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雨點像子彈般擊打着玻璃,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林飆站在醫院辦公室窗前,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目光穿過模糊的雨幕投向外面被狂風撕扯得東倒西歪的心葉榕,它們的葉子像受傷的鳥翼般無助地被扯來扯去。颱風“韋伯”正從M城登陸,八號風球高掛,大橋已封閉,他回不了橋南的家——即使能回去,那裡也不再是溫暖的港灣。
手機熒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信息:“兩個孩子都睡了,颱風很大,你自己小心。醫院那邊雨勢很大吧?最近怎樣了?”林飆沒回覆,只是將手機反扣在桌上。他知道母親想問的其實是他和妻子的關係,那場已持續了一年且還將持續得比俄烏戰爭更看不到盡頭的纏鬥、那即將走到盡頭的婚姻。
辦公室燈光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刺眼。林飆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沒有絲毫睡意。八年前“天鴿”颱風來襲時的情景不斷浮現在腦海中。那時他剛從台灣進修完回來,意氣風發,颱風夜也堅持留在醫院。當時即使在十六樓辦公室也能感覺到整棟高樓在風中微微搖晃,他卻毫無懼色,甚至下班後還冒微雨到天后廟一帶跑步。
“林醫生,您有地方休息嗎?”護士黃彤彤探頭進來,打斷了他的回憶。
林飆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我就在辦公室湊合一晚也行,你去休息吧。”
“林醫生,以後,您會去哪裡?”
“能去哪裡?城市這麼小……”林飆苦笑道。
黃彤彤離開後,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雨聲和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林飆走到沙發上坐下,想起八年前颱風夜,家裡空無一人,妻子帶着孩子回老家X城過暑假,他獨自一人在M城醫院的浴室洗完澡,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還是這同一張沙發。當時,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興奮規劃。
此刻,窗外的風突然加大,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變成了連續的轟鳴。林飆起身走到窗前,看到樓下的一棵小樹已被風吹得幾乎折腰貼地,隨時可能變成永久殘廢。這景象讓他想起“天鴿”過後,他在天后廟附近看到的那些被連根拔起的古木,粗壯的根系駭然裸露在外,像大地被撕裂的無法癒合的傷口,像戰爭中被強暴的無辜女性。
“林醫生!急診室需要支援!”黃彤彤忽然打電話到辦公室。
林飆條件反射般抓起聽診器便衝出門去,多年的職業本能讓他瞬間中斷了所有思緒。走廊裡已能聽到風雨的咆哮,醫院的電力系統開始不穩定,燈光忽明忽暗。
走到半路,他才意識到自己傻:今晚不是他值夜班,他只是因為無法回家才滯留醫院。可是,他想了想,猶豫了半分鐘,還是義無反顧地向前走。
急診室一片忙亂,一個渾身濕透的建築工人被抬了進來。十五分鐘前,他不慎從腳手架上跌落。
“血壓80/50,脈搏微弱,右側胸部有明顯凹陷!”急診護士快速報告着。
林飆戴上手套,迅速檢查傷者,“右側多根肋骨骨折,懷疑血氣胸,準備胸腔引流!”
