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是座充滿魅力的城市。我阿嫲常常說,廣州是座好城市。她的魅力是腳下踩著的青板石,是藏在霧裏的珠江,是那唱腔句句入心的粵劇。

阿嫲是我粵劇啟蒙的老師。那時她用著一個老舊的收音機,有一本配套的目錄,要聽什麼劇種,就按收音機上對應的數字。阿嫲年齡大了,眼睛也花了,常常讓我幫忙按數字。久而久之,每當拿出收音機,我就能滾瓜爛熟地按下對應的鍵。阿嫲還是個老戲迷。從我記事起,鎮上一有粵劇演出,她總會牽著我坐在戲臺前的長木凳上。我猜阿嫲是最喜歡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的故事,她在家用收音機聽了一次又一次。

以前我體會不到“江山悲災劫”的深意,只為他們的愛情感到惋惜,更別說知道結局是如何了。時代的潮水不斷起落,已見松柏催為薪,更聞桑田化成海。距離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的故事已經過去了百年,如一枝經霜的帝女花,在歷史的大地中靜靜綻放,傲立於此。

我又去看了一場《帝女花》。戲臺的紅燈籠剛點亮,木質的戲臺上便鋪展開一幅水墨長卷。鑼鼓聲起,弦樂悠揚,我的目光望向那抹翩然登臺的身影——她身著繡金宮裝,鳳冠霞帔映著燭光,正是長平公主。臺上的花旦悠悠唱道“落花滿天蔽月光”,唱腔婉轉纏綿。在我看來,落花遮月既是眼前景,更是亡國情。長平既有金枝玉葉的嬌貴,又有國破家亡的悲戚。

紅燈籠還在幽幽亮著,如同氣節一樣未曾彎折。

“哎,盼得花燭共諧白髮,誰個願看花燭翻血浪。我誤君累你同埋孽網,好應盡禮揖花燭深深拜,再合巹交杯墓穴作新房,待千秋歌贊注駙馬在靈牌上。”

恍惚間,我看懂了以前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長平公主的淚花;幼時只覺悲慟,被牽動了情緒。現在才發覺,那滿是流不盡的愧疚與決絕。感覺自己心靈深處被鑼鼓敲了一下,不由顫動起來。花燭本是代表喜慶,卻要染上鮮血、見證死亡。她心裏翻來覆去地念著“誤君累你”這四個字輕得像風中抓不住的柳絮,卻又重得人喘不過氣。既是捨不得周世顯為自己赴死,又懂兩人初心從未相負。最後他們風雨同舟,用性命,護住了尊嚴。

紫禁城的宮牆早已化為塵土,可帝女花的芬芳卻穿越百年。今日方知其中故事的感人,青山埋忠骨,早已不只是為愛情的悲壯落淚,更懂了她那淚光裏藏著沉甸甸的家國大義。這枝綻放在亂世的帝女花,永遠芬芳,永遠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