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城市群的霓虹,終於在夜幕低垂時抵達廣州。對於這座素未謀面的城,我從未有過真切的感受。當我在踏上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時,風裡裹著的濕潤氣息透進身體,我終於有了印象。

終得半日閒,我並無按着所謂的網紅打卡點遊走,就這樣輕輕地漫遊,把煩惱扔去外太空,留下靈魂自由地暢遊。

午晝方濃,春和景明。拐進長街,青磚黛瓦在暖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廊柱間的雕花鐵欄被歲月磨得一片鏽跡,光穿過雕花漏下,在凹凸不平的路上織就碎金般的斑駁。石板是郁青的,還混著年月味的灰,四條巨龍盤在東西南北,雲紋在巨龍的指爪間徘徊,塵埃厚得掃不開,倒也顯現出龍王盤旋在天的氣勢。在排布整齊的石板中,有一塊微微翹起,看樣子已經脫離了很久,只是這條路是在太過偏僻,無人修理。我傾下身子,注視它。青苔爬上了那石板上的一角,看長勢還想爬滿整板。一兩隻小小的螞蟻像在趕路般徘徊,青苔擋住去路時,牠們並不著急,而是慢慢試探着,直至翻越這一座座不可逾越的綠色“小山”。石板和石板之間的連接處長出一朵小花,鮮艷的黃在灰綠的背景下稱得上是鶴立雞群。我暗暗在想,如果是在都市裡的話,這朵小花早被一腳踩死了。

黃昏織綺,暮風送涼。我看它,許久了。廣州的夏夜也是潮濕的,風中是道不明的悶熱。都市的靈魂是疲憊的,但也終於放鬆下來,起身離去時,雨滴落在我的肩膀。雨越下越大,沒辦法,只好貼緊有瓦頂蓋頭的牆面。正暗自譴責着自己為何看見天氣預報卻仍不帶傘,落在石板上的聲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像風鈴擺動,像少女青澀的笑聲,像脖子上掛著的玉銀相互碰撞,青翠欲滴的。我聽著,這是城市裡的孩子不知道的自然的樂曲。

雨收暝色,星月漸明。烏雲撒完脾氣便乖乖離開,把班交給了黑夜。我又走去那石板旁。一場雨洗刷掉塵埃和困倦,透出些許生氣。那花似乎開得更艷了,青苔發亮得嚇人。那兩只蟻呢?這場雨,沒有防備的話牠們不可能撐得過。想著呢,那兩位主角就出現在視線裡——牠們撐過了。昆蟲很聰明,能感知到天象而做出準備,看到兩隻相互扶持的小螞蟻我想起了老一輩的人說的話。雨過了,溫熱的空氣也被帶跑,整條巷瀰漫著新生的氣息,像是沉睡的靈魂被逐個喚醒。我從來不會在市內深呼吸,那裡的空氣藏著太多東西了,藏著幼兒的哭鬧,藏著青年的淚水,藏著成人的哀嘆。太多了,我承受不住。

月落烏啼,萬籟俱寂。夜深了,這是我首次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裡探索,我好像收穫了許多,也好像浪費了一整個下晝。走出那條老街,像離開了一個棲身多年的地方。我回頭,望着,望着。

遠處的鐵橋橫跨碧波,載人的船隻搖著欸乃的槳聲駛過,浪花撞上岸邊的麻石,濺起的水珠落在綠茵茵的草堆上。岸邊大榕樹下,老人們搖著蒲扇閒話,粵語的溫軟在晚風中彌散。他們自發地組織起一支樂隊,有口琴,有二胡,有長笛。那些樂器邊角早已磨損,可他們並不在乎,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樂器早就成為了摯友。長笛悠悠,是《送別》。悠悠琴聲,清脆笛鳴,沉淵弦潤交替著。離別的曲子總是那麼悲傷。我是一個過客,留下是不可能了,珠江的水緩緩流淌,載著千年的故事,不疾不徐地淌過歲月。

離開,真的到了離開的時候。菩提樹的葉子颯颯作響,是在低吟不為人知的禪語,遠方的廟宇飄來香火,正在鋪上一條去往遠方的路,破舊的晚攤收攤回家,慈祥的老奶奶把炒剩的板栗贈給我,成了我心裡最深的蜜。記憶裡的廣州從不刻意張揚,它的面貌藴藉藏在騎樓的磚縫裡,它的醇厚浸在珠江的波瀾中,它的靈秀融在市井的煙火間。匆匆趕路一會,也能撿拾到歲月留下的痕跡。

晚風依舊透過車窗飄來木棉花的清香。我從未深入這座城的肌理,卻在零散的片段裡,捕捉到了穗城獨有的韻致。那些關於老街珠江的零碎記憶,如同被江風吹落的花瓣,輕輕落在心頭,成為了一段不期而遇的幸福。在往後的日子裡,那塊青石板將永遠留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