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他没有任何关于逃离的想法。
在危墙之下,他只想延缓衰老。为了避免脑袋像冰块凝固,他要求自己每天思考,比如两枚电池配铜线如何製作打火机,又或者鸟屎腐蚀铜像时发生了甚么化学反应。他知道,如果放弃思考,他便会一直地沉睡下去,和这裡的每一个人一样。
在狭小的单人囚仓内,他处在阳光下的时间十分有限,皮肤因而变得苍白。尽管大量溢出的时间让他成为了一名运动狂热者,流畅的肌肉线条在他的肌肤上肆意刻划,但缺少了阳光照晒的他,仍是显得那么虚弱无力。
伴随着孤独,他在单人囚仓裡度过了两年,也开始逐渐适应孤独,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一点点自由。无聊的时候,他会阅读杂志,想像自己开着杂志裡的超跑;把杂志都读完时,他会把监狱派发的方包撕成碎块,扔出窗外引来大群鸟类进食;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会杀死囚仓内的蚂蚁,观赏牠的轮廓并把牠画在笔记本上;颱风将至时,他会和其他放风①的囚犯赌今晚会不会挂八号风球(这裡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能够作为赌局)。偶尔,他会觉得自己更像是住进洞穴的野人,经常竖起耳朵,聆听山林的吶喊鸟儿的歌唱。他知道洞穴外头至少有超过一百种鸟类,他能从声音中判断鸟儿的情绪,有时候他会被这种情绪渲染,令他平淡的心境稍微有点起伏。
同楼层的囚犯中,他和马拉仔的关系不错,又或者说他们只是作为两个落难的人相濡以沫罢了。他们交谈甚欢,总能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一点价值,马拉仔也从来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很多他需要的物品都能从马拉仔身上得到,比如磁带。要这些磁带幹甚么呢?马拉仔问,他说他喜欢研究东南亚音乐,可是他根本不懂得他们的语言。後来,马拉仔在放风期间参与了一场鬥殴,合力把一名囚犯打到脑震盪,于是被转移到更加冷清的七座囚仓,马拉仔在搬仓前把自己的最後几片东南亚音乐磁带送给了他,嘱咐他以後要保重。
说到马拉仔,他多少感到有些惋惜。马拉仔拥有不错的生意头脑,二十岁时便在马来西亚搞铝窗生意,赚了不少钱,要不是後来遇上亚洲金融风暴,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为当地富商了。生意失败的马拉仔辗转到了日本做起了诈骗行业,但没过多久他就被警察盯上,关了六个月後被驱逐出境,最後才来到澳门发展的。
马拉仔搬离後,拉登很快就住进了马拉仔的囚仓。一天早上一阵谩骂声把他从梦中拉回狭小的囚仓内,他看见七名狱警压着拉登。後来才得知是因为拉登不愿意配合搬仓,整个过程他像一根瘫软的阴茎,狱警们将他五花大绑,边扛着他前进边大声谩骂,还找机会抽了他几个耳光,但他并没有多少反应。
拉登是名黑人,别人叫他拉登多少包含了一点揶揄的味道,包括狱警们也会这么称呼他,因为他名字的读音酷似“九.一一”恐袭事件中的拉登。
拉登总是白天睡觉傍晚起床,但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夜行动物,说他是植物可能更贴切一些。毕竟起床後他啥事也不幹,每一个夜晚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他可以一整晚一动不动地仰望天花板,望着墙上半失灵偶尔闪烁的照明灯,或者望着几根冰冷的铁枝。他很少眨眼以至于双眼血丝满佈,他的入神不禁让人疑惑,他像进入了另一个十分遥远的世界,把肉体遗留在冰冷的墙下。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拉登的真实名字,也没有多少人听见过他说话。关于拉登的事迹,多是以讹传讹。有人说他来自北非某个贵族,但自小反叛被家族撵出门户;有人说他是个骯髒的玻璃,中东同性恋富商蹂躏的对象。关于他传闻的真伪,所有人都不得而知,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信,他是个翻拣②,这次已经是第二拣了。
拉登同时也是死山③,乏人问津,包头④空空如也。他跟别人说他挺同情拉登,于是给他一卷厕纸,事实上是因为拉登的味道实在糟透了,他想呕吐。拉登用英语对他说:“谢谢!”不夹杂多馀的情绪。这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听见拉登说话。他偶尔会和拉登说一些破碎的英语,也不确定拉登能否听懂,毕竟拉登大概不是来自英语系国家。日後,他开始和拉登有了些小交易,他把生活用品分给拉登,换来监狱派发的橙子,每次交易,拉登都以点头回应。
