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往前走时,会发现有些人一直停滞不前。那是因为他们被自己的人生课题绊住了腳步。与其说外在世界带来的困扰,更像是他们和自己顽固的心魔进行着旷日持久的鬥争。一旦解决了这个人生课题,他们就会走得很快了。”
校园外面黑惨的天空裡,夕阳就像一块烧红的煤炭,将天空的屏障烧穿一个洞似的。我的朋友坐在楼梯间,迎着萧瑟的晚风,这样对我说道。
我望着外面的天,想起了一个人。
两年前的清早,在教室读课文时,梁老师走到我身边,和颜悦色跟我说,下午学校有个颁奖仪式,我拿了本年度学校的数学奖和莲花奖,让我做好心理準备。我听了心裡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今年高一,学的东西比以前困难。还担心自己的成绩这次无法拿到第一,好在天遂人意。梁老师走後,我低头翻读课本,眼角馀光看见坐在右侧的小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一样。我凑身问她,“怎么了,不舒服?”
她转头望我,眼睛裡一片死灰,脸色焦黄,她无声地从抽屉裡拿出两份考卷,展开给我看,“上次数学测验,我拿了三十八分,老师说我今次考试要拿到七十分以上才能升班。”她又展开另一份测验卷,“英文也只拿了二十九分,我明明很努力了……”她埋头,抑制不住地低声抽泣。幸好早读声盖过了她的哭泣,我尴尬得不知怎么办好,只能轻轻抚摸她的背嵴安慰。
一整天我忙着拿奖和各种校内事情,没再跟小敏说过话。但她的哭泣和当时绝望的语气,还是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放学後我专门回到课室去找她,打算跟她一起走回家,再关心她的情绪状况。但问了同学,他们都说小敏被叫去教员室了,我猜想应该又是班主任向她施压,告诉她诸如那些考不了多少分就会留班的话。这些劝导的话,就连我也经常听到,已经耳朵生厌,能背出来了。只不过那些差生依然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好像任何威吓的话也无法阻止他们自由的个性和作风。
而且在我眼裡,小敏一直也是上课睡觉,平时放学也没见她在勤力温习。对比起我连放假也在读书补课的程度,我真的不太看得出她哪裡有努力过。我升起一股轻蔑的情绪,抵消了我对她的怜悯。这些留班生,说起来情况也是一样吧,总能为自己的糟糕成绩而说出许多理由,但总归一个原因,就是懒。
从小到大学习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难事,只要课後花时间把不懂的读多几次,考到九十分以上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作为一个老师口中的优异生,看着前三名後面的人,我总是半同情半轻蔑的态度。没再等小敏,我便背书包离开了。
今天放学难得给自己休息,我没有急着回家,而是买了点鸡翼在路上边走边吃,黄昏很快过了,黑夜降临这座城市。车水马龙之中到处灯光亮着,我无所事事看着马路的行人,突然看见小敏熟悉的身影,在我身边经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父亲,看来是个在工地上班的中年人。皮肤粗糙、头髮稀疏,态度十分粗鲁。边走边大声训斥小敏,街上的人纷纷侧目:
“你真是没用!今天班主任梁生说的话你听见了,整天不用功不学习,蠢到死。我和妈妈日日忙死,怎知养出你这个好吃懒做的人!已经留了一年了,等着再留一年被踢出校吧!你以後瞓街饿死我们都不会管你的!”
小敏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脸上假装若无其事的坚强样子,大步向前走。我也转头离开,不忍再看。
夜晚我仍回想着小敏父亲训斥的话。心想好在我的父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种伤人的话,如果我是小敏,也许听到第二句就已经产生无以復加的绝望感吧。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种压力之中生活的。
我打开她的朋友圈,第一次认真地看她发的各种帖文,看久了,不觉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她时常发一些抑郁、黑暗的文字和图片,曾经抱怨过她的家简直要将她逼死。又跟朋友吵架了,班上也没人能帮她,说自己心态一直在崩溃中,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可是帖文下面的点赞和回应,却寥寥可数,就算她发了自己即将要自残的消息,也只有一位朋友关心她的情况。
我看了唏嘘不已,在学校残酷的等级制度裡,老师对差生冷眼相待,冷嘲热讽,因此连一些学生也会欺负他们。大部分人,就是不理会这些也不嘲讽,旁观他们在这个沼泽泥泞中挣扎。
我有些担心小敏的情况,拨通了好友阿言的电话,“喂?”
