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粵港澳大灣區文化建設的日益推進,與內地文化交流的逐漸深入,港澳文學正經歷從地緣書寫到灣區共構的重要轉型,新一輪「人文灣區」建設和數位化時代網際網路資訊技術的蓬勃發展為之提供了全新動力。新大眾文藝作為一種全新文化形態的興起,催生出人民大眾共創的多元文藝生態,新時代的港澳文學在科技與人文結合的新地帶以新面貌生長,成為「一國兩制」文化實踐、書寫灣區新貌的重要文學力量。
頂層設計激活新大眾文藝生態
近年來,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文情報告》持續關注網際網路條件下文學創作主體的結構性變化,指明「文藝創作主體從專業作家向大眾擴展」的時代趨勢,從學理層面為理解大眾文藝創作主體的擴展提供了分析框架。《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和《粵港澳大灣區藍皮書》的發佈,對灣區文化資源的跨境整合進行專題分析,指出了港澳在語言生態和文化多元性上的獨特站位。2026年全國兩會上,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將繁榮網際網路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納入年度工作部署,這為港澳新大眾文藝的長遠發展提供了重要依據。
頂層設計迅速落地,激活灣區協作的新大眾文藝創作生態。2026年4月,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與廣東省作家協會簽署《關於加強粵澳文學協作的框架協議》。協議強調「推動粵澳優秀文學成果的海外與內地雙向傳播」,協議文本中「雙向傳播」的表述包含了對非專業寫作者的開放性和包容性。此外,廣東省作家協會聯合紫荊文化集團、廣東省出版集團啟動「粵港澳大灣區港澳作家作品出版扶持計畫」,不設作者身份門檻。香港文化體育及旅遊局公佈的《文藝創意產業發展藍圖》,明確推進孵化本地文化知識產權,加強支援本地原創作品打入內地及國際市場。澳門中西創新學院還於2026年發起了「澳門故事:青年作家在地創作培育計畫」,特邀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畢飛宇擔任導師。2026年4月18日,香港正式啟動「香港悅讀週」暨「香港閱讀+」活動,配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舉辦深、港、澳三城的漂書、工作坊、數位閱讀、展覽及青少年研學等多元活動。從學術積澱到國家戰略,再到灣區協作落地,這套多層次體系,正是港澳文學在全民共創時代的發展契機和有力保障。
文化尚新推動新大眾身份書寫
當前,港澳文學正處於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期,新大眾文藝的浪潮帶來了澎湃的創作活力,也引發了關於文學性的深層思考。
創作主體的全民化正在打破專業壁壘。在香港,社交平台已成為文學傳播的重要陣地,描寫勞工生活的「外賣詩人」、在社交平台上連載舊區重建圖文小說的寫作者、在短影音平台傳播都市人群故事的創作者……構成了新大眾文藝的鮮活素材。在澳門,由於地方緊湊、人際網路緊密,文藝創作帶有強烈的「社區感」,本土網路文學社團藉助智慧工具進行接龍寫作,或為離島村落製作歷史繪本。全民參與極大豐富了港澳文藝的毛細血管,讓文學從書齋走向街頭,從精英走向大眾。
專業作家的創作實踐同樣印證了這一趨向。香港青年作家程皎暘的《打風》《危險動物》等作品將目光投向香港城市的魔幻與現實交織之處:地鐵站的擁擠人潮、廣告公司裡處理公關危機的策劃師、從半山俯瞰的泳池猶如「鋼鐵森林裡的一小片海」。其作品中粵語口語詞彙的使用是十分突出的敘事特點,「返工」「食咗未」等方言不僅是地域標識,更構成某種隱秘的文化密碼。跨地域的成長背景和移居香港後的文化身份,促使她以融合性異鄉視角書寫青年故事,按她自己的說法,她從這座城市的觀察者慢慢變成了身在其中的參與者。而這種身份轉變正是新大眾文藝的理念,即人人皆可成為城市故事的書寫者。澳門青年作家泛涵的《裂縫》將個體的經歷與城市變遷的宏大並置,形成一種錯位感,彼此照亮也彼此刺痛。凌朗的《宇宙唐樓》則以科幻近未來的設定,包含對家園的深沉追問,地球唐樓中獨居老人與太空飛船上逃離地球的探索者最終在「宇宙中的唐樓」交匯,人離開地面之後,那些留在舊街區的情感重量,是否還能找到安放之處?歸屬是作品的核心命題。波本的小說《O Mar》以澳門本土為背景,圍繞「你」和一位在澳門擔任動物救援隊長的葡國女性展開,葡國女性來到了澳門,帶著對婚姻和異鄉的雙重期待,卻發現兩座城市之間的文化距離比地圖上看起來更遠。作者沒有給出調和之道,只是平靜地呈現這種錯位如何滲透進日常。兩個迷失自我的女性,藉由一隻名字意為「海」卻與海無關的流浪狗,在生命與死亡的無常中完成一場關於錯位、歸位與無力回天的告別。這些作品中的「錯位」書寫,不是宏大敘事中的抽象命題,而是新大眾文藝中最具體、最鮮活的生命經驗。對異鄉感的反覆描摹,構成了當下港澳文學創作中一條隱而不顯卻持續跳動的線索。