入夜後他把橙子剥开,压扁敷在窗台置中的一根铁枝上。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没有橙子的时候他像油漆工把尿液塗满铁枝,据说清晨的第一泡尿浓度最高,酸性物质慢慢渗入腐蚀破坏。起风时尿味贯穿囚仓飘到仓区走廊,实在难闻至极,他知道会引来别人注意,于是用纸巾包裹铁枝,再将囚衣挂在铁枝上。放风的囚犯和狱警以为只是晾晒之用,并没有过问。
他利用大量橙子和晨尿日復一日地腐蚀铁枝,三个月後那根铁枝已锈迹斑斑,甚至出现了一些小窟窿。这真像是铁柱磨成针的故事呀,他默默见证着自己的成果时沾沾自喜地想。又再过了一个月,他摇晃铁枝,铁枝已摇摇欲坠,随後他用力一推,顿时铁枝扭曲成亚马逊河流域。他轻轻地挪动铁枝,谨慎如猫,尽量不惊动夜空,断裂的铁枝腾出了一个比头稍宽的空间。这也是第一次,他的头颅从破损的铁枝中探出窗外,他欣喜若狂近乎流泪,很久没有近距离仰望天空了。
做完这些工夫後,他把铁枝衔了回去。他练习引体向上和原地小跑步,有时候一跑就是几个小时,他盡量在晚上进行锻鍊,以便让自己入夜後仍能保持高度亢奋状态。三个月他从七十五公斤减到五十八公斤,他知道一百八十公分的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个道友⑤,但他很满意,他拥有一个纤瘦且有力的身体。
一天凌晨,他又再次从窗檯观察更亭⑥上狱警们的交接更及作息时间。是的,大部分夜晚他们都会睡觉,因为这裡实在太平静了,只有月亮和星斗的陪伴。事实上,这座监狱启用至今从来没有人翻越过那面高墙,就是这样一种安心日渐演化成平静,演化成更亭内一夜又一夜的鼻鼾声。
他把头探出窗外,测量囚仓与天台的距离,最後,趁着更亭狱警入睡之际,他钻出窗户,以窗檐及大楼外墙照明灯作支架,爬上了天台。天台的海拔比更亭及监狱外墙高,他小心翼翼地细察天台的地形,评估天台与外界的距离。他所在的位置与那棵树,距离最近的那棵高山榕,大约有半个足球场的距离,与监狱外墙,约三分之一个足球埸……他把天台上所能看见的一切都记在脑中,然後又沿路爬回囚仓。入睡前,他把他在天台上的所见,凭藉记忆画在笔记本上。
此後的一个月,他又往返了天台好几次,每次他都会选在夜深人静之际又或者回南天能见度低时行动。只有一次,他差点被半路醒来的狱警吓死。他立马躲在掩护物下,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他始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不敢露头,假如露出半张脸,狱警大概会把另外半张脸都轰下来。他一直等到心跳声消失,世界安静下来,才慢慢把头抬起,偷偷看了看更亭上的狱警,发现他睡了,便悄然返回囚仓。
这次之後,他便没有再贸然爬上天台。他把磁带内的黑色音带不分语言地逐条扯出,一个、两个、三个……两片磁带的末端绑在一起,形成一团团黑色杂乱稠煳的髮,他把它们整理好,橡皮筋紥起避免打结。
※
某夜凌晨三点,天刚下完毛毛雨,更亭上的狱警已入睡。他带上了他的磁带爬上天台。
天台上,他眺望远方,不远处有光,他知道那是他同伙释放的信号,光在雾裡显得十分脆弱,就像黑暗中努力绽放的萤火虫。他盯着高山榕的方向,那束微弱的光就在那裡,他向光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後拿出他预先準备好的磁带。他左手握紧音带末端,右手需要把磁带投向那棵距离他半个足球场远的高山榕附近,不容失败。他伸展了一下胳臂肌肉,大口深呼吸,将身体弯曲成九十度,集中力量使劲地投掷出磁带。第一次投掷并不成功,重心似乎高了些,磁带撞在监狱内墙上,从高处坠下。磁带撞击空旷柏油地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嚓咔嚓,与雨後的宁静格格不入,他被吓出一身冷汗。他趴下,畏缩地看向更亭上的狱警,那名狱警并没有醒来。
他知道他不能再失败了,他闭眼冥想了数秒,又再次将手上捆绑好的磁带掷向夜空,这一掷几乎用盡了他这两年多以来沉郁在囚仓裡无法伸展的力量。磁带消失在夜空,夜色中他彷彿听见草丛有人窜入的声音,他知道他的同伙已经準备好一切。随後,他把磁带从远方拉回,他轻轻地把它从黑暗中拉近自己,不久磁带变成了一条细绳。这时他看了看更亭上那个倒楣蛋狱警,他仍在熟睡。他又继续拉,约莫两分钟後,细绳变成了一条粗大的尼龙绳。把尼龙绳拉成直线後,他把它绑在天台的一个圆柱形水箱上。
这时候,他终于有馀力看看这半年他所生活的地方,五座四楼的囚犯们正在打扑克牌,他知道可能有一两个囚犯注意到他,但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只看见昏黄灯光下他们将扑克牌砸向赌桌上的光影,或许他们醉了,或许有人正在生气今夜的手气实在烂透,然而这都将与他无关。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他不想惊扰这个夜晚的一切,他只是轻轻地向他们鞠了躬,然後脱下囚衣,套在尼龙绳上。凌晨的温度偏低,但在澎湃心情的驱使下,他并不感到寒冷,他走到天台边缘,将尼龙绳上的囚衣握在两掌之间,一跃而下。