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林飆全神貫注地搶救傷者,直到病人情況穩定被送入手術室。當他脫下沾血的手套時,才發現自己的白大褂早已濕透——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
“林醫生,您該休息了。”護士長遞給他一條乾毛巾,卻有點不合時宜地問,“您明天之後……還回來嗎?”她欲言又止。
“ 謝謝。”林飆接過毛巾,沒有接她的話。全世界都知道他被開除的事,這種同情比直接嘲笑更讓他難受。
回到辦公室,林飆脫下濕透的白大褂,掛在椅背上。窗外的風雨似乎更猛烈了。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出幾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個晴天,他和妻子帶着兩個孩子在海濱公園暢遊。照片裡的他們臉上洋溢着笑容,兩個孩子天真爛漫地舉着撿到的貝殼。那時的他們,怎麼會想到如今家庭會變成這樣?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着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醫院的電力系統終於支撐不住,燈光閃爍幾下後徹底熄滅,應急燈隨即亮起,投下幽暗的藍光。
林飆在黑暗中靜坐,聽着風雨肆虐的聲音。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就像這座經歷颱風的城市——表面上看,八年後他有了更大的房子、更高的職位;但實際上,內心的某些東西比八年前更加支離破碎。何況,升得越高,掉下來就越痛苦。
眼眶突然發熱。他想起上週末女兒小心翼翼地問:“爸爸,媽咪是不是不鍾意你了?”他當時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笨拙地轉移話題:“媽咪心情不好呀,不要煩她了。”
又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個辦公室,林飆看到牆上掛着的醫師誓言,那是古希臘醫聖希波克拉底的名句。十五年來,他遵循先賢的意志,治癒了許許多多病人,卻無法治癒自己的婚姻;他挽救了不少生命,卻挽救不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百無聊賴中,毫無睡意的林飆趁雨勢慢慢減弱繞到了醫院的小花園。那裡有一個西洋式許願池,池中央立着一尊希波克拉底的雕像,周圍原本種滿了應季花卉。此刻,街燈下,冷酷的月光裡,那些嬌嫩的白玉蘭已被風雨摧殘得七零八落,花瓣像垂死的蝴蝶般漂浮在水面上,池邊散落着被折斷的樹枝和幾片羽毛——不知是哪隻不幸的鳥留下的。
忽然,他踩上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打開手機電筒一看,他立刻倒吸一口冷氣。
那,竟是一個完整的從樹上掉下來的鳥巢,摔成一團紙皮模樣,不知鳥兒花了多長時間才搜集到那麼多棉絮,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綴滿了白色羽毛的根部,工整得像編織工人的手工活兒,看得出,當初這一“家”人花了多大的心機來構築牠們的港灣、牠們的安樂窩,可眼下,“家”已被無情地摧毀!雛鳥生死未卜。
林飆像踩中了什麼預言,惶恐,傷感,悔恨,害怕,惆悵,百感交集。
那年“天鴿”過後,他也曾看到類似的景象。當天晚上,他值完班後沿着被淹後的街道走。月光下,許多被連根拔起的大樹橫亙在路中央,像巨人的屍體;商店的招牌有的歪斜懸掛,有的乾脆伏屍地上,玻璃碎片在積水中閃閃發着寒光。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海邊的一艘小漁船,它被海浪狠狠拋到了岸上,船身裂開,像一條被開膛破肚的魚。
八年前,恐懼中還混合某種奇異的興奮,那年頭他即使整夜未眠,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擻地投入到工作中。而現在,四十四歲的他站在許願池前,只感到無盡的倦怠和幽怨。
再次回到辦公室,林飆躺在狹小的沙發上。窗外的風聲像某種巨獸的咆哮,雨水拍打窗戶的節奏再次加快。他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今夜將是他在醫院的最後時光。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醫院的群發通知:由於颱風加劇,所有非緊急人員可以提前離開,值班醫生需堅守崗位。林飆苦笑一下,他既不屬於可以離開的那類,也不再是需要堅守的那類——明天之後,他就將與這家工作了十五年的醫院毫無關係了。
風聲漸猛,突然一陣特別強烈的氣流衝擊建築着樓宇,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林飆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看向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在那一瞬間的亮光中,他看見許願池的希波克拉底雕像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孤獨,池水被狂風吹得四濺,那些殘破的花瓣被捲到空中,又狠狠摔回水面。
