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把稿子看过编好,到总编辑室中填写了工作纪录便匆匆离开报社,赶往港澳码头。天气变冷,他拉起旧绒褛的领子,迎着凛冽的西北寒风,携着一竹篓肉蟹,买了船票,跨进船中。

码头落货工作已告结束,搬货苦力全部离船,利航轮船响起最後一次号角,催促乘客盡快登船。数分钟後,船员拉起桥板,解开船缆,缓缓开出。周吉在大舱找到一张帆布床,安顿下来。今晚的大舱乘客不少,大舱几乎爆满。周吉知道:年关已近,不少澳门人乘船到香港「走单帮」,带货回澳推销,赚些微利。他自己也是作此打算,收到稿费,顺便买些年货,给家中老母过年。

轮船离开避风堤,向东缓缓驶去,澳门的灯光渐渐隐去,船员开始派送叉烧饭。派叉烧饭是船公司吸引乘客的手段,不过,这碗饭倒颇受乘客欢迎,三片油光闪亮的叉烧,伴着两条碧绿的油菜和半边红油欲流的咸蛋,躺在白米饭上,诱发人们的食慾。周吉下午四时吃过报馆供应的晚饭,至此已是饥肠辘辘,捧起饭钵就把叉烧饭吃光。饭後,各式各样售卖手信的档口开始叫卖,嘈杂不堪。大舱人货挤逼,周吉觉得有点气闷,离开床位,向上层走去,船尾的尾楼,不似大舱挤逼。海上的西北风颳过来,使他精神一振,他索性登上最高层的蜜月房舱外面。那裡人声不闻,各房间静悄悄的,只有西北风吹着桅尾悬灯,摇曳不定,天上云层很厚,望不见星光。

「餵!你是哪个舱的乘客?大舱客是不许进入这一层的。」一个身穿制服三十岁上下的女船员不知从哪裡转出来,沈着脸向周吉说。

周吉如梦初觉说:「噢!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规例,我只想唿吸一点新鲜空气罢了。」

那女人脸色稍作鬆弛,看他斯斯文文的,作不为已甚之状说:「大舱确是空气闷浊,只要不幹坏事就不要紧,那你就在这裡歇一会好了。」

周吉走向梯口说:「不,多谢了,我不知何时会幹出坏事,牵累阿姐不好。」

女船员一把扯住他的褛袖:「不要小气,我又没有说你会幹坏事,你这一走,显得我太不近人情。」

周吉停下来,她向他打量一眼问:「你到香港幹甚么?买年货?」

「领稿费,也买年货。不算幹坏事吧?」

「哎哟,你还生我的气,男人大丈夫,不要小气好不好。」她露出两隻微哨的兔仔牙轻笑道歉:「你不会要我向你赔礼吧。」

「我看他人的白眼看惯了,这一点不算甚么。」他渐渐消气,堂堂男子为了一点小事生气,确属小气,他向她展露微笑。

「餵,你到香港,会到中环吗?可不可以替我带一个小包裹给我父亲?」

「当然可以,轮船码头不就在中环吗?举手之劳,我一定办到。」望着她俏媚的哨牙,他说:「替你办点事,表示我不再生你的气。」

她转身下梯,不一会,把一个鸡皮纸包裹递给他说:「地址写在包裹上,按址交货就成。」

他点点头,下梯回到大舱,舱内卖物活动已告结束,乘客纷纷入睡,打唿噜之声四起。他也昏昏思睡,抱紧包裹在胸腔,闭目养神。到他再度张目时,船已泊岸,他拎着那篓肉蟹和她的包裹,顺利通过海关。

他按址把包裹交到石板街一座唐楼二楼,收货人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老人收下包裹,递给他一张五元港币,他拒收,说:「举手之劳,不用付钱。」老人招唿他到楼下喝咖啡,他说:「我今天要赶回澳门,咖啡有空再喝。」

周吉跑勻几家报社和杂誌社,把带来的一篓澳门肉蟹送给文友魏集贤。稿费收毕,再按母亲吩咐买点年货,拿着大包小包赶回码头,午炮响起,轮船启航。开船不久,女船员在大舱出现,微笑露出兔仔牙向他打一个眼色,他把年货安顿妥当,又登上轮船高层。

她正倚着栏桿一面抽烟,一面等他:「怎么样?东西交妥?」他点点头。

她向他道谢:「爸爸在电话中说,你不肯收他的小费,是个君子。」

周吉淡然说:「不收小费未必是君子,我卖字为生,君子就不用卖字。」

「卖字?你是作家?甚么笔名?哪张报纸?」她惊讶地说。

「甚么作家?爬格子动物!一天不爬格子就要饿肚皮。笔名随环境而变,不提也罢。我姓周,叫我周仔好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文化人呀!为何不坐西餐房?何必挤大舱?」

