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陈保的眼裡满是不可言说的微光。
一
陈保忽地想到父亲的那句话。他勐然用力直起身子,翻身下床,在漆黑一片的屋子内游走。他无比熟悉这间屋子的构造,房间出门直走六步,是客厅,客厅转右就是饭桌,饭桌上堆满杂物。罐头、过期的缴费单、开瓶器、杯麵、超市特价的一捆抽纸、饮剩的咖啡、烟灰缸,密密麻麻的就像蚂蚁隐藏在地下的巢,庞大而精密。陈钧凭着早上的记忆找到父亲放在桌子上的一盒烟。打火机就压在烟盒上。
“不想读就不要读了!脑囟都未生埋就学别人拍拖?你有本事就搬出去自己赚钱养你自己。”
哒。一簇火苗冒出,是整座房子的唯一光源。陈保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脑子一片空白,微微刺鼻的汽油味钻入他的鼻腔。焰芯蓝色,外焰橙色,那朵火距离打火机的空洞还有一段距离。哒。陈钧的心跳微微加快,一股侵犯禁忌和挑战规则的畸型快感油然而生,这使他体内的血液难得地变热,像流动的火,那种火热感很清晰——由指尖出发,经过小臂、手肘、肩膀,最终抵达嵴骨,一阵酥麻的感觉取代了火热感,由嵴柱向身体的四面八方蔓延。陈钧觉得有一隻蝴蝶,不,我自己就像一隻蝴蝶,我的翅膀长出来了,第一次拍动。哒哒,庞大而华丽的翅膀几乎要把整间房子顶破。指尖摸索着烟盒的形状,四四方方,其中一个角皱缩,凹进去,一层薄薄的塑胶封套包裹着烟盒,手指划过时光滑而有阻滞——沙沙。塑料封套发皱,陈钧又一一将其抚平。举在耳边轻轻晃动,嚓嚓,拇指一推,烟盒打开了,裡面的香烟没有排列整齐的,而是全倾向一边。陈钧的指尖开始冒汗,细密的小水珠在他的指纹之间分泌,他用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搓了几下。掌心发热出汗。
他是故意考差的。陈保一直都知道自己很聪明,旁人要死温烂温才能拿到高分的科目,他只需要上课听书,回家翻几下书,就能全都记住。周一中文,周二英文,周三数学,周四物理,周五生物。他全会了。他能完整复述烛之武退秦师的情节,解析几何圆锥方程的公式像水一样就写出来,英文复杂的时式和虚拟语气能混着用,质心运动、动量与角动量再刁钻也解得出,计算遗传定律、细胞学证据什么的更是不费力气。五科大测全部很稳定地控制在五十分。
陈保向班裡的女生表白,她答应了。她叫程嘉嘉,长头髮,髮尾有点卷卷的,颧骨上有着几点浅浅的褐斑,声音很柔,常常扯着嘴笑。自初二开始,陈保和程嘉嘉就同班,即使高中的理班有三个,二人还是分到同一个班。嘉嘉写字写得很娟秀,好像一直都有参加书法小组,硬笔和毛笔书法都拿过特优奖。但她的理科学得一般,平均分只有七十分左右,因为父母说理科出路多才选理班。程嘉嘉就是那种在老师眼中,不用费心的学生,因为她能够自己顾好自己,不搞事、不捣乱,成绩过得去,没有不及格;是班裡的科代表,老师交代的任务都能完成;很少欠功课,上课至少有一副听课的模样;操行有甲减。用一个很刺眼的字来概括她就是“乖”。
对于陈保和程嘉嘉二人的恋爱,同学们都以一副暧昧的眼神对待。一个尖子生,一个乖乖女,二人又眉清目秀的,就像金童玉女。老师知道吗?当然知道。中学时期的恋爱如此明显,那种若即若离、欲盖弥彰的气氛以及同学们在特定话题之间的默契对视在大人眼中分外耀眼。除了严肃的师长,其他年青一点的老师都乐见其成。陈保也察觉到老师那些不言而喻的深意。谁也没有捅穿这块窗户纸。
“五科全炒?肯定是因为拍拖。”全部人都这样说。
陈保抽出一根烟,烟的触感原来是鬆鬆散散的,并不坚实如棍。烟丝有股奇特的味道,像木头,像烤焦的砂糖,仔细嗅还有酸酸的味道。
哒。一串锁匙相互碰撞的声音撞在大门的锁上。一个高大的黑影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踱进来,遮住露台投射进来的夜光,像宣示主权的雄性野兽回到牠的洞穴。黑影继续往裡走,没有开灯。哜。黑影坐在沙发上,海棉和弹簧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哒。哒。一声大,一声小,火苗闪了一下。黑影又站起来,往前直走。
陈保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腳步声由重转缓。黑影转身离开,回到客厅的沙发。哒。一阵呛人的烟雾吐出,黑影更模煳了。