當風雨似乎小了一些時,林飆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明天,當“韋伯”離開時,他將走出醫院大門,面對一個全新的、不確定的未來。明天,將是結束,也是開始。真正的風暴,也許才剛剛開始。
二
第二天,天空依然陰沉得像塊浸滿污水的抹布,像隨時可能擰出更多雨來。林飆站在醫院的小花園裡,白大褂已經脫下了,折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紙箱裡,紙箱上還貼着醫院後勤部用紅色馬克筆寫的“清退物品”四個大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紙箱邊緣,那裡有一道毛邊,像是被匆忙撕開的痕跡。十五年了,從培訓醫生到副主任醫師,他在這家醫院度過的歲月,最後就濃縮成這麼一個輕飄飄的紙箱。
小花園的許願池曾經是整家醫院最漂亮的景致。漢白玉雕琢的池壁上攀附着石雕、藤蔓,池中央立着的醫聖希波克拉底雕像,甚至成了M城的旅遊打卡點。每週都有園丁來更換許願池的鮮花。林飆記得某次護士節時,池邊還擺滿了粉白相間的康乃馨,小護士們笑着往池水裡投硬幣,銀光在陽光下閃爍如星。當然,平時更多的是患者和家屬往池子裡投硬幣,畢竟,他們的祈願訴求更濃烈。
其實,結婚前,林飆和未婚妻是去過意大利羅馬的。那裡有個聞名遐邇的特雷維噴泉許願池。按照當地風俗,人們必須背對許願池,右手持硬幣,經左肩往後投向那組神秘的巴洛克建築,硬幣撞擊石雕聲音越大,許願的成功率便越高。當然,據電影《羅馬之戀》說,如果兩枚錢幣都投到噴泉的話,學業和工作都會順順利利,但如果投擲第三枚,則至少會結婚或離婚。兩人都甜蜜地閉上眼,各自照此許願。當時的願望無疑帶着絲絲卿卿我我的似水柔情。而特雷維噴泉許願池的硬幣由於太多,居然成了羅馬政府的一項額外經濟收入。
眼下,不管是哪裡的許願池,都只在殘破的記憶裡苟延殘喘。
現在,颱風把一切的美麗都毀了。
早上比夜間更加慘不忍睹。池邊的花卉成了殘花敗柳,那些嬌嫩的花瓣被雨水打爛,黏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塊塊褪色的創可貼。幾株矮灌木被刮去了上半身,斷裂的枝椏橫七豎八地插在泥土裡,讓林飆想起急診室那些骨折病人的X光片。更遠處,一棵法國梧桐的樹冠被腰斬,可憐兮兮的。
林飆的皮鞋踩過一灘積水,水面倒映出他憔悴的臉。四十四歲,鬢角已泛白,眼角的皺紋比上週查房時似乎又深了幾分。他想起一個月前人事部主任遞給他的解聘通知。
現在他知道了。知道得太晚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妻子第三通未接來電。房貸、兒女的國際學校學費、家中的水電費……這些數字在他腦海裡自動排列組合,最後匯總成一個血紅色的赤字。他機械地摸出煙盒,卻發現裡面的香煙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就像他此刻泡在苦水裡的心情。
許願池邊緣的排水口堵住了,渾濁的池水上漂浮着樹葉和垃圾。林飆蹲下身,看見池底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又積了一層厚厚的硬幣,那些承載着無數醫護人員和病人願望的金屬圓片,如今長滿綠鏽,像一個個發黴的夢。
十五年前那個夏天,他也曾在這裡投下過一枚硬幣。那時他剛從醫學院畢業,白大褂口袋裡裝着聽診器,還有應急醫療手冊,走路時聽診器金屬聽頭會輕輕敲擊他的肋骨,時刻都在敲打提醒。他在池邊許願:“我要成為一名出色的腦外科醫生!”
時間,過得毫不留情。一眨眼。
此刻池水突然泛起漣漪,一滴雨水落在希波克拉底雕像的額頭上,順着石雕的皺紋流下來,宛如眼淚。林飆抬頭看天,更多的雨點開始墜落,打在他的眼鏡片上,模糊了視線。
雨水沖刷着許願池,池底那些硬幣在暗流中輕輕翻動,有幾枚突然閃出微光,像是被喚醒了沉睡多時的回憶。
三
半年前的半夜。
急診室的燈光永遠那麼刺眼。
林飆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把最後一頁病歷歸檔。連續三十六小時的值班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但比起疲憊,更多的是滿足——那天他又救回了三條生命。作為醫院腦外科的“林一刀”,這種高強度工作早已成為常態。
“林醫生,急診急呼!”護士黃彤彤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帶着不尋常的急促。
林飆義無反顧地抓起聽診器,快步出門。只見急診床上躺着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患者,面色灰白,嘴角有嘔吐物殘留,一個穿褪色工裝的中年婦女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什麼情況?”林飆已經戴上手套,翻開患者的眼皮檢查瞳孔。
“我爸突然說頭痛,然後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年輕人聲音發抖。
林飆的指尖在患者頸部動脈停留片刻,眉頭立刻擰緊。“疑似腦動脈瘤破裂,需要立即C T 確認。”他轉向護士,“準備甘露醇滴注,降顱壓,通知影像科開通緊急綠色通道。”
C T 結果印證了林飆最壞的猜測:大腦中動脈分叉處一個6mm的動脈瘤破裂,蛛網膜下腔出血,必須立即手術。當他向家屬解釋病情時,那位自稱張令符妻子的婦女突然抓住他的白大褂。
“醫生,手術……要多少錢?”