周吉有点气愤:「坐西餐房的人才算大作家吗?吹牛拍马屁的人才有资格住高层呀,那一套恕我学不来。」

她流露出同情的表情:「你虽然有些愤世嫉俗,但说的也是实情。周生,你这趟是替太太办年货,满载而归了。」

「太太?谁肯嫁爬格子动物?我是给妈妈带年货,她要一些海味做年夜饭。我是青草街一家报馆的编辑,报馆除夕休假。你呢,你们有年假吗?对了,我忘了请教你的芳名。」

她深深吸一口烟,再急剧喷出:「甚么芳名?我就叫徐芳,嫁了人,又离了婚。我被港英政府驱逐出境,所以,不能登上香港土地,今早才拜託你带点东西给爸爸。」

周吉被阿芳一番话吓得怔了一会:「驱逐出境?那是为甚么?」

「我爸爸是洪门,前夫是黑社会分子,正坐牢,连带我也是不受欢迎人物,驱逐到澳门。我们虽然离婚,身份证上是我婚前名字,我不能伺候爸爸,只好託你送年礼给他。见你大包小包给母亲带年货,想起老父,我只能心上淌血啊。」徐芳黯然神伤,低下头来,海上一阵北风颳起,吹乱了她一头秀髮。

周吉身为报人,自然知道英国殖民地政府常常以黑社会为藉口,把不喜欢的人驱逐出境,视人权如无物,徐芳只是一个小例子。他对她寄以无限同情:「对不起,我不该惹你伤心。僕街殖民地政府,我们迟早会把他们踢走。」

「我也不知道能否看到殖民地政府有僕街的一天。目前,这些日子,一天也不易承受啊!」

周吉说:「澳门搵工不易,有这份工作栖身,不要不满足,捱下去再作打算。」

徐芳走近他,低声说:「我不是对工作不满,我前夫是黑社会分子,和这裡的人有过牙齿印,他们向我勒索,要我替前夫还债,烦都烦死了。」她说话时,口气带着浓浊的香烟味,使不抽烟的周吉不耐。他皱起双眉说:「如今还有夫债妻还的规矩吗?何况,你们已离婚,一了百了。」

徐芳发觉他讨厌烟味,只好以手掩口说:「对不起,我这烟鬼把你吓坏了。为着前夫的债,我在这裡的处境,你可想而知了。」

说到这裡,一个领班模样的人走过来,徐芳向他匯报工作,周吉只好回到大舱去。

过了几天,徐芳打电话给周吉:「周编辑,为了你,我戒掉香烟,可以跟你做朋友了。除夕我休假,我想约你吃年夜饭。」

周说:「巧极了,我妈妈除夕做年夜饭,吩咐我一定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正因没有女朋友而发愁。有你充当女朋友,免得妈啰唆。不要忘记,除夕黄昏时分,你到我报馆,我带你到我家。」

徐芳在电话中笑出来:「不行!我是离婚妇人,怎可以冒充黄花闺女?被伯母识穿,乜架都丢清了。」

周吉说:「我妈是个开通的女人,并未指定我必须配黄花闺女,何况,你比黄花闺女更黄花。一于咁话,做场好戏给妈看。」

除夕,午饭刚吃过,字房小伙记到编辑室说:「周生,你太太找你。」徐芳手輓年货纸袋翩然出现,身穿湖水色旗袍,烫了髮,薄施脂粉,亭亭玉立,风致萧然。整个编辑室的人都呆住了,老总编辑说:「周吉,你太太咁靓,收埋家中,今天才向我们示威。唔声唔声,吓人一惊。」

周吉也料想不到薄施脂粉的阿芳使大家惊艷,有点得意地輓着她回家。周母见到艷光照人的徐芳,大为满意说:「徐小姐,你好漂亮呀,阿仔寿头寿脑,不会说话,怕配不起你了。」阿芳把纸袋中的腊肉腊鸭拿出来,谦卑地说:「伯母,我赚钱不多,买不起贵重礼物送你,请你不要嫌弃。」

周吉摇摇头向母亲说:「妈!你怎能一见漂亮女人便把儿子糟蹋得一文不值呀?」

徐芳说:「伯母,周生是文化人,配不起的恐怕是我。文章我是写不来,我只可以做煮饭丫头。来!有甚么工作要我帮手?」说罢,脱下短褛,把挂在厨房壁上的围裙繫上,帮助周母动手洗菜切肉。

周吉在小厅看报喝茶,听着厨房中母亲和徐芳有说有笑,刀勺乱鸣。不久,菜香夹杂肉香,扑人而来。只见徐芳奔出奔进,一桌年夜饭摆出来,三人围坐吃饭。徐芳替他母子斟酒,一脸笑意举杯向周母祝祷:「伯母,祝你长命百岁,明年替周生完婚。」

