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我跪在玉衣旁,衣角的玉片泛着冷光。抬眼的瞬间,窗缝的月光正落在南越王金印的蛇钮上,绿松石嵌成的蛇眼幽光闪烁,似藏着整座宫廷的秘密。

三个月前,南越王咳血的消息不胫而走,阴云沉沉压在王城上空。彼时,我在玉作坊廊下研磨玉料,偶然听到玉匠们低声交谈,得知要赶在南越王驾崩前完成那件丝缕玉衣。老玉匠把我唤过去,案上三千多块玉片薄如蝉翼。他递给我一缕浸过蜂蜡的丝线,神情严肃说道:“线穿紧些,地宫潮气重,线烂了,只要一块玉片散了,我们都要陪葬。”我手抖得厉害,线怎么也穿不进那小小的玉孔。老玉匠粗糙如树皮的手按住我:“这玉衣,关乎你的命数。”恐惧与迷茫如潮水般将我淹没,但我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残酷命运中挣扎。

製作玉衣的日子,每一刻都如坐针毡。玉片冰冷刺骨,丝线穿引时稍有不慎就会滑脱。老玉匠时时刻刻紧盯,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鬆懈便会迎来严厉的呵斥。夜晚,我蜷缩在工坊角落,望着窗外冷月,满心都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南越王薨逝那夜,我被召入宫,静静地守在灵前,看着内侍木着脸反覆擦拭金印,那蛇钮彷彿有股神秘力量,要吸盡生者的最後一丝气息。丞相一声令下,我颤抖着双手将金印按在白帛上,硃砂印痕如血花般渗开。这让我想起王上最後一次巡游,他身着耀眼的龙袍,威风凛凛,可袖口的毛边却如枯黄落叶,在风中瑟瑟发抖。那一刻,我彷彿看见王上的生命如同这飘零的枯叶,在风中渐渐枯萎、消逝,也看到了王城繁华背後的无盡苍凉。那耗盡匠人心血的金缕玉衣,不过是权力慾望下的冰冷牺牲品。

走出地宫,天时已喑。我偷偷掰下一片碎玉藏于袖中,碎玉上丝线的勒痕似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掌事女官催我去送金印,我捧着裹金印的缎布包袱穿过长廊,恍惚间,初入宫时的记忆湧上心头。母亲拉着我的手,满眼不捨与担忧,偷偷塞给我一块用帕子包裹的点心。那帕子是她亲手绣的,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几朵小花。点心虽粗糙,却是我入宫前最温暖的味道。母亲轻声叮嘱:“到了宫裡,要照顾好自己。”如今,在这冰冷的王城,母亲的话仍在耳边迴响。

我把金印交到太史令手中後,他和王子婴齐低声讲着话。不,婴齐现在是王了。我的新王朝我挥了挥手,我头袋一片空白地走出宫门。沉重的宫门静静蛰伏着,随时準备择人而噬,我摸了摸袖中的碎玉,毅然转身离开。

多年以後,那块小小的珍藏的碎玉,丝线勒痕依旧清晰。