他回忆起这两年的生活,囚仓内,时间的概念被啃得体无完肤,所有人都对年龄失去挣扎的力量。他无法接受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熘走,洗脸和刷牙都能让时间随着泡沫消逝。因此有好一段时间,他反覆地梦见妻子。梦裡醒来,他觉得冷,山林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气刺向他的皮肤,墙和天花板依旧没有表情。他把头埋进被窝,但再也无法入睡。每天,他都在牢笼裡看着天空,渴望像那些飞鸟一样自由,这是他自有认知能力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强烈渴望,但自由,不属于牢笼裡的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当值的狱警,他们被困在这个潮湿而密闭的空间,呼吸着霉菌堆积发臭的空气。
在空中滑行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囚衣卡在绳索之间动弹不得,他近乎力竭,他知道只要鬆开一根手指,他便会坠下,数十米的高度足以让世界停顿。就在那时,有那么几秒钟他回头望向距离他较近的囚仓区,拉登依旧张着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眼睛,但不久後他似乎看见拉登正在微笑。这不可能,他想,他不可能笑。他用仅存的力气再一次摆动身体,一股力量湧动着他,是渴望。他纵身于黑暗之中,被黑暗吞噬,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活着,但这都不重要了,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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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值勤室分外昏暗,他们把室内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盏小灯,外头仓区走廊有一盏灯半明半暗地闪烁着,坏了三天无人维修。今天的首席警员华叔格外暴躁,他认为一定是那盏灯令他输了一整晚,他开始抱怨,甚至破口大骂那盏灯是畜牲,维修的师傅都餵狗去了,对此大家都习以为常。大多数晚上,囚犯作息时间,五座一楼值勤室檯面都会摆满啤酒,他们聚在这裡打扑克牌。华叔和另外两名老警员面红耳赤,估计是喝多了,脑筋有点不清醒,一旁的小跟班阿Pea则一路附和着。
阿Pea是今年刚从山头⑦毕业的警员,高中辍学以来,他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几年,做过冷气机学徒,做过髮廊帮工,到车行学过维修,也做过地盘苦力,但对于未来他始终没有方向。後来在父亲的推荐下,他投考了狱警。在山头上他们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开始一天的训练,直至晚上十点才结束,直到如今,山头训练的一幕幕情景仍然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从山顶朝坡路一直打滚滚到山腳下,在雨後的泥泞地上特训不小心吞了一口泥土喉咙被泥土呛哑,搏击课上他被击晕後又从地上爬起身再战,肩上扛着G3自动步枪沿海边一直跑到日落盡头……他曾一度被自己的毅力所感动,想要在这个行业幹出一翻作为,然而离开山头後他很快便打回原形,他发现持之以恆比他想像的一切都要困难太多了。他工作时偷懒睡觉,和一些老警员一起赌博,跟不同的妓女打砲,後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深陷泥沼、一身狼狈。就像他同期所说的,以他这样的状态,能够晋升的机率约等于戴了保险套依然怀孕的机率。
阿Pea又打了一个喷嚏,空气中瀰漫的菸草味令他的鼻炎又犯了,他认为长期吸食二手烟是导致他沉沦、影响他工作表现的根本原因。就在那个时候,华叔又重提当年了。他说回归前有一段时间监狱四大帮派横行无忌,仓区狱警甚至要把手中的钥匙交出,给囚犯保管,许多事情狱警都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但某天有囚犯搧了某师兄⑧一记耳光,那位师兄再气不过,向当时的葡萄牙籍狱长通报,狱长和狱警们都因为长期受压而愤愤不平,于是狱长派遣数十人的狱警大队带散弹枪和警棍进入仓区挽回尊严。葡籍长官持着散弹枪大喊:“所有人都蹲下,双手抱头!”帮派成员仗着人多认为狱警只是虚张声势,当然不把他们当一回事,“有本事开枪啊!”他们愤怒地大喊。砰——子弹从枪口脱出,一直飞到走廊盡头,将墙壁打出数个窟窿。帮派成员顿时惊惶失措,葡籍长官後方的狱警见状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拥而上,警棍敲了一个又一个囚仓,自此他们从黑道横行的监狱中夺回了主动权,他们将此称之为光復监狱的一天,也从中找到了归属感。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华叔流下了眼泪,大家都不知所措,华叔又说现在的监狱失去了以前的人情味了。