没意思。
“差生”的世界原来这样闷。和女生拍拖的感觉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爽。而且成绩差很麻烦,老师又过来关心你,又会和家裡人起争执,哪怕是做平时一样的事,也会被挑刺。这世界的真相,就是成绩好、长得好的人拥有特权。成绩差?那就要更加努力了。
二
众望所归。陈保保送到北京的大学,笔试成绩87.5分,排第四;面试成绩小组第一,全部考生排第三;综合成绩排名第三。录取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学。
说不上喜欢,只能说不讨厌。陈保没有明确的兴趣,由幼稚园到高三毕业,读了十五年书,陈保每一个科目都很优秀,除体育科以外,其他科目的平均分统统在八十五分以上,中、英、数三门全科更是常年保持在平均分九十分以上,是结业礼、毕业礼上台领奖的常客。填选志愿时,陈保只是选了几个和澳门现代金融发展方向相近的专业。不是经济学类、金融学类,就是财政学类。这几个专业在政府的极力鼓吹下,似乎大有前途,毕业後应该能比较容易找到工作。
陈保不知道,甚至现代金融是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和数学、股票、投资、基金、银行之类的有关。1+4的其他专业,什么大健康、高新技术、会展文体,乃至旅游休闲业,不也就是澳门人一直在选择的专业吗?又有什么不同?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千万不要读师範专业。高二填志愿时,程嘉嘉就填了英语师範,被班主任、升学辅导主任先後约见,谈了好几天,终于劝服她改填其他前景更好的专业。陈保不知道程嘉嘉有没有保送成功。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陈保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把那张彩印A4纸发到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和IG,以迎接铺天盖地的欢呼和贺喜。他只是把通知书夹在文件夹裡,没几天就和其他科目的练习纸混在一起。不开心吗?陈保很开心,因为好像自己读了十几年书,终于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比起高兴,陈保更迷惘。我到底要学什么?这个专业有用吗?这个专业适合我吗?反正先读就是了。万一到时找不到工作,就和往届回校宣讲的师兄、师姐一样,读个硕士、博士,先拖着时间。
工作距离刚毕业的中学生很遥远,个个都羡慕这个年纪的人,他们有的是时间和精力。然而,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群人在想什么。他们也会想很多,也会焦虑,也会被世界巨大而无情的阴影裹挟,也会被纷乱而不确定的现实击倒。他们也只是一头幼兽,张牙舞爪地抵抗着世界,这一代人承受的比过去任何一代同龄人都要沉重得多。
读大学不久,陈保就和同一宿舍裡的人变得熟络起来。“饺子。”他要求大家这样称呼他。饺子很自来熟地在第一天见面就张罗着整个宿舍的人一起聚餐,杯子和铝罐推来推去,几轮乾杯祝酒,气氛就变得热烈。那日是陈保第一次饮酒,他饮了两罐啤酒,回宿舍吐了两次。
一来二往,饺子就单方面宣称陈保这个来自澳门的同胞成为了他的小老弟。陈保也没有拒绝。澳门少有这种单纯的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难以想像人类竟然可以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建立如此深厚的情谊,饺子说他哥哥比他大十三年,大学的室友毕业多年後还有联系,即使天南地北还是会零零散散地聚上几次。陈保很憧憬这种疏离又亲近的情谊,刚刚好,不多也不少,是他可以接受的距离。
好几次,饺子都夜不归宿。早上的专业课也没有上,只在微信拜託兄弟们帮他签到。直至下午,饺子才回宿舍。每次回来,这个东北汉子都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浓眉大眼裹着轻佻。陈保终于忍不住,走到饺子旁边,问他:“你幹嘛去啦?”
