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蚊虫多,尤其在夏日,不过幸好,我已经逐渐习惯此地气候。衣服湿了又乾,乾了又湿,领口缓慢绣上白色的结晶。教育班长虽然严厉,但也有搞笑的一面,不至于无法忍受。至于同袍们,据闻我们这梯是大专兵,各个看上去人模人样,没有真正粗野到骨子裡的流氓。然而虽不觉辛苦,我仍然感到寂寞。

又到了邮务车出现在村莊的日子。班长拿着一疊大小不一的邮件,一个一个唱名。“一零五!”我知道唱到我了,赶紧跑出队伍,立正,敬礼,“谢谢班长!”然後从那个头脑硕大、戴着眼镜的士官手中取过一个牛皮信封,上面印着“臺湾师範大学”几个字。

老徐是我的军旅生涯中,除了女友以外唯一通信的人。他的字迹秀气,带着一点儿童的稚拙,如同他的为人一般斯文而风趣。展信读来,不外乎一些勉励的话,以及当兵一事如何如何云云。他似乎知我愁苦,给我抄了首诗,是陶渊明的《杂诗》:“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後面总结道:“你天资聪颖,写作或教学都很适合,加油吧!”此语像一则预言。

从新训中心离开,辗转于基地与驻地,每段日子都不短不长。我怕信到时,部队已经移防,便没再写信。那是网路通讯还未普遍的年代,老徐毕竟是上一代人,我又害怕洩漏军事机密,于是失联了好一阵子。再通鱼雁,已是退伍之後。

“《乾坤》诗刊吴主编觉得你诗写得不错,不如你给我一两首,我让他看看?”老徐有天突然说。我没听过《乾坤》,只觉得好像颇厉害,以至于有些受宠若惊。挑了两首给他,一个月後,他发来相片,笑着说:“你的诗跟张大春摆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与写作这个圈子有所交集。

在出版界打滚了几个年头,移居小城,兜兜转转,终究进入教职。我从未以为自己有站上讲台的才能:我不喜社交,讲话的声音很小,又对不讲理的人缺乏耐心。为了煳口,我想起老徐,刻意模仿他:讲起学术问题时要皱眉,但是严肃的陈辞之後,必须要接一个笑话。笑话分为许多种类,老徐擅长的是自嘲与礼貌的挖苦,所以我也试着在毕业典礼上展现幽默感: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虽然这样说,但我从不相信,因为我的头髮不会变白,只会脱落。”

那一年的毕业生中,有一人叫杨森,还有一人叫区子熙。他们虽然只上过我两年的课,且每週只有两节,但似乎与我特别投缘。经常拿着自己的诗问我:“老师,我写得怎么样?”

“挺好啊!”我总是这样回答。老徐从来没有对我的诗说出不好听的话,如果他站在我的立场,应该也给不出更高明的答覆吧。哦,也许会再补上一句:

“继续写!多写!”

于是我如是也说。

我多数的课堂并不有趣,只是照本宣科——鲁迅的本名叫周樟寿,後来改名周树人,他的弟弟叫周作人;鲁迅创作中国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着有小说集⋯⋯。有时候真的闷坏了,便讲一些无聊的趣事:“你们知道吗?鲁迅曾和野猪打过架⋯⋯”行将就床的学生们眼中终于闪现生的气息,不过也有人用眼神探问:“这会考吗?”而杨森与区子熙,只是埋头写他们的诗。

一次在文学课上,我们一起看了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主演的《死亡诗社》(Dead Poet Society),区子熙从此把那句“O captain! My captain! ”挂在嘴边。那天起,我好像找到一份课表以外的热情。试问:文学在哪一个时代的人心中,不是稀缺的东西?有哪一份对于艺术的追求,在现实之前拥有强大的自我防卫力量?又有甚么天才的降临,不处于庸材所努力建构的世界中呢?

IG、午餐摊位、校内徵稿⋯⋯,我们开始勤勤恳恳地开展诗社的工作。一个学霸加入了我们,一个乐队的贝斯手加入了我们,一个手机游戏沉瘾者加入了我们,最後还有一个愤青加入了我们,我们兵强马壮,如同所有电影裡的文学社团。徵稿方面也传捷报,每期都收到数十篇作品,因为是匿名,同学们写得毫无顾忌,有真诚得令人动容的作品,也有些令人使人动气。

整体事态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便想,也许可以为杨森与区子熙做一点什么?如果是老徐,他会怎么做呢?我瞻前顾後,左支右绌,最终想起自己曾经是一名编辑,也许替这两个年轻人出一本诗集吧。量不必多,但是意义深重。收稿、排版、美编、校对,我做起来驾轻就熟;而且,自己已非当年黄口小儿,自掏腰包付印,没有半点犹豫。很快地,诗集从印刷厂送到了家门口,众人欢天喜地。

我取出其中一本,夹入一张小笺,珍重地写上:“徐老师道鉴,敬请指正⋯⋯”跨海快递直送。许多年过去,老徐已经当上了系主任,据说收到包裹後,他只是又笑了笑:“现在这个年代出书,就是浪费钱~~”我颇感意外,但马上又明白且释然。他毕竟见多识广,眼界高阔。我怀念着他,想起两位学生,再看看那本诗集,知道有许多事物,终究是一去不復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