就在那个时候,外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今次大镬⑨啦!”外头的警员喊道:“有囚犯负腰⑩!”赌桌上的几名警员瞪大了眼睛,“甚么?”有位老警员问。“有囚犯负腰了!”敲门的警员再次用急促的语气喊道。顿时之间所有人都从醉意中清醒了过来,华叔也拭乾了眼泪,深怕被更多人看见。
凌晨三点半,各楼座的狱警同时出动寻找逃犯,两人一组到监狱内外不同场所寻找。路环的郊区远离人烟,多数的夜晚天空清澈无云,清晰能看见晚空中闪烁的星斗,雨後乌云散了大半,天空渐渐澄澈,星星陆续冒头。阿Pea和华叔被分派至五座球埸巡逻,四周静寂,他们依靠手电筒和星斗的照射审视着每个细微角落。阿Pea从未放下戒备,风呼啸而过,他越来越担忧姓柯的逃犯是否还未离开,是否正在某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着他们,準备伺机而动。他宁愿他今晚不会碰见这名柯姓逃犯,假如他们在监狱内发现他,退无可退的他绝对会选择放手一搏,而且他手上可能还握有那根断落的铁枝。可能在他们来得及反应之前,柯已经从黑暗中跃出,在他的胸膛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印记。
然而,很快他就鬆了口气,华叔叫他抬头看看天空,这时,像是科幻电影般的一幕震慑着他的眼帘,一条偌大的尼龙绳悬在空中,将球场夜空划出了一道突兀的疤痕,他目测绳索至少长六十米,半个拳头粗,微微倾斜地从天台延伸至监狱围墙外一棵高大的树上。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弄到这根粗大的绳索?一百个问号在他心中迴转。“他百分之百已经离开监狱。”华叔说:“你看看那根绳索,它在天空下多么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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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yanendra曾多次邀约同一位女孩外出喝酒,但都被女孩委婉拒绝。女孩是他在桑拿浴室认识的泰国技师,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女孩的真实名字,她只说自己叫Ice-cream,因为喜欢吃冰淇淋的缘故。此前他经常去桑拿店找她,他们除了做爱,还会聊心事,每次他都给小费,日子久了,他对她的情感依赖似乎已超出肉体需求。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有机会单独和女孩约会。某天女孩哭着来找他,他问她发生了甚么事,她只是说想找个认识的人一起喝酒。他记得女孩曾告诉他,她的泰国男朋友并不清楚她的职业,正如她告诉所有人一样,她是按摩技师,但多数人不知道她需要跟不同的男人做爱。那天夜晚他们坐在西湾湖边喝酒,酒後女孩在星斗下大叫,然後又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看着女孩,感觉她的笑容有点虚假、有点落寞,他想,她可能是感情破裂了,但他并没有追问。
离开西湾湖後他们上了宾馆,他醉了,浮尸般趴在床上。他能感受到女孩的舌尖正在轻轻地抚过他的背嵴骨,像一支湿润的毛笔,一阵酥麻在他隆起的後背打转,酒意蔓延,被舌尖抚过的皮肤正在溶化。完事後他们躺在床上静止许久,快将入睡时女孩突然问,你可以当我男朋友吗?他能从女孩的语气中感受到孤独。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他甚至连女孩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呢!他抱着她,没有说话。
不到一个星期,女孩又开朗了起来,她像不曾拥有伤口一样活泼可人,他被这样的女孩深深地吸引。他喜欢她那娇小玲珑的体态,在夜光灯下,她的身体恶魔般挑拨着他。然而,此後他们的关系依旧只局限于肉体,每个月两到三次,他会约女孩外出喝酒,然後上宾馆做爱。熟睡後,她双手滑入他的裤裆,梦裡,他像被羊水包裹的胚胎,感到无比的温暖。
那天傍晚,他醒来时女孩已经离开,他忘记了离开前她有没有说甚么,昨夜的他如梦似幻,完事後便在酒意的驱使下沉沉地睡去。他不时回味昨夜的情景,一个温柔的梦。随後他看了看他的诺基亚手提电话,三十个未接来电把他从温柔中拉回现实。他回拨电话,又跟妻子吵了一架,他刚成年的孩子又惹事,和同党一起参与了一椿抢劫案,涉及刑事。他把手提电话关闭,实在不想去理,这烂透了,他想。一个小时後,他又回到监狱上班。