林飆頓了頓:“血管內介入治療加上支架,預估十萬左右。”
張妻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她轉向兒子,兩人快速交談了幾句,年輕人突然蹲在地上抱頭大哭。
“我們……我們最多只能拿出八萬。”張妻從舊布包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存摺和零碎的現金,“阿仔剛工作,他爸是工地上的……能不能先做手術,剩下的我們慢慢還?”
林飆看着那些沾着水泥粉末的鈔票,喉嚨發緊。醫院規定,手術前必須付清預估費用的80%,八萬剛好卡在紅線上。但動脈瘤隨時可能二次破裂,醫護每一分鐘都在與死神賽跑。
“我去和財務溝通。”林飆說。
不一會兒,財務部的周明德推了推眼鏡,搖頭如撥浪鼓:“林醫生,規矩就是規矩。差兩萬就是差兩萬,我要是給你開了綠燈,明天全院都來找我破例怎麼辦?”
“病人會死的!”林飆咬牙道。
“那也不是你的責任。”周明德壓低聲音,“上個月三院那個事你聽說了吧?醫生好心先動手術,結果家屬術後賴帳,最後扣的是醫生的績效。”
林飆回到急診室時,那兒子正扶着母親往外走。“醫生,我們……我們想放棄治療。”年輕人眼眶通紅,“我媽說把爸帶回家,找個中醫……”
“中醫治不了動脈瘤!”林飆聲音陡然提高,引得周圍人側目。他深吸一口氣,“給我半小時。”
醫院小花園的許願池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這座號稱能帶來健康的羅馬式噴泉許願池以及希波克拉底雕像,都是許多年前老院長去歐洲考察後深受啟發,決計修建的“人文關懷項目”,池底鋪滿了患者和家屬乃至醫院職工投擲的硬幣。林飆曾經嗤之以鼻,認為這是迷信。
此刻他卻拉着張妻奔向池邊。“幫我撿硬幣,越多越好!”
保安老李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嚴肅的林醫生捲起袖子踏入水池、肆無忌憚。“林醫生,這、這是幹什麼?這不是你家後院!”
“別廢話!幫忙遞個桶!”
十五分鐘後,收費處的窗前便堆起一座硬幣小山。收費處的王小姐瞪着這堆沾滿水漬的一元、五元甚至十元硬幣,表情活像見了外星生物。
“林醫生,這……”
“快快點一下,也許夠兩萬呢。”林飆的白大褂還在滴水,“人命關天,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
王小姐張了張嘴,唯唯諾諾地把那些小金屬放進數幣機。當最後一塊硬幣被推入點鈔機時,數字停在21456元。
“夠了。”林飆轉身就跑,濕漉漉的鞋在醫院走廊留下一串腳印……
手術持續了六小時四十二分鐘。當林飆將最後一個彈簧圈精准放置在動脈瘤頸口時,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平穩如初春的湖面。走出手術室,張妻跪在地上就要磕頭,被林飆一把拉住。
“林醫生,這些錢我們一定還。”兒子哽咽着說。
“先去照顧爸爸。”林飆疲憊地笑笑,“他需要三個月康復訓練。”
然而林飆沒想到,三天後,當時興高采烈的自己會站在醫院紀律委員會的聽證室裡。橢圓會議桌對面,分管行政的副院長李成剛正用鋼筆敲着一份文件。
“林醫生,你擅自挪用醫院財產,破壞許願池設施,還強迫收費處接收不明來源的硬幣。”李成剛的眼鏡片反射着冷光,“你知道醫院還因此損失了多少行政成本嗎?”林飆看向角落裡沉默的周明德:“家屬昨天不已補繳了兩萬嗎?”