“喂,什么事?还在做作业啊。”
“你之前初中是不是跟小敏很熟?她最近朋友圈都发些很抑郁的东西啊,好似家人经常打骂她,我担心出事。”
“啊,你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突然关心她?”阿言很意外,还调侃我几句,“她一直是这样,可能家庭不幸福,父母又不理她,学校又受欺负。之前看不开割腕啊,所以你看她一直穿长袖。”
从小受到的教育裡,我知道只有成绩好才配得到别人的爱,所以造成她人生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成绩差而已。只要成绩好,样貌、性格、人品的缺陷,都变成无关紧要的事。“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认真点温习,把成绩提高上去就得了?她已经留班一年,我觉得她今年也会留。”
“啊,你这句话,真是何不食肉糜啊!”阿言说,“第一,如果认真点温习就能拿到像你这样的高分,被老师称赞,家长又会对你和颜悦色,那大家都会这样做了。大部分学生,都是尽管很努力,但不知道哪裡出了问题,怎么读还是无法超过八十五分。同理,留班生也知道只要多读点书就能升班,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那些留班两次、三次的人,他们其实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阻止着他们进步啊!”
我愣了半刻,阿言虽然现在成绩很好,但以前也是留过班的,所以才会对留班生如此感同身受。但我自己一直处于高处,反而无法看见他人身处的困难,反而只是以自己角度,肤浅地指责他们。
“小敏从小被家人打骂,自信心早就烟消云散。她说,觉得自己好像废材一样。有时自己难得提高了十分,但还是跟优等生的九十分很大差距。反正怎么努力都是差生了。像是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难得爬上了一点点,很快又会跌下,甚至跌到被原来更差的境地。整个过程无人知晓其痛苦,反而指责她不够努力。有个心魔就告诉她,就算做会了这几题又如何呢?因此她明明很聪明,但学习就三分钟热度,自然成绩不会好了。”
“那,如果我硬把每一题都把她教懂呢?是不是就至少能合格?”
“这种方式我已经试过了,没用。因为我发现这已经是根深蒂固的心结,是她从小培养的人格所决定的。就算全部题她都懂,但她潜意识对自己的否定,让她不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个好成绩。一看着考卷,明明题目都懂,但她立刻湧起强烈的焦躁和痛苦,一种生理上强烈的排斥。让她立刻放下考试,随便填了几个答案就出去哭了。这是《被讨厌的勇气》说的一种心理问题,就是自己下意识不希望自己成功,因此身体会製造各种生理问题去阻止她完成这件事。因为只要不完成,她就不用面对自己的失败。”
我想到自己小时候去学游泳,一开始游得很开心,但之後有一次小腿抽筋溺水。呼吸不了,好像有人拼命把自己的头压下去。自己刚浮上一点,随即又被压下。後来好在教练发现及时,把我救了上来。但自从那次,自己一看到水,就浑身不舒服,还头晕想吐。中学考试要测游泳,也是因为身体强烈不适而缺考。
那段时间,自己也陷入极其低落的情绪,心想自己真是废材,连游泳都做不到。还在家中、在外面,各种模拟游泳的情景,做了很多事情去克服。但最後还是失败。那种挫败感,就好像长期和自己的心理在打仗,各种思想策略,最後也骗不了自己的心,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心理问题是最难解决的。
放下手机,想起这段阴影的我仍是心有馀悸,我好像能理解小敏的感受了。阿言也曾经是陷入深渊的人,但现在至少解决了自己心理的问题,成绩有前十名。我想每个人都会面对自己的人生课题,而阿言就是那个能够从泥沼中挣脱出来的成功例子。
第二天我和阿言给小敏的桌上放了一些糖果和卡片,想给她一点爱的关心。从厕所回来的小敏很惊讶地看着满桌礼物,捧着糖果,眼睛头一次有了闪耀的光芒,“依琦,这个是你送给我的?”
我点点头,“圣诞快乐!希望这口味你喜欢。”
“谢谢你。”小敏低头,眼眶竟然泛了泪,她颤声说自己已经快两年没收过任何礼物了。我听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包括生日?”