这是Gyanendra来到澳门任职狱警的第四个年头。一九九九年回归前後,澳门监狱收押了大量帮派人士,当中不乏赫赫有名的数字帮大哥马句。司长担心本地狱警和马句势力之间有勾结,亦担心狱警或其家人会在监狱外遭人报復,因此以劳务合同大量聘请尼泊尔籍军人前往澳门任职狱警,专门负责外围保安工作及看押帮派大哥。他们言语不通,无亲无故,杜绝了勾结和被报復的可能。Gyanendra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前往澳门就职的外籍狱警。
这天晚上,Gyanendra又被指派到更亭上吃西北风,冷清又潮湿。更亭面对着鹅黄灯光的仓区大楼,背对着漆黑的山林,而他从来都不属于这两者,他只是被囚仓和山林遗弃的孤儿。他不时想起故乡,想起妻子和儿子那一件件恼人的事情,于是他盡量让自己放空,融入黑夜。接着他把对讲机关闭,世界变得如此平静,而这时,他又想起了女孩。他在这种苦闷和温柔交替的回忆中不知不觉地睡去。在梦中,他听见物体撞击空地时产生的清脆咔嚓声,但他并没有醒来,又或者说,他醒来了,只是没有张开眼睛,他想像山坡上有野狗,把鬆脱的石头踢倒了。他回到梦中。昨夜的酒仍在胃裡,搅拌着他的肉躯。
凌晨三点半,更亭外头的拍门声和门铃声如雷灌耳,醒来後他仍处于梦游状态。他下楼去开门,差点被自己的腳绊倒,打开门後他看见一大群警员和几名警官,顿时睡意全无,他大感不妙。同乡狱警告知了他整件事情:“有囚犯负腰了!”在他负责监察的範围内。同乡狱警还说:“你要去见一见值日官。”他看着四面八方朝他投来的目光,霎时之间,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无地自容。
训话的值日官就是监狱鼎鼎大名的大反派“司令”,人们称他司令多少是因为他指使别人做事而自己从来不做事的作风,以及平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官威模样。司令在中心大楼看见他时,立马朝他掷了个水杯,但司令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刻意把水杯掷歪。他听见水杯撞在墙上破裂粉碎的声音,却不敢转头去看。
此时的司令早已涨红了脸,他甚至产生司令想要杀了他的错觉。司令的英语不好,因此以一连串激动的英语夹杂广东话问候,广东话他七成听不懂,剩下的三成是髒话。经过十五分钟的言语轰炸,他记得的内容不多,他只知道他留在澳门的时间不多了,他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的合同无法填补他所挖下的巨大坑洞。这时,他又想到了女孩,她给自己取了一个Ice-cream的名字,这个名字真好,他想,她就像冰淇淋一样,甜蜜而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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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从多高的地方坠下,只知道他和那棵高山榕之间,肯定还有一段距离。他掉落在监狱外的一处草丛裡,双腳着地,但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一头栽进泥地上,他的腿被摔到半瘸,额头破了一个洞。他的同伙,一名同乡和他的妻子,见状快速地跑到他身边,将他挽扶起身,然後把他送上一辆七人车内。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便有了越狱的想法,于是利用每周的探监时间和妻子及死党密谋,最近的一个星期,妻子和死党每夜凌晨都会来到监狱外围的树林内,他们观察着四周,并寻找最合适的机会协助逃狱。这天凌晨,天刚下完毛毛雨,能见度低,更亭上的狱警形同死猪,早已进入了梦乡。他们知道,这会是最合适的逃脱机会,因此将事先準备好的细绳和一条粗大的尼龙绳捆绑好,并将尼龙绳牢固地绑在一棵高山榕的树茎上。当他们接到监狱内他投掷过来的磁带外壳时,便迅速将音带线和细绳打了死结,身在高处的他透过音带把细绳拉近自己,而细绳只是过渡之用,他们的目的是让他接到这条尼龙绳。最终,他以尼龙绳为滑索,成功飞越了数十米,穿过监狱外墙後不久,他终于筋疲力竭,狠狠地摔到泥地上,然而他还有意识,他成功了。
事成後,他并没有像大多数逃犯一样即时逃离这座城市,因为他知道很快所有人都会得知他越狱的消息,海关会立马封锁海域,加强海上巡逻,在这个时间点上偷渡逃离是非常冒险的。他按照他们事先安排的计划,驾车到监狱後方破旧的铁皮屋区暂时躲避风声,这个区域是距离监狱最近的贫民区,房屋沿着山路以铁皮和简陋的砖块僭建而成,中间有一条石梯延伸至半山腰,穿过茂密的丛林可至群山。这裡鲜有本地人居住,租赁的基本是东南亚外劳。他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他越狱後敢躲在监狱後方、直线距离不足三十米的一间铁皮屋内。他像老鼠一样透过窗户隙缝静静观察,打算等到社会舆论被时间淡化後,再计划偷渡的事宜,而这裡也许会是最合适的瞭望台。