“ 這不是錢的問題!”李成剛猛地拍桌,“如果每個醫生都像你這樣無視流程,醫院還怎麼管理?許願池是醫院形象工程,你這種行為簡直是……”
會議室鴉雀無聲。醫務處主任默然把處分通知書推到了桌子中央,面無表情。
那天夜晚,林飆經過許願池時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枚硬幣。
硬幣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入水中時,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然後在水底閃着微光,定居下來。
四
颱風徹底過境了。清晨,空氣中彌漫着潮濕與草木折斷的苦澀。林飆向醫院大門走去,眼前處處是颱風肆虐後的狼藉,就像他此刻的內心。
一陣噼啪聲突然從後方的小花園傳來,恍若山崩地裂。
林飆大吃一驚,趕緊回身走去看個究竟。他的皮鞋踩在積水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颱風過後的陽光格外刺眼。許願池,曾經精緻美麗的噴泉,如今被颱風摧殘得面目全非;池中的希波克拉底雕像居然轟然倒塌了!碎片散落在渾濁的水中,但,那畢竟是個可以許願的地方。林飆走近,記得,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來這家醫院面試時,許願池水清見底,錦鯉在池中遊弋,像是活着的幸運符。
又一次,他扔下一枚硬幣,林飆看着漣漪擴散,忽然想起兒時在鄉下寺廟偷香火錢的往事。那年他十歲,趁廟祝不注意,從功德箱裡抓了幾張紙幣。走出大殿,他看見廟宇的許願池裡,石錦鯉和石神龜正張開大嘴,它們的嘴裡和身上散佈着數不清的硬幣,在陽光下泛出溫柔的光澤,小林飆看看四下無人,池水也夠淺,便撲騰地跳進去,隨手拿了幾塊看起來比較大的硬幣,不敢細看幣值,趕緊揣進褲袋裡,就慌慌張張地溜走。這些“非法所得”,他拿去買冰棍和其他零食去了。
四天後,小林飆因為課堂搗亂被老師罰站整整兩小時,膝蓋都僵直了。那時的他就篤定認為,廟宇裡的東西是不能隨便動的,尤其是錢幣,動了就遭厄運,罰站就是最大的厄運。
“跟現在比起來,那算什麼啊?”林飆苦笑自嘲。失業、房貸、孩子的學費、妻子的離心離德、家庭的分崩離析,這些才是真正的魔咒和無期徒刑。
一陣風吹過,帶着雨水和樹葉的氣息。林飆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聲。
他轉身,看到一位中年婦女推着輪椅上的男人走來。輪椅上的人雖光頭,但臉色不錯,他們似曾相識。
林飆的喉嚨突然發緊。有點眼熟,不知道這是不是張令符呢?那手術是他職業生涯中最複雜的一例,當時瘤體位置特殊,稍有不慎就會大出血。他連續站了六小時四十二分,最後成功完成了手術。
那對病患夫婦從林飆身邊走過。也許沒有穿白大褂的林飆無法讓對方意識到自己究竟是何許人也。也許,他們實在心無旁騖——來到許願池邊,兩人便各自虔誠地拋出了硬幣,嘴裡念念有詞。硬幣在水池裡仍舊發出沉悶的聲音,像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林飆臉上,溫暖得幾乎讓他落淚。他突然意識到,無論醫院的決定如何,他確實救過很多人。身邊的這位病人,不管是不是他經手的受益者,他那恢復神氣的眼睛一定是在感恩現代醫學,還有那冒險的善良。這感恩的目光比任何職業認證都更有分量。
林飆走向巴士站。颱風後的大橋已通車,他可以回家了。雖然前路依然模糊不清,但此刻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讓他想起醫學院畢業時宣誓的場景。也許很多年後回望今天,當下的劫難真不算什麼。也許,正如颱風過後的晴天,新的開始正在等待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