饺子挤眉弄眼,笑得不安好心,说:“出去过夜了。和女生。”
陈保的眼睛瞪大,他肯定自己的瞳孔在此刻缩小,“女朋友?”
“酒吧认识的。”
本来不太上心的室友也把头转过来,纷纷到位。这是男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你……和不认识的……”
饺子抄起桌子上橘子口味的北冰洋汽水,饮了两口,打了个嗝,打断了断断续续的提问,“哎呀!就是约嘛!在酒吧聊了几句,郎有情,妾有意,就跑去酒吧旁边开个房呗。”
啊?陈保和其他室友迅速交换眼神。饺子说:“瞅你们吭哧瘪肚的样儿,没啥大不了,都是其他大学的妹子。而且,咱们已经十八九啦。都成年人,有啥不能幹的?”
在饺子口中,陈保认识了清吧、亚逼、抱睡、YYK等一系列的黑话。果然语言界定了人的身份,不懂这些约定俗成的暗语,就没有资格进入特定的层区和圈子。好像也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陈保最记得饺子说的一句话:中国人啊,就是太性压抑了。
自此,宿舍几人就时常到酒吧消遣,不是集体行动,而是零散地组合在一起出发。饺子是五道口常客,陈保几人都不把酒吧当做唯一娱乐,间或压力大或遇上烦心事才会到酒吧饮酒。Lighting酒吧是他们固定前往的酒吧,就在五道口附近,出五道口地铁站B口,往前走,过马路就到。Lighting是清吧,即是只饮酒,没有别的勾搭、推销,北京三环的大学生都喜欢到这类型的酒吧。陈保他们也有试过到别的酒吧,但是受不住那裡的烟雾缭绕,也不是刺鼻的烟草味,而是一种浓厚的让人眩晕的味道,进去十几分钟就晕头转向,连刚下单的酒来不及端上来就匆匆离开。
Mojito, Dry Martini, Margarita, Vodka Lime, Cosmopolitan, Gin Tonic, Tequila Sunrise, Long Island.
这些酒陈保都试过,出于一种解锁未知的刺激和偏执,他每次到Lighting都会点不一样的酒。Mojito是他第一杯饮的鸡尾酒,柠檬和薄荷的味道很重,给他一种轻薄的感觉。Dry Martini一股草药的味道,饺子他们不爱喝,但想不到饮什么时,陈保就会点这杯酒。Long Island就是鼎鼎大名的长岛冰茶,饮这杯酒的时候,陈保不知道是酒吧的背景音乐还是他自己脑海裡播放的,“用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那晚,陈保人生第一次断片,饮了一杯长岛冰茶。长岛冰茶入口香甜,像可乐一样,但突然头脑一热就失去意识。陈保翌日醒来错过上午的两节课,剧烈头痛,像藏了一千根针在脑袋。
“保儿,要不要跟哥去Altar酒吧。我常到那裡找乐子。”饺子挑起陈保的下巴,含情脉脉地看着陈保。陈保面无表情,说:“今天不去Lighting?我想喝Martini。”
饺子收回手指,扭动腰肢,送给陈保一个飞吻,“是这种乐子喔。啾!”