不出所料,他越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司法警察在全澳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搜刮行动,也多次找来与他有关联之人到司法警察局问话。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基本把这座城市所有能藏匿的地方都寻了一遍,但唯独遗漏了监狱旁目之所及的铁皮屋区。一整个月的不断搜索也消磨了许多警员的意志,部分人开始认为这些行动没有意义,他肯定已经逃之夭夭了。
头一个月,他都在屋内养伤,妻子帮他包紮,他额头的伤口很快就癒合了,但是他的腿伤一直没有好,也不能到医院治疗。不久,妻子多次被带到司法警察局问话,因此不敢频繁地前来看望他。失去了妻子的照顾,为免加重膝盖的伤势,他只好减少行动,窝在床上睡懒觉。醒来的时候,他会回忆,那个月他经常回忆起过去,甚至比他在监狱时更频密。
他回想起七十年代的故乡,因为飢饿,他的故乡笼罩着偷渡热潮,大量年轻人挤在水库或池塘练习游泳。他很早便能掌握大海,年幼时,身为渔民的父亲便在他身上捆绑起一条麻绳,在日正当空的时候将他丢进河裡,任由他在河裡挣扎。快将窒息的时候,河岸上的父亲稍微拉起麻绳,让他浮上水面呼吸。年幼的他在河裡来来回回地反覆挣扎,只用了两个下午,他就学会了游泳。他的父亲认为男人都应该懂得游泳,但没料到,日後的他会利用游泳,离开那个地方。他想,也许是受父亲影响,他的性格从小就有缺憾,他好勇鬥狠又无法对任何人产生信任。
或许,犯下这起轰动一时的绑架案,也是性格使然吧?他也不确定,他唯独可以确定的是,他在紫醉金迷的城市裡迷失了。几年前,他把谭姓练马师绑架在某大厦单位内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这名练马师长年在赛场上所向披靡,本来就有钜额家产,後来还参与不少假赛赚取了大量钞票,他在这名练马师身上输了不少钱,他对他恨之入骨。因此,当他欠债累累,想要幹一票的时候,第一个便想起了他。
除了练技术,练马师还会刻意控制体重,让胯下之马负重降到最低,而这名谭姓练马师更是将这一点发挥到极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所以後来即使他放下手中的曲尺手枪,被禁锢之人仍是手无缚鸡之力。在大厦单位内,他每天都会虐待练马师,几天下来,他把他的肋骨打断了数根,又用钳子把他几颗牙齿拔掉寄给他的家人,以加快赎金进度。最终,正如大多数绑架案一样,他成功取到了赎金,但不久後亦落入法网,被法律清算。“二十五年。”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数字,足以让他被时代的巨轮彻底遗忘。当他听到法官唸出这个数字时,他的双腿瞬间瘫软,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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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狱後的头两个月,他和妻子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五天,他每天窝在昏暗的房间内,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在监狱时独自锻鍊的毅力。他的时间变得比服刑时更漫长。到了第三个月,他认为时机成熟了,可以去视察海面,如果情况允许,也许他不需要找蛇头⑪、不需要使用快艇,直接游过对岸便可以。到了对岸,澳门的法律将无法在他身上实施。
趁着雨天,他穿着深黑色雨衣往山路走,来到龙爪角视察海面情况,然而经过观察,他打消了近期偷渡出境的念头。他发现海关丝毫没有降低巡逻力度,每八十米就有一艘巡逻艇,它们整齐地在海上巡航。他躲在漆黑的草丛间,巡逻艇的射灯从他身上扫过,他像田鸡被照射後一动不动蹲在原处,深怕草丛的摇动会引来更多的照射。
不久,雨越下越大,状似子弹向下俯冲,在大地上炸开。他从暴雨中慌忙回到铁皮屋内,他的身体已经湿漉漉,头部像被人击打过一样疼痛。暴雨声中,他依稀听见隔壁南亚裔情侣做爱的呻吟声。他闭上眼睛,又感觉到头颅深处发出的剧烈疼痛,他想到自己这个星期都没有真正地睡眠,然後又突然想到了拉登,他是他遇见过的最奇怪的人,接着他想到二十五年的裁决是否对他不公平?他有些愤怒,想了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想出结果。直到早上七时,他才真正地入睡。