“嗯。父母觉得我成绩不好,没资格收到礼物。只有我妹有礼物。”
我心裡唏嘘不已,缺少爱的滋润,她的心灵土地究竟多么贫瘠呢?我想起家人对我的无数关心和每天精心搭配的三餐,我的书是在没有苛责的情况下快乐地读完的。而她却是在冷眼和忽略之中读……我无法再想下去,伸手轻轻抱了一下她瘦弱的身躯,“以後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们说。”
自那天起,我们三个经常都会聚在一起聊天。小敏慢慢也敞开心扉,谈了很多自己家庭的问题,以及她内心对于考试的惶恐和焦虑。我分享了许多读书方法给她,也盡量在她做到题目的时候鼓励她,告诉她很厉害。也才知道,原来小敏课外喜欢读书,尤其是文学,她偷偷在网上刊载一些短篇小说。告诉我时,脸上神情很不好意思。我期待她的作品,问她发给我看,她笑着摇头:“写得肯定不如你,以後写得再好点再发你。”
“那太好了,等我们读了大学,更多时间写啊,到时再发我。”我说。
尽管这间学校的气氛和制度,让小敏这种差生感到处处都是钉子。但是我们两个努力营造一种温暖的气氛,将她罩进一个爱的环境裡,试图让她忘记外面世界的残酷。
但这个舒适圈,只持续了一个月,便破碎了。
那是一个蓝色的、冷冷的早上。
早读完第一节班主任的数学课,我们就感觉到老师的气压不太寻常。我这种学生通常不太会被人骂,低着头不惹起注意就行了。但旁边的小敏显然没有我这么幸运,在班主任指桑骂槐之中,我们明显可以感受到她批评的就是小敏。已经骂了十几分钟了,时间过得相当煎熬,我不安地看了看小敏,见到她低着头,眼睛都红了,拳头紧紧握着。
我心裡焦急,但又不知怎么出言缓解好。老师骂的是她平时态度很差,已经多少科不合格了,连同影响了老师自己的评分。说这种人以後是没用的,就算让她顺利升班也不可能考到大学。
小敏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我知道她跟班主任一直存在着矛盾,主要是班主任会针对差生,常常出言奚落。让小敏过得非常不好受,现在当着全班人的面,就在揭小敏的伤疤,甚至是人身攻击,但我知道在校规裡,只有老师能够投诉学生不认真,记她缺点,但无论老师说多少过分的话,学生也只能忍气吞声,如果敢反驳,就要记她不敬师长的两个小过。我替小敏感到委屈,偷偷给了她一个眼神,希望她忍一时风平浪静。
怎知小敏再也承受不了似的,突然站起身大叫大骂。全班人都吓呆了,看见小敏疯了一样冲出去,要拿书包扔班主任。
我连忙冲出去拉她,怎知班主任立刻大力推开小敏,小敏跌在地上,接着又不管不顾冲去打她,一边失控似的大叫:“都是你!梁生!一直以来我都没得罪过你什么,你逼我,害我,让我每一天都过得很想死!明明是你跟校长说,要记我三个大过踢我出校!无所不用其极,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恶毒的人!”
我目瞪口呆,就算被老师欺负得再厉害,我们也没人敢这样出言反抗。我抱住了小敏,想拉她回座位,缓和气氛。谁知反应过来的班主任大吼:“黄依琦!你想怎么样!帮她吗!我告诉你她这种人已经疯了!等会我就跟她父母说要送她进精神病院治疗!有病就要医!”
刺耳的话语几乎让我耳聋,我无法相信怎么会有老师用权势如此欺压学生。全部道理都在她身上一样,被逼疯的学生只有送进精神病院的下场!