“等我做完这份高数报告。”饺子得到确切答覆後,也不缠着陈保要立刻出发,欢天喜地前往大澡室洗澡。大家都在共同生活中摸清楚对方的脾性,只要陈保答应了就一定会做,不要试图多费口舌来让他改变。
饺子一边哼着歌,一边对镜打扮,又喷香水,又喷髮胶,听不出是什么洋文,口音重得像掺杂其他亚洲国家的语言。陈保穿一件丝绸垂感的白衬衫,挽起衣袖,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弹性休闲西裤。他瘦,锁骨特别明显。“宝贝,今天是禁欲男孩嘛。”饺子瞇起眼睛,笑嘻嘻地打量着陈保。
“不要碰我。”陈保感受到後背的温热贴了上来,双手扶着他的腰。陈保立刻打了一个冷战,一隻保持警惕的刺猬突然受惊,如芒在背。陈保用手肘向後推,推开贴在他背後的陌生男人。
陈保喘不过气。有人狼狈地逃离舞池,五光十色的灯仍然转个不停。空气裡混合着烟和酒的气味。陈保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在这半密封的空间裡,人类像狂野的兽肆意宣洩着欲望,他们跟着轰鸣的节奏扭动身体,DJ的欢呼让他们共同举杯。有的人甚至把三位数的酒精淋在身上,随意扯过旁边陌生人的头,埋首便吻。明明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就能吻得如此激烈,空气如胶似漆,让人过敏不适。
饺子也是其中一员,陈保觉得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很陌生。我从未见过饺子兽的一面,陈保像淋完雨的雏鸟,喘着大气站在舞池之外。人潮挤来挤去,肩被撞了不知道多少次。饺子抱着刚认识不久的女伴,站在舞池的最前方,好像要把对方吞进肚子裡一样野蛮。
知道饕餮吗?那是一种传说的凶兽,无比贪婪,会把见到的一切全部吞噬,到了最後,永远飢饿的饕餮会把自己手、腳、尾巴、躯幹一一嚼碎,直至气绝身亡。
饺子隔着人群,向高䠷的陈保飞去一个眼神。哥今晚自己找乐子,老弟,你自己搞定。陈保接收到讯号,逆着人流离开了Altar。凌晨一点半,宿舍已经关门,陈保无处可去。北京的空气乾燥、新鲜,深深一口吸入肺後,终于让陈保找回一点活着的感觉。
点开高德地图,陈保打车到Lighting。
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三
第一次对性产生幻想,在陈保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幻想对象是他的同桌,一个留级生。留级生的名字叫方怡,上课从来没有认真过,不是趴下,就是放空,被老师大声呵斥更是家常便饭。方怡的样子长得老成一点,上唇已经长出了一层淡淡的青灰的鬍子,腮侧也有几颗红彤彤的痘痘,头髮很硬,像箭猪的箭。陈保转头望向周围的同学,个个身量不高,脸颊鼓鼓的,整天疯跑大叫,一副未开化的野蛮人模样。而沉默寡言的方怡,散发着一种微不可闻的好闻的味道,和其他同学天差地别。
“喂,阿保,借功课给我抄抄。”不等陈保答应,方怡便伸出手,把陈保抽屉裡的功课簿抽出来。陈保个子矮小,头髮不常打理,压着眉毛,耳侧的头髮长得可以拨到耳边夹着,常被人误认为是小女生,很好欺负。
出乎意料地,方怡的字很好看。方怡推开陈保凑过来的头。
“地理堂做数学功课?很有上进心,但用错地方。没收。你们两个下课来找我。”
抬起头。地理老师木头般的脸孔。粗黑框眼镜下是冷漠的眼神。声音很洪亮。方怡把功课递出去,趴下了。
陈保僵硬地移动着目光,死死盯着被放在教坛上的功课。明明我没有做啊……陈保的耳朵和脸颊唰地烫了起来,他一向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批评和“屈辱”。方怡支起头,低声说:“不用紧张啦。不会怎样的。”陈保听到了,但方怡的话没有起多少作用,他的心跳仍然很快,心裡想着接下来老师会怎样駡我、会不会通知家长、老师会不会失望……方怡望住陈保动也不动的侧脸,坐直身子,用左手托着腮。
什么太阳、水星、金星……陈保的心思早不在那些五彩斑斓的行星上,胃裡一阵阵发虚。象徵解放和审判的钟声响起,游魂般的陈保站起来、敬礼,然後被揪出教室,好几个佻皮的男同学不安好心地探出头,像看戏一样。他们的目光如同利刃,即使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陈保的背还是感觉到痛。陈保垂下头,过长的头髮遮住了他的眉眼。方怡双手搭在前面,身子微微後倾,头歪着,用下巴冲着地理老师。
“不关你们事,管好自己。入去!”地理老师斥退那群幸灾乐祸的男生,这让陈保多少感觉到一点力量,老师维护了他仅馀的自尊。
“你们两个自己讲,发生什么事。”
“是我自己拿了他的功课。不关他的事。”方怡的语气听起来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但这次能察觉到认真。陈保动了动头颅,望着陈保,眼睛瞪大。方怡首先承担了最大的责任,还把陈保撇了出去。地理老师一手撑着走廊的栏杆,一手叉着腰,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圆润的珍珠:“做学生就要有做学生的样。方怡,我不是第一年教你,你上一年的表现比今年好很多。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上课睡觉,不睡觉就发梦,要不然就分心做其他事。我知道这些东西你上年学过。太阳系很简单吗?”