傍晚醒来,妻子不在,铁皮屋顶还在滴水,地上有一洼水沟,他起身,前去清理。铁皮屋外的南亚外劳正在唱歌,围坐在他们搭建的小火炉边。这次,他逃狱後第一次在人们面前展示自己。他穿着裤褨子,袒露上身,他想出来看看天空,感受自由的空气,但他发现这裡的天空其实和监狱裡看到的并无差异。数秒钟後,又或者更短,南亚裔男女发出了怪声,有点尖锐,像鸟。他以为他们留意到他是逃犯,但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反之,他们邀请他一起参加这场小型派对,但他举手以笑容回绝。
他望向不远处象牙色的监狱外墙,他知道墙内正是晚餐时间,他对那裡再熟悉不过。假如这个宇宙有另外一些自己,他们或许正在裡面用餐,裡面的人目光呆滞,不懂得发自内心的微笑,又或者是遗失了,就像他遗失了天空一样。
晚上,他等到了妻子,上次是五天前,或者更久。他们在蟋蟀的鸣叫声中做爱,完事後,他累了,躺下,没有多巴胺。妻子在他的胳膊上熟睡,他凝视妻子很久,从她的毛孔到鼻息,她呼出的空气与眼袋,他发现妻子也老了。他的手臂从妻子沉甸甸的头颅下挣脱,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菸,抽了几口突然想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妻子醒来,或许是惊醒,她从背後攫着他,他们就这样在时间隆起的皱褶裡泅游,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又再过了很久,她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哪裡不一样?”他问。妻子并没有回答。此後的一段时间,他都经常想起妻子的这句话,而他始终没有搞懂,妻子所指的不一样,究竟是甚么。
日復一日,阳光被百叶窗割出一牙一牙,他时常看着阳光下萦绕的尘埃,感到一阵窒息,他知道,从法院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如今他每天的时间都比二十四小时多一些,他等待她的到来,偶尔她没有準时到达,他会生气,因为他害怕等待。有时候她买菜回来,他会做饭给她吃,他会和她做爱,他依旧那么爱她,但他总感觉自己除了自由之外,好像还失去了更多。
一个月後的今天,司法警察就包围了这裡,无声无息,让他无从察觉。其实早在上个月,司法警察就开始怀疑这区,他们恍然大悟般发现距离监狱最近的这一区并没有被列入搜查範围。後来,据说是便衣警员跟踪了妻子,他们发现她每星期都会挑一天来到这裡,隔天才离开。
这天,司法警察悄悄地支开小区内的住户,而他还在被窝裡熟睡。好巧不巧,他被一个噩梦惊醒,醒来後他听见石梯上窸窣的腳步声,他熟悉这种声音,不会有错,和他第一次被逮捕时同出一辙,令他无法呼吸。他从窗帘边缘掀开一个缺口,透过隙缝窥探。他发现他们时为时已晚,他们已经在铁皮屋外伺机而动。他脑瓜子一热,没来得及穿上上衣,便从靠山的窗户钻出,连跑带爬往山上逃。
不久,他听见後方呜枪的声音,但他并没有放弃逃跑。植物的利刺在他的皮肤上肆意游过,但流淌的血并不能阻碍他,他拨开茂密的草丛,进入延绵的群山。此前受伤的膝盖已痛意全无,又或者说他忘记了他的膝盖。他健步如飞,在林间穿梭,永无休止地奔跑着。他为自由而奔跑,正如童年时期每一次他在池塘裡泅泳,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故乡,游到那座城,他会在那裡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
如今,他只渴望自由,他的全身都充满着力量。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他跑到了山的盡头,山的盡头仍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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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路环监狱出册⑫後,拉登不再是拉登,而是他自己——Lathan。
事实上,Lathan宁愿自己晚一年出册,这样他便不会遇上SARS疫情,更不会因为航班被取消而面对进退两难的窘境。他在澳门的街头流浪,身上的一千五百元刚好够买机票,然而飞往故乡的航班迟迟没有重启的消息。他没有庇护的居所,没有食物和水,只能把机票钱拆开。
那一整个月,他都活在城市的囚牢中,白天,他在废气堆积的车阵穿梭,在纷至沓来的人行道游荡。晚上,他就在三角花园一处的天桥底下睡觉。多数人看见他的肤色都感到害怕,但是到了早上,他还是会被那些早起捡纸皮的老人或者附近商场的保安驱赶。
一个月後,他最後的积蓄已消耗殆盡,他食用了不少垃圾桶骯髒隔夜的食物,患上急性肠胃炎,因此他减少了翻找垃圾桶,以致于几乎天天挨饿。他寄信到大使馆求助,但迟迟没有得到回覆。正当孤立无援之际,他找到了毒贩子,他们用简单的英语沟通,贩子们安排他把货品带到各种场所,诸如私人娱乐派对、夜总会、酒吧、桑拿店……他收到了不菲的报酬。他用这些酬金在附近酒店租了一个房间,不再被驱赶。