我拉着小敏,颤抖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她好像已经哭到不会动了。
最後我还是没法保护到小敏,她被带进了校长室,後来又叫了家长来,甚至有警察过来调查。有同学说小敏不但会被踢出校,还会被关进治疗中心。我们一整天都不知道小敏的消息,心慌,非常不安。有同学过来劝我,说小敏现在已经是洗也洗不清的罪人了,我和阿言跟她关系那么好,说不定会被梁生抓出来一起问罪,要我跟她立刻撇清关系。我不知道怎么办好,担心着自己,也担心着小敏不知道在被质问时会说出什么话来。
我知道那些我们营造出来的有爱的环境,已经彻底被打破了。事实证明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对弱者友善,那些欺善怕恶的人,只会一直把弱者拼命往下踩,来提升自己某些地位。我觉得很残酷,也很可惜。因为小敏明明是那么聪明的学生,只要再一个月,只是一个月,到了小测时,小敏一定能得到很好的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我很用心地把每一题都教懂她,她真的可能顺利升班,继续留在这间学校的。
为什么老师说着那些劝导的话,在心裡却从来没真正相信过她呢?课文裡说着老师是园丁,可是总有些园丁,也会用自己的价值观扼杀花朵啊。
我觉得心寒,更觉得整个校园都是凄冷的气氛。
死一般的寂静中,全班人自从早上那件事後,明显大家都不怎么敢大声说话,连笑容也少了。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静静翻着书本,逃避着事实。
突然阿言冲进教室要我出去,我问,“怎么了?”
“小敏站在学校天台那裡,说要跳下去了!”
“天啊。”
我们两个出去时,看见操场那裡站满了学生,全部人都往上看着。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纷纷窃窃私语地议论。很快,更多警察到达了学校,开始在底下架设了网,準备接着小敏,有警员跟老师谈了几句,老师指着我。我一脸惶恐,警员过来跟我说,“你是不是跟天台上那位同学关系很好?我们希望你能上去跟她聊几句。”
我答应了,随即被送上天台。
晚风吹着我们两人的头髮,在这个角度,我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天空,不被沉重的围墙所阻隔,几乎可看见遥远的地平线。我看见小敏的情绪哀伤,但还算冷静。我没立刻劝她,只是陪她坐在天台边上。
黄昏包围着我们两人,昏黄的光染在她瘦削的侧脸上。我问她,“今天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小敏耸了耸肩,“就是那些东西,威胁的、责骂的、伤心的、失望的,层层疊加,让人几乎透不过气。”“这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分不清了。过去你和阿言对我很好,一直告诉我自己是没错的。可是我从小接受的观念,告诉我只是废材,我一无所有。我不知道相信哪个好,否定自己几乎成了本能。”
我鼻子突然酸了,面对她鲜血淋漓的人生,我这个幸福者根本说不出什么话。
“你还有机会的。”
“不,我觉得我没了。彻底玩完了。”
说完,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已经站起身,很快冲到前面。我大喊大叫,见她面向着我,身体距离天台边缘只有半步。操场传来惊呼声,生死一刻,血液简直倒流,我说:“是他们坏,这裡太多坏人了!等我们一起读大学就好了,离开这间学校就好了,你信我。”
小敏立刻就哭了,大学生活美好得对我们来说遥不可及,此刻还要再捱多久?在她的泪水中,我也怀疑自己话语的真实。我知道这都是想像的,我继续说,“你可以做作家啊!到时读了大学发小说给我看,你答应我的。”
“依琦,我。”小敏哭到停不了,她整个人在剧烈痛苦之中,身体随着哭泣而抽颤,几乎不能控制。我不知道她究竟压抑了这些痛苦多久,我上前一步:“回来吧,这裡好冻、风也大!我们先活到春暖花开的日子好不好。”
“对不起。是我没用。”她哭着摇头,“真的没用……”
没等网架设好,她便从天台扑了下去。
听见那“砰”的一声,我的血液瞬间湧回心脏,手腳冰冷,她死在了这样寒冷的季节,带着全部的绝望。
我盡我所能地做了事情,但现在重新写下时,好像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每个自杀的生命,他们的人生都是一场希腊悲剧。我们只看到结果,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下这个选择之前的漫长十几二十年,经歷过多少个春秋的悲伤。後来我从她随身的背包中,发现了一张留给我的字条:
昨晚深夜,我读完了太宰治的《人间失格》。真是悲哀的书,悲哀的情绪。书名的中文意思是,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不配为人。
我逐渐想到死亡才是达到宁静的途径。我在黑暗裡独自跋涉太久了,过去一个月在你的帮助下,我努力改变着我的生活,想提高成绩,做一个健全的人。但现实总是狠狠打击我,把我打得满脸是血。依琦对不起,今次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站起身了。
之後几年,我总是在想,人生课题是什么呢?有些人被人生课题绊住了腳,跌入了现实的泥泞裡。有些人能够顺利重新爬起,继续前行。
而有些人,却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