周母也笑着一饮而盡说:「只要你点头,阿仔的婚事便有着落了。有你做我家儿媳,我还有甚么挑剔?」

徐芳羞人答答坐在周吉身旁,看了他一眼,他把酒一口喝乾说:「谢谢妈。」徐芳娇羞地站起来喝了一小口酒说:「谢谢你们,给我这薄命女人一个好归宿。」

饭後,周母催促他们去逛花市。出门时,周吉说:「妈,我去了。」徐芳也跟着说:「妈,我们一起去。」

周母笑说:「今晚叫我妈,虽然略早,但使我好开心。花市,我不去,我不做电灯胆。」

周吉牵着她的小手离开新桥,朝中区走去。五十年代初期,澳门商场虽然萧条,但是,大除夕还是很热鬧。新马路人山人海,接近议事亭前地花市,更是挤得水洩不通。在人逼人时,二人的头挤在一起,她向他喷一口气,问道:「我的口气还有烟味吗?」周吉摇头,把头伸过去说:「不止没有烟味,而且很香很好闻。我贪心,请你再喷一口我闻闻好不好?」

徐芳笑着轻轻把他嘴巴推开说:「将来嫁给你,有你闻我口气的日子。」周吉问她:「你们在厨房中谈些甚么?」

徐芳笑说:「妈问起我的身世,我一一告诉她。我哭了,她替我拭去眼泪,起初要我做她的乾女儿,我欢喜极了,揽着叫她一声「契妈」。她说:「契甚么妈?乾脆叫我妈算了。」我诚心诚意叫她一声「妈」,感动得眼泪直流,我真想不到一宗姻缘来得这样么快,现在想来,徬彿是一场美梦……一场使人不愿醒过来的美梦。」

周吉说:「甚么梦?珍珠冇咁真!这场梦,不许谁弄醒。过了新正,我们到婚姻註册署去。」徐芳慵慵地把头搁在他肩上说:「随你,你要怎样办就怎样办,反正我把这条性命交给你了。」

二人随着人流湧进花市:绯桃、金桔、菊花、梅枝、剑兰、吊钟、水仙,琳琅满目,使人目不暇给。徐芳买了一小盘水仙花,她捧着盘子欣赏,啧啧赞美,正嘆赏间,後面一副苍老声音响起:「吉仔,好快活啊!拍起拖来了。」

周吉回头一望,眼前出现一个鬚眉皆白的矮小老翁,笑嘻嘻地说:「你忘了矮仔社伯,社伯没有忘记你。」周吉惊喜莫名,抛下徐芳,一把抱着老人叫道:「社伯,估不到在澳门见到你!」他向徐芳招手说:「阿芳快过来,见见我在美国拜过的武术师傅社伯!师父下山,你的烦恼搅掂了。」

徐芳急急跑过来,向社伯深深鞠了一躬:「不敢问社伯尊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

老人只微笑,周吉兴奋地说:「社伯是当年名慑美国、加拿大黑手党的斧头仔,绰号‘斧头社’。他的飞斧绝技,杀人无声,是堂口第一名杀手,使黑手党闻名胆落,不敢再欺负华侨。我们一群华侨子弟,对他景仰万分,都拜他学艺。我当年也是一员……」

老人操四邑口音嘿嘿笑道:「你个X弟(兔崽子),断橛禾虫,学艺不成三大害。讲起我就一把火,嘥我心机。」

周吉嘻皮笑脸说:「社伯别骂,抗日战场上,我还是靠你所教的功夫,才能生存下来。她是我的女人,一些黑社会歹徒要找她晦气,正在为此头痛。」说罢,延社伯到咖啡厅坐下。

徐芳把自己的故事,详盡向社伯倾诉,最後,她泫然出涕说:「我好不容易才高攀入周家,如果遭他们一鬧,我这段姻缘一定不得不散。社伯,你做做好事,收我为徒,保护我家人。我死不足惜,只望不会连累爱我的人。」说到这裡,泪下如雨。

社伯听罢,鬚髮直竖,一拳擂在木桌上,骂了一声:「我X佢阿妈!这世界还有王法吗?在早年,我的斧头仔早已出手了。」

周吉说:「在西洋人统治下,黑社会横行,治安当局隻眼开隻眼闭,王法二字,说说而已。」

社伯点点头说:「好!我们是洪拳蔡李佛正派,不容下三漤撒野。我收你为关门弟子,他们安安份份犹可,否则,我们师徒联同出手,我就不相信这世界已经没有王法。」

徐芳和周吉註册结婚後,徐芳辞退船员工作,只在家中协助周母持家,日间以搓炮竹帮助家计,每天晚上则到社伯家中的天台,接受他传授飞斧。由于她父亲出身洪门,曾将功夫传授过给女儿,她早有根基,为了应付险境,徐芳更加努力锻炼。