方怡知道地理老师的脾气。必须要回答她。“不是。”明明就很简单,陈保心想。好像回答老师的诘问时,无论答案是什么,只能回答否定的答案。
地理老师冷笑一声,盯着方怡,说:“太阳系是整个中学地理科知识裡面最简单的。我清晰地记得上一年,地理小测,你是全班唯一一个在第一次小测就拿到满分的人。我还在全班面前表扬了你。你现在给我现在背一次太阳系行星的顺序。”
方怡的肩动了一下,身子站直了一点。“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你看看。背得多好。我生气的从来不是你成绩差,而是你的态度。学生的责任就是上课、听课、温习、做功课、测验、考试。但你自己想想,今年你的态度如何?”方怡的头已经垂下来,抿着嘴,说:“不好。”
“不是老师特意要駡你、训你,而是我觉得你还有希望,留班不要紧,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放弃自己。如果你不想放弃自己的话,就给我端正自己的态度!至少让我看到,你的行为是正在对我说‘我想升班’,而不是像一摊烂泥。”
隔着细碎的头髮,陈保紧紧看着地理老师的眼睛。一双大而圆的黑眸,看不清瞳孔的位置,隔着厚重的眼镜,吞吐着慑人的光。“陈保!”突然被点到名的男生重重地眨了下眼,等待着训诫和裁决。“虽然你是被拿走功课的人,但你也有责任。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你有什么错?”
重重地咽了一啖口水。喉咙的肌肉紧绷。陈保在喉咙深处挤出微不可闻的气流。地理老师耐心地等待着这位被称为“三好学生”的回答。那双黑眸继续吞吐着可怕的光芒,彷彿要把一切光线都贪婪地吞没。喘不过气。像小时候在鸭涌河公园游泳池溺水时的窒息感在肺部湧上来。方怡的手撞了陈保一下。陈保才从那种接近死亡的状态被逃出来,说:“我不应该跟他玩。”未等地理老师回应,方怡继续说:“我应该要认真听书。以及阻止他抄我功课。”
“可以举手和老师讲。”陈保又补充一句。
地理老师眼中的黑洞停止了无盡的旋转。她说:“没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几乎把老师想说的话都讲了出来。道理你都明白,我不再多废话。你要做到。”
“明白。”
从善如流得不像第一次被训斥。也许这类天资聪颖的人在面对人生的错误时仍能有从容的馀地。
当晚,陈保梦遗了。他梦到一个酷似方怡的人。湿漉漉的沼泽地隔绝日光,只有一群萤火虫高速地突破黏稠而厚重的淤泥,撞穿茂密而幽暗的树冠,消失在密林裡。陈保把头埋进可怖的沼泽裡,见到像猪网油一样形状的网。黑色,弯曲,下垂。陈保就这样醒了。
一同经歷了这次一损俱损的教育後,二人变得亲近,通过共同承受磨难而建立的近乎“战友”的关系。方怡渐渐和陈保开起玩笑,他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是的时候说不是,不是的时候说是,吐出的句子像风,陈保总在捕风。
後来,方怡转校了。陈保知道他成绩差,但没有想到有那么差。转校的不只方怡一人,还有许多平日裡常常被班主任破口大駡的人。陈保再也没有见过方怡。
再次看到方怡,是在IG的限时动态上。方怡去了泰国旅游,久不露面的他发佈了一张全身照,站在一头五彩缤纷的大象雕像旁边。阳光普照。可是,方怡就像泡了水的发面馒头一样,全身臃肿,陈保还记得他那标志性的瞇瞇眼,再无其他可辨认的特徵。
如果你改变主意,就必须再次要求追踪。
取消追踪。
那一刻,陈保觉得这个世界再也不好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