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暑假的第一天,我的耳朵裡塞進了一顆透明的“小豌豆”。

準確地說,是游泳時耳朵進水,不知怎的就引發了中耳炎。醫生說的話在我聽來像隔著一層蕩漾的水幕,哐噹哐噹的:“兩週內不要游泳,洗澡時也要注意,盡量別讓耳朵再進水。”我拼命點頭,其實只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第二天醒來,我發現世界不知被誰按了靜音鍵。媽媽喊我吃飯,嘴巴張張合合的,我卻只聽見腦子裡嗡嗡的回聲,像遙遠的海浪。我慌了,用力拍打耳朵,左拍拍,右拍拍,除了更響的嗡鳴,什麼都沒有。醫生說這叫暫時性聽力下降,需要時間恢復。那個“時間”是多久?他說,也許一週,也許一個月。

我成了夏天的觀察者,而不是參與者。

胡同裡,左鄰右舍的小夥伴在玩水槍,尖叫著跑來跑去。我看見他們的嘴張成 O形,看見水柱在空中劃出透明的弧線,看見勝利者跳起來揮舞雙臂。可我聽不見笑聲,聽不見腳步,聽不見水槍噴射時的“滋啦”聲。我像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瓶,隔著瓶壁看熱鬧的世界。

起初我很沮喪,小夥伴來找我,我只能盯著他們的嘴唇,拼命猜他們在說什麼。有一次,我以為小胖在問我要不要吃冰棍,興高采烈地點頭,結果他是問我知不知道王奶奶家的小貓丟了。我點頭點得歡天喜地,小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傻子。

後來我發現,雖然耳朵失靈了,但我的眼睛卻變得格外好使。

我開始看清很多以前沒注意過的事情,例如媽媽剁排骨的時候,會先把刀在磨刀石上蹭兩下,她抿著嘴唇,眼神專注,像是在做一件什麼大事。爸爸下班回家,總是會先在門口站一會兒,抬頭看看院子裡的柿子樹,然後才推門進來。還有王奶奶叫貓的時候,並不只是“咪咪”地喊,她還會蹲下來,用指頭輕輕叩擊地面,那隻老花貓就不知從哪兒鑽出來,尾巴豎得像旗桿……

我開始學著用眼睛“聽”話。小胖再來找我,我不再胡亂點頭。我盯著他的嘴,看他說話時的形狀,慢慢地,我能分辨出他說的是“玩”還是“吃”,是“來”還是“走”。有一次,他問我:“你耳朵好了嗎?”我居然看懂了,搖搖頭。他楞了一下,然後拉起我的手,往胡同口跑去。我不知道要去哪兒,但他的手心熱乎乎的。

他帶我去看螞蟻,我們蹲在牆根下,看一隊螞蟻搬著一隻死去的飛蛾,浩浩蕩蕩地往洞裡運。小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他偶爾指指這隻,又指指那隻,我就跟著看。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螞蟻在影子裡進進出出,忙碌而安靜。那一刻,我覺得不說話也挺好。

有時候我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柿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以前從沒注意過,樹上的每一片葉子翻動的節奏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懶洋洋地翻個身,又不動了。蟬在樹上叫,我聽得見嗎?聽不見,但我能看見蟬,黑褐色的,趴在枝丫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像個小小的音樂家。原來牠們是這樣演奏的——我好像“看見”了夏天的聲音。

有一天傍晚,下起了雨。我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雨點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雨點密集起來,水花就連成一片,地面像是沸騰了。我看得入神,雨是有聲音的吧?是嘩嘩的,還是沙沙的?我以前沒認真留意過。我把手掌貼在窗戶上,玻璃涼絲絲的,我感覺到輕微的震動,一下,又一下。那是雨在敲打我,我聽不見,但我感覺到了。

一個月後,耳朵恢復了。那天早晨醒來,我聽見窗外有鳥叫,有汽車的喇叭聲,有隔壁電視裡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世界又熱鬧起來,我卻有點捨不得那個安靜的世界了,但下一秒,我還是歡呼著跑出去告訴媽媽這個好消息。

那個暑假,我學會了如何忍受無聲,如何聽見無聲裡的聲音。我看見過風的形狀,看見過聲音的顏色,看見過語言之外的交流。像魚在水裡,不靠耳朵,也能感知整個世界。後來我常常想起那個夏天,想起自己變成魚的日子。世界的聲音不止一種,有些用耳朵聽,有些,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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