六月一个晚上,她学艺完毕,回家时绕道到青草街,打算陪同周吉回家。半路中,她发觉被三个人在後面跟踪,她知道自己学艺未精,一人难以应付,只好急步奔向青草街。那三人见她腳步加快,知道她已觉察,更是飞奔追赶。接近报馆时,印刷工友已认识徐芳是周吉妻子,见她跑得面红耳赤,心知有异。十多个字房和印刷工友,让徐芳进入後,一字儿排开,人人手执水喉铅管,喝问:「你哋三条大汉追赶一个弱女子,究竟想点?」

那三人知道讨不到便宜,只好说几句「误会」,逡巡退出。

徐芳登楼找到编辑室,周吉正忙得头昏眼花,见妻子面红耳赤奔来,已知有异。及至徐芳将经过相告,他怒不可遏,但因报纸尚未印妥,暂时不能回家。徐芳差遣一个小杂役,带短信给社伯:「师傅,我和吉哥可能回家遭人伏击,请你助阵。」

周吉待到报纸印妥,提了一根水喉铅管在手,徐芳温柔地向他说:「吉哥,为了我的过去,累你跟人拚命,我不忍心。我会告诉他们,杀死我算了,不要为难我丈夫!你回家告诉妈,我再也不能伺奉她老人家,我对不起她。」

周吉狞笑道:「笑话,你当我是甚么人?我在抗战时出生入死尚且毫无惧色,如今岂怕几个小贼?大丈夫不能保卫一个女子,何颜立足人世间?如果我死在乱刀下,让师傅送你回家;如果我因杀人入狱,你在家待我回来,不必怕。」说罢,一手持铅管,一马当先出门,另一手握着徐芳小手前行。

眉月渐斜,星光隐约,二人走到竹林寺附近,五条大汉从暗影处窜出。星月光中,人人手上持有牛肉刀,一人厉声说:「阿芳还钱!」

徐芳镇定地回答:「我没有欠过你们钱。」那人说:「陈旺欠过。」徐芳说:「我们已离婚,我现在的丈夫是周编辑,已与你们无关。」

那人冷笑:「谁管你前夫後夫?陈旺的债由你还,这是江湖规矩。」

徐芳站前一步说:「钱没有,命有一条,放过我丈夫,你们落刀罢!」她倏地从裤腳抽出一把小斧,小斧在星光下闪闪生辉。那人冷笑一声说:「阿芳,你有多少斤両,难道我们不知道?这点玩意,吓不倒我。」

徐芳一转身,小斧出手,快如闪电,一道银光射出,噼在那人肩头上,血花飞溅。那人痛得狂叫,倒在地上,其馀四人见状,一人去料理伤者,三人拔刀在手。周吉挺起铅管,狞笑道:「老子抗日冲锋上刺刀时,萝蔔头也不怕,今日宝刀未老,怕你们便是衰仔!不怕死的来吧,我们好好地操一场肉搏战。」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踌躇不敢动手。忽然,街角一把苍老的四邑话响起:「X那妈,欺负女人,我也看不过眼。我的斧头好久没有发市,也想开开斋。」

社伯不知何时从街角闪出,手上持着一把小斧,另一把小斧抛给徐芳。她正因小斧插在那人肩头,手上没有武器而发愁,见师傅出现,勇气陡增,便接过小斧说:「多谢师傅,我们一齐动手吧!」

三人中一人开言:「请问老先生哪个字号?」

社伯咳一声说:「我冇字号,洪门斧头社。」那人怔一怔,问:「芝加哥的斧头社?」社伯点点头说:「你也听过芝加哥斧头社的事迹吗?你们自问比得上黑手党吗?讲杀人,你们还嫌未够秤呢。」

那人把牛肉刀放下,拱手说:「久闻大名,老叔父!我们得罪了,社叔,这段恩怨,我们就此了结罢,好不好?」

社伯说:「我斧头社也不是好打爱鬧,杀外国人是阿超着裤(被迫而为),杀自己友算甚么英雄?和气生财最好。你们放过小徒,我也感激不盡,承让了。」他拱拱手,把小斧插回裤头,夜风吹乱他满头白髮,他掉头就走。

那人招了一辆车仔,把伤者载走。战鬥结束,新桥回復宁静,眉月西斜,竹声萧萧。

徐芳把周吉手中的铅管接过,轻轻放在街上,她向周吉吹一口气说:「老公,我的美梦还继续做下去。」輓着周吉的臂膀,柔情无限地朝家门回去。

2018-04-27 | 澳门日报 | 小说 | 李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