这段日子之中,他每天睡到傍晚,晚上起来替毒贩子送货。这些货单中,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家桑拿店的女孩,她们热爱可卡因的程度就像酒鬼热爱酗酒,因为它更像是一种兴奋剂,让人在过度疲劳之下仍然能保持亢奋状态。他心想,那些女孩的工作是跟各种男人做爱,其实她们潜意识裡十分抗拒。後来,他又送过一种被称为“冰淇淋”的新兴毒品,它会使人进入短暂的悲伤,而後便能把当下以及困扰多年的伤痛一併遗忘,它在那些女孩之中广爱欢迎。
为了送货,他曾多次踏入这间桑拿店,一进门,空气中便瀰漫着某种刺鼻的香薰气味,他认为旨在刺激男性贺尔蒙。他进入女孩的房间,在两米外便能嗅到她们身上散发的浓烈香水味道,但她们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做出各种有损她们完美形象的事,比如徒手抠牙或抠鼻子。这天夜晚,房间内一位泰国女孩接到了他手中的“冰淇淋”,她朝他投来一抹微笑。“你真帅。”她用挑逗的语气说道。他看着泰国女孩时恍了神,顿然遗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正如此前每一次他的脑部突然当机一样,毫无预警。当他的脑迴路重新载入完毕,女孩已经回到了她的化妆椅上,翘着二郎腿,吃着那根未吃完的鸡腿。她似乎并没有把刚才不经意的夸赞当作一回事。
就这样,他又在这座城市的黑夜裡生活了一个月。过去长期处于不安全的环境下,以致于他拥有比平常人更强的危机意识感,而这天,房间内的气息让他感到窒息和不安。从凌晨回到酒店的整个过程,不论酒店大门外、酒店大堂、楼层走道,甚至他所处的酒店房间内,他都感觉有一些奇怪的眼睛死死地监视着他。
他的房间内没有外头的那些眼睛,但墙上那幅挂画,一副扭曲的面容和凸出的双眼,正注视着他。画中的生物两眼佔据了脸的三分之一,他好像在哪裡看见过这双眼睛,但他实在想不起来,他不确定这是人还是动物。几分钟後,他听见叩叩叩叩的敲门声。他透过防盗眼观察,是酒店的清洁工,他打开门,发现这名清洁工是一个他从来未见过的微胖中年女人(他在这个房间住了一个月,他对每一张酒店员工的脸都非常熟悉)。她说抱歉,先生,敲错门了。他把门关上,有些不安,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司法警察的惯用伎俩,旨在确定房间内的人是不是他。
他把房间内的毒品挪到天花板,找到一个晦暗角落安置。他想离开酒店,出去透透气,或者永远不再回来。他小心地打开窗户,发现酒店外头已被司法警察的车辆挤得水洩不通。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停留在挂画上。这时他终于看清楚画中之物,它被毕卡索赋予了生命,它是一只牛的双眼。他看见过这双眼睛,在坦桑尼亚,那时他还在屠宰场工作,他割断了牛的喉咙,正当他要对这头牛进行最後一击时,他注意到牠的眼睛。牠彷彿用生命中最後的力气向他乞求,他第一次看见牛流泪,牛也会哭泣,但他并没有停下进度,他闭上双眼,一刀刺穿了它的心脏。
他沉思了片刻,又再次望出窗外。司法警察陆续步入酒店大堂。他点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又把菸捻熄。窗外有微风吹过,烟灰缸内几片烟灰飘落,让乾净整洁的毛地毯子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十秒钟後,有人敲门。他假装镇定。“谁啊?”这是他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後记:
一九九〇年路环监狱落成後,一度被政府誉为“亚洲最先进的监狱”,拥有最严谨的防越狱系统和最先进的电子设备。重刑犯柯于二〇〇二年入狱,依靠腐蚀性物质以及同伙的接应,二〇〇四年曾短暂逃出路环监狱,此事件震惊了当时的澳门社会。四个月後,柯被司法警察逮捕回到路环监狱服刑。自此,监狱高层于监狱外墙上加设了一圈刀片刺网,同时大力推动改善警员素质。如今,路环监狱的管治已上轨道,且自柯案後,再无囚犯越狱的醜闻。
註释:
①:放风:即囚犯离开囚仓,到仓外活动,一天通常只有一个小时放风时间。放风亦包括室内放风和室外放风,室内放风活动区域为仓区走廊、大厅及浴室,室外放风活动区域为仓区球场。
②:翻拣,监狱用语,指曾经两次或以上在同一所监狱服刑。
③:死山,指不曾有亲人或朋友前来探望。
④:包头,指监狱裡囚犯的个人户口,透过包头户口能购买囚犯的生活用品。
⑤:道友,指落魄的吸毒者。
⑥:更亭,指监视囚犯的瞭望塔。
⑦:入营训练後的警员,一般把培训他们的保安部队高等学校称为“山头”,因为该校的训练场地多在山丘上。
⑧:警员之间,会相互称同事为师兄。
⑨:大镬,大事不妙的意思。
⑩:负腰,监狱用语,指越狱。
⑪:蛇头,泛指经营及操控非法移民活动的人。
⑫:出册,从形象来看,“册”像囚仓的闸栅,出册即离开囚仓,粤语“出册”指刑满出狱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