這種追問並非小說所獨有。2025年11月,澳門文化局委約創作的舞蹈劇場《我非我非我》在澳門文化中心上演,澳門新生代編舞金曉霖與北京AIGC藝術家汪圓清聯手,將肢體動作與人工智慧技術相結合,透過舞者、演員與數位影像的即時互動,探討同一個命題:當社交媒體無孔不入,我們不斷為博取關注而塑造想像中的「自畫像」,這些「自畫像」是否還指向真實的自我?無論在小說文本還是劇場表演中,「我是誰」的困惑始終是當代城市書寫中最具穿透力的精神線索。
新大眾文藝,特別是藉助短影音、數智技術等直觀形式,正在潛移默化地建構一種新的現象。在跨境社交平台上,成千上萬的港澳青年用生活記錄影片分享「北上」深圳、珠海的週末日常,用圖文記述在大灣區內地城市的求學、創業經歷。這種充滿生命力的微觀敘事,匯聚成新時代的「雙城記」乃至「多城記」。第五屆粵港澳大灣區文學週以「新時代文學的新大眾表達」為主題,匯聚三地文學界共話發展。香港作家聯會永遠名譽會長江揚提出,香港文學的新大眾表達應「根植於多語境生態,並以此轉化為跨文化傳播的橋樑」,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中葡文化交流專委會副主任姚風則表示,「澳門可以作為大灣區文學揚帆出海的起航地」。一種將個人生活、城市經驗和國族敘事融合一體的新文體,正在新大眾文藝的哺育下悄然成形。
技術創新賦美新大眾文藝圖景
站在新時代的節點展望未來,港澳文學既要保持擁抱技術變革的銳氣,又要堅守文化守正創新的定力。其獨特魅力始終植根於獨一無二的生活方式與文化積澱。
深耕在地化的微觀書寫,讓文學重新回歸原初日常生活。新大眾文藝之新,核心在於「人」的重新發現。鼓勵一種數位化在地創作,利用增強現實技術,把香港廟街、澳門十月初五日街的故事在街頭巷尾放映。遊客或市民掃描二維碼,看到的不再只是乾巴巴的歷史簡介,而是一段段由本地居民創作的詩歌、散文或微小說。老手藝人的手感、老店員記憶裡的店舖氣味、水上居民最後一次收網的時刻……只有將這些帶著歲月塵埃的細節保存下來,城市前進的速度與記憶留存之間才能找到一種平衡,那些關於故土與遷徙的沉重命題也才能在具體的人與事中找到最紮實的落點。
發揮「超級聯繫人」角色優勢,在文明互鑒中講好中國故事。在新大眾文藝的出海征途上,港澳文學是天然的「轉譯者」與「橋頭堡」。一方面,藉助多元的文化語言環境,將港澳文學作品譯成英語、葡萄牙語及東南亞各語種,通過設在澳門的中國葡語文學中心等平台傳播中國聲音。另一方面,鼓勵港澳地區創作者用短影音平台製作微內容出海,可以是港式奶茶沖泡與異國咖啡研磨的跨文化比較,可以是澳門土生葡菜背後的文化融合故事。通過新大眾文藝,港澳文學有望從過去更多引用、跟隨既有的文藝理論框架,轉向主動生產自己的故事範式。
文學的傳播形態正在發生明顯變化,跨界融合與多維傳播,正在成為拓展影響力的必然選擇。一方面,港澳文學可與影視、短劇、播客、動漫等多元媒介深度融合,將文字中的城市圖景轉化為跨媒介敘事作品。以《打風》為代表的一批作品,因其強烈的視覺可轉譯性,已進入跨媒介開發視野。另一方面,智慧輔助工具可幫助素人作者降低創作門檻,VR、AR技術可打造沉浸式閱讀體驗,讓讀者身臨其境感受香港街巷、澳門老城的獨特魅力。與此同時,澳門筆會持續舉辦青年文學沙龍,邀請內地新銳作家擔任評賞,推動港澳與內地青年創作者深度交流。技術賦能與區域協同的雙輪驅動,不僅能為港澳新大眾文藝注入新活力,更能豐富全民共創文藝實踐的傳播路徑。
從頂層設計的激活賦能到創作現場的深層轉型,從身份書寫的悄然重塑到未來路徑的守正創新,新大眾文藝正在為港澳文學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動力,書寫著普通人的情感歸屬,記錄著「一國兩制」成功實踐的生動圖景,探索著城市文化記憶的全民參與式傳承。普通人記錄日常悲歡的那些瞬間,就是人文灣區最基本的建構單元。這便是新大眾文藝對港澳文學最為深遠的意義,它不僅是一種文藝現象,更是一場關於文化自信與家國認同的偉大審美實踐。這份紮根灣區、源於人民、映照時代的文學書寫,終將成為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文學註腳。
(作者係澳門大學中文系教授、澳門中華文化發展促進會副會長)
來源:文藝報.華文文學.2026年6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