坊因此製成《菩萨蛮曲》。此为一解,而此解颇为切合袁绍珊,她来自“南蛮”之地澳门,澳门在中原视野裡的确又是珠宝披满的销金窟,但这些不重要,关键是她自带一支女蛮舞队、一个乐团。

非如此不可形容《普波威》的琳琅满目,文字之舞固然是炫技般精彩,有趣的是配乐也是蛮乐——相对于诗歌大师们追求的交响乐——她非常Jazz。

必须一提我最喜欢的《新奥尔良初夏》,自从我第一次在鸿鸿编选的《爵士诗选》读到它,我就意识到这是一首傑作,之後曾多次在讲授诗之音乐性的课堂以及学术研讨会分享这首诗作为範例。它通篇形式、无论视觉还是节奏都在和一支爵士乐小号呼应和鸣,尤其是後者的三个按钮。又始终把对音乐的感悟导向人生的幡然醒悟:

⋯⋯在耶利哥城墙,在南方莊园,在东方 拉斯维加斯广场, 生活留给我三个逃生按钮── 以苍茫。 以讪笑。 以轻蔑。

这种醒悟是强悍的,一如新奥尔良爵士乐从白人艺术中的崛起与决裂,诗人展示了自己对世俗限制(所谓“名繮利锁”)的不服和因此衍生的脱逃的智慧——其实这也是这本诗集的潜台词,它也许来源于诗人的现实遭遇,也可能就是诗人本性。

这首诗一如这本诗集大多数诗,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形式特色,那就是通篇押韵。更有意思的是,如果细察其韵,用诗人的母语读之,会发现有的韵只能用粤语押上。比如此诗这一段:

空气夹杂菊苣、乌龟汤与玉米泥, 大地给予飓风、棉花与秋葵, 人们报以即兴、弱音器 与自由发挥。

“泥”、“葵”、“挥”三个字在普通话语音和粤语音裡的微妙流变,中间在“弱音器”初稍一停顿转折,也像极了爵士乐过门的委婉、渐弱然後突然爆发。这种演练在诗集裡比比皆是,如《蜗牛汤》的结尾:

蒜香烤蜗牛配时蔬; 午夜敞篷马车的红丝绒座; 床上毛巾扭成对的天鹅; 处理发芽马铃薯的家政课; 带孩子去有硬邦邦 蜡製食物模型的餐厅吃天妇罗。 她神志清醒地嗑这碗爱情灵药, 在硬壳中使劲挖软弱。

“蔬”、“鹅”、“座”、“课”、“罗”在粤语中趁韵而下,用普通话呢?则跳跃式押韵:“座”、“罗”、“弱”。两者交叉而过,固然不同母语的读者可以各取所需,但当它们相混,则如野炊乱炖,恰好克服了一韵到底可能会带来的油滑感。

韵律是爵士乐裡响亮的小号,而袁绍珊诗还有一种轻盈的嘲讽,则像爵士乐的鼓点均勻散佈——这种轻讽洒满诗所触及的人间喧嚣,间或甚至涉及神,其实还是反讽人间,如《溼壁画》所见:

祂说要有光 我们凿壁偷光 祂说有雨,有火 是时候去超市囤货 ⋯⋯ 明天吧,明天的世界将继续野蛮 环保的祂说谢绝花篮

这种诗是野蛮的、但又是野蛮的相反,是关于末日的优雅说法,又是回赠索多玛的洪水勐兽。且模仿她的《衍生品》裡的拆字法做一个隐喻:这裡面的袁绍珊,“绍珊”二字,一手拿刀一手拿丝绸,一手拿玉一手拿书册,像再生的八臂哪吒,像我们迎面而来——我说再生,当然是相对于之前那个文明诗人,以莲藕和莲花种种组合再生的哪吒,源于野,超于野,无以名状地属于自由的未来。

这种小长诗尤能让哪吒施展拳腳,所以我们能在《野蛮便利店》读出属于她的《嚎叫》(Howl),在《板块移动》裡读出她的《普鲁弗洛克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甚至在《时间皱褶与空间皱褶的小男孩和胖子》中读到她的《比萨诗章》,可惜浅尝辄止。

不要被诗集腰封标榜的“新田园诗”骗了,自古以来田园诗都是在书写胸中幽壑,远如陶渊明,近如元、清朝的遗民诗人,都是在“世变”之际寄情山水田园,种桑笑槐。诗集前半的爵士乐过渡到後半的东方艺术後现代索隐,两者相加竟然有元曲嬉笑怒骂的气焰,一如那首《夜市寂寞道场》,是一个人的破地狱,超度资本主义废墟和不管什么主义都有的人心疮痂。

蘑菇一夜之间破土而出之後,会是什么?是惹味的舞茸,甚或有毒的亮丽菌?对于诗,都是好事,还不妨试试如麦角菌呼风唤雨地製造一场精神巫术,背叛到底?——那也是我对《普波威》之後的诗的另一种期待。

书名:《普波威》 着者:袁绍珊 出版社:二十张出版 